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玩意!别乱动!
矮角的角最短,脾气也最燥,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最边上,时不时用角去顶路边的灌木,像是跟那些枝条有仇。
它们跟着艾伯特的时间比克罗伊还稍微长一点。
当初艾伯特的父亲离开时带走了大部分能打的小角魔,留下这几只看守庄园,算是废物利用——反正它们也上不了正面战场,留在人类领地上守守门、巡巡逻,聊胜于无。
艾伯特接手之后也没把它们当回事,直到后来发现这几个家伙虽然打架不怎么样,但跑腿传话、站岗警戒、在野外辨认各种野兽的气味都是一把好手,才慢慢把它们当成了庄园仅有的几个私兵来用。
此刻三只小角魔正散在克罗伊周围,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搜索队形——
钝角走在最前面,低着头,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偶尔停下来嗅嗅树根或者灌木丛底下的泥土。
裂角在左边,负责盯着树冠层,步伐比钝角轻,像是在随时准备加速。
矮角在右边,走得最不安分,时不时用角去顶路边的矮灌木,把叶子撞得沙沙响,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克罗伊背着弓,箭壶挂在腰间,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不怎么发出声响。
她的血牙在嘴唇间若隐若现,那双鸽血石般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微微泛着红光,比小角魔的嗅觉还要敏锐——血族的夜视能力让她在树冠遮蔽的林荫里也能看清远处的动静,而血族对活物气息的感知则比恶魔更细腻。
她在追踪猎物时不需要像小角魔那样贴着地面嗅,只需要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空气里流动的各种气息。
但她也没打算今天真的猎到什么。
踩点的首要任务是摸清野猪群的活动范围和迁徙路线,不是打草惊蛇。
她带着小角魔深入林地走了差不多能有几千步那么远了,在几处泥坑和倒木附近发现了新鲜的猪蹄印和拱土痕迹,用炭条在树皮纸上记下了位置。
按这个进度,天黑前应该能把林子外围的野猪活动范围全部标完。
就在这时,钝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像往常发现异常时那样发出低沉的警示声,而是偏着头,鼻子急促地抽动着,耳朵微微往后贴。
裂角也在同一瞬间转过身,盯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密的林子深处,一动不动。
矮角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但反应也最快——它已经把肩上那根削尖的木矛取下来攥在手里了,虽然攥反了。
克罗伊也适时地停下记录,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不同于野猪和林鹿的气息——不是人类,不是血族,是恶魔。
但又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恶魔。
不是劣魔那种粗糙的、带着泥巴和汗臭的体味,也不是大角魔那种浓烈得能把整片林子熏臭的硫磺味(当然,艾伯特作为半魅魔,身上有种难以抗拒的体香,即便克罗伊都不太能抗拒)。
这种气味更轻、更散,像是从高处飘下来的。
“在上面。”矮角忽然开口,声音粗哑,仰着头,用木矛指着树冠