第18章 只需要把门关好
她的双手沾满了野猪的血,手指因为刚才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站在那里喘息了片刻,然后把刀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用还算干净的小臂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沫,转头看向艾伯特。
艾伯特已经从野猪身上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肋下方还在渗血的伤口,用手抹了一下,看了看指腹上的血,然后甩了甩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牙,在手里掂了掂。
“回头让吵闹魔们,把这根断牙磨一磨,镶个柄,给你做把顺手的长刀……那把有点不适合你了,它这个牙够锋利”他把断牙翻了个面,看着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骨茬,“比铁好用。”
他把断牙夹在腋下,弯腰拾起自己的皮甲和衬衫,朝树丛边上走去,赤着脚踩在泥地上,靴子还在刚才站的位置等他。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克罗伊一眼,脸上那副狰狞的怒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残留的疲惫和某种被剧烈体力消耗之后的松弛感。
“别愣着,”他说,朝那头野猪的尸体偏了偏头,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色血沫,咧嘴笑了一下,“叫格罗带几个劣魔过来扛肉。这东西的里脊,今晚得好好烤一烤……脊髓也是好东西,我估计你们两个肯定喜欢。”
“好的,领主大人……唔,不过你的伤要紧吗?”克罗伊看了一眼他肋部的伤口,似乎还有点担心。
“一点小伤,天黑前恐怕就不会出血了,不用管它!”
……
那头巨猪的骨架被架在火上时,天还没全黑。
格罗带着十几个劣魔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那只巨猪从林子里拖回来——
这四五百斤的巨兽,光是搬上临时搭起来的烤肉架就动用了六只劣魔和两根粗木杠,最后是格罗亲自指挥,喊着号子才把整头猪架上去。
火塘是下午新挖的,就在集市旁边的空地上,用河滩上捡来的大块卵石围了一圈,底下铺着从林子里拖回来的枯木和干柴,火烧得极旺,橙红色的火舌舔着猪腹部的皮肉,油脂从焦黄的皮层里渗出来,滴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一簇簇细碎的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野猪本身的浓重膻味,混着柴火燃烧时的烟气,被晚风一吹,飘遍了整片空地。
从附近赶来的人比艾伯特预想的还要多。
围猎结束后消息传得很快,几个村子的领民听说领主在集市旁边烤巨猪、分肉吃,都纷纷赶了过来。
住在最远的那个渔户也来了,带着他那个最小的孩子骑在肩膀上。
劣魔们挤在火塘的另一侧,格罗坐在最前面,两只悬在空中的脚掌随着烤肉的节奏轻轻晃荡;吵闹魔则待在场地边缘的几棵矮树上,三五成群地蹲在枝丫间,细长的脚趾抓着树皮,手里捧着劣魔们分给它们的碎肉和骨头,一边啃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只巨猪到底有多重、哪个部位的肉最嫩,还有那獠牙磨成的猎刀能有多锋利。
艾伯特在主位长桌旁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巴罗刚倒满的粗酒。
他没有敲杯子,也没有摆什么正式的架势,只是站起来,等周围的声音自然安静下去。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还带着几道浅淡疤痕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今天也没穿那件旧皮甲,只套了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还沾着些许血痕的前臂。
“今天叫大家来,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意外地传得远,“就是这头猪太大了,我们几个人吃不完。”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的吵闹魔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叽叽喳喳地说“这真是它们听过最实在的话”。
“你们有些人之前没见过劣魔,也没见过吵闹魔,”艾伯特朝火塘另一侧扬了扬下巴,“今天都见过了。以后在路上碰到了,不用绕着走,更不用往它们身上扔石头。它们都是我的手下,也是这片领地上干活的东西——跟你们一样。”
格罗在火塘边直了直腰,两只悬空的脚掌晃了一下。
树上的吵闹魔们安静了片刻,然后其中一只个头稍大的——大概就是叽兹(没人能分辨得那么清楚)——尖声尖气地朝人群喊了一句:“以后谁家锄头柄松了,拿来给我修,不收东西!领主大人管饭就行!”
人群中又发出一阵笑声,有几个人类领民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艾伯特等笑声平息下去,举起杯子,朝人群中那几个从北边村子赶来的领民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再有十来天就秋收了。今年风调雨顺,又围猎清了一遍野猪,麦子应该能收得不错。收完粮食之后,该交的税交给巴罗,该自己存的就存好。等集市正式开起来之后,想换什么东西就方便了,想卖出去的有洛根跑腿,不用大老远跑到镇上去。”
他说完,仰头喝了一口粗酒,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人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和欢呼,劣魔们也跟着起哄,用粗哑的嗓门喊着“领主大人”,吵闹魔们在树上用尖细的声音唱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巨猪的脊肉被切成大块,分装在几个粗陶盘里端上了长桌。
最好的部位——脊肉最嫩的那一截——被单独切成了薄片,刷了一层浆果酱,放在克罗伊面前的盘子里。
格罗分到了它最期待的骨头——不只是几根,是整整半副肋骨,骨髓在骨管里冒着热气,它捧着那根最粗的肋骨吸溜吸溜地吮着,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映着火塘的光,满是心满意足。
艾伯特重新坐下之后,把装骨髓的陶碗端到自己面前——那是巴罗特意从巨猪的脊椎骨和獠牙里敲出来的脊髓,混着些许碎肉和汤汁,泛着浓白的油光。
克洛本来坐在长桌另一端,正用勺子舀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猪腿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速度比刚来庄园时快了不少,但姿态已经不像刚转化那几天那样狼吞虎咽了。
她看到艾伯特朝她招手,便把勺子放进盘子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起身走了过去。
艾伯特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克洛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侧身坐了上去。
她的体重比刚来庄园时沉了不少——不是胖,是那些曾经凹陷下去的地方终于被血肉重新填满了,毕竟之前在多恩村的时候,她实在是瘦弱得可怜,如今总算是有了点肉。
艾伯特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手掌落在她的侧腰和半边屁股上——那里已经不像刚到庄园时那样硌手,摸上去是紧实的、有弹性的肉感,隔着粗麻布裙都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弧度。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这里,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不少肉。”
克洛没有回答,但她的耳尖在火光下微微泛红。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低下头,嗅了嗅碗里的骨髓,对于人类来说那可能是一股难以接受的血腥,对她来说却是美味……艾伯特端起陶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骨髓,送到克洛嘴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将那勺骨髓含了进去。
骨髓被烘烤得刚好,但也不完全是熟食,入口即化,浓郁的油脂香气在她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扩散成一团温热的满足感。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张开嘴,等着下一勺。
艾伯特又舀了一勺喂过去,手掌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像是在掂量一块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布料的分量。
“腰上也长了,大腿也是。”他低声评论道,语气和平时检查账本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声音更轻,“之前抱你的时候轻飘飘的,现在总算有点手感了。”
“大人……”克洛的声音很轻,但说得很稳,“主卧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板都打开了,墙皮补了,床架也重新上了蜡。这几天忙完围猎的事,您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收拾得不错,”艾伯特把又一勺骨髓喂进她嘴里,“到时候你和克罗伊一人住一间,我看挺好。”
克洛咽下那口骨髓,舔了舔嘴唇,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另一侧的重量——克罗伊不声不响地从长桌对面绕了过来,左手端着自己那盘还没吃完的脊肉,右手轻轻搭上艾伯特的左肩。
她没有等艾伯特招呼,直接侧身坐上了他另一条腿,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坐上一把专属的椅子。
“您今天,比平时厉害……说实话,我还没见过您那副样子。”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她的呼吸带着浆果酱酸甜的气息,手指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指尖在衬衫领口处轻轻一勾。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弄到这么好吃得东西,回去之后,应该好好‘犒赏’您一下。”
艾伯特挑了挑眉。
他右腿上坐着一个正在安静吞咽骨髓的克洛,手掌还覆在她的髋骨上;左腿上坐着一个正用手指勾着他领口的克罗伊,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火塘跳动的光。
火塘里的柴火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几颗火星溅到半空中,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你们两个,”艾伯特左右看了看,轻笑了几声,“现在就计划好了?”
“我们倒是不用怎么计划,”克罗伊用叉子扎起一片烤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只需要把门关好。”
克洛正好咽下又一勺骨髓,用艾伯特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克罗伊,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就像是在确认一项正经事务。
长桌对面,巴罗正用刀子刮着猪肋骨上的软骨,把刮下来的软骨碎末抹在面包上,抬头朝三人这边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艾伯特两条腿上各坐着一个血族女仆的画面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骨头,脸上的表情只是变化了一瞬间,仿佛是要强调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领主大人,”克洛咽下最后一口骨髓,从艾伯特腿上站起来,拉了拉裙摆,朝火塘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去再给您拿碗肉——今天的猪肉特别嫩,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艾伯特左腿上的克罗伊,轻声补了一句:“火堆旁边温着的猪血也该差不多了,我去看看火候。”
克罗伊点了点头,叉起一片脊肉送进嘴里,看着克洛的背影消失在长桌另一头的人群中,然后转头看向艾伯特:“哎呀……您难道不觉得我最近身上也有肉了不少吗?”
“嗯,也是,你最近一直射箭,胳膊上肯定有肉!改天咱俩练练摔跤……”艾伯特故作正色地打趣道,结果连自己都没有绷住笑出了声,为了掩饰尴尬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粗酒喝了一口,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对了,你说的‘犒赏’,是单数还是复数?”
克罗伊把叉子放进盘子里,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的酱汁,然后站起来,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沾着浆果酱的酸甜气味,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至于是什么内容,或许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不远处,格罗正捧着那根比它脑袋还长的巨猪肋骨,用小刀仔细地刮着骨头缝里残余的骨髓,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只有劣魔才能听懂的调子。
吵闹魔们在树上安静了片刻,似乎终于吃饱了,开始用细树枝修理彼此打结的毛发。
克洛正端着盘子蹦蹦跳跳地朝着艾伯特这边靠过来。
那些火塘里的余烬还在泛着红光,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片空地上只会剩下一地凉透的猪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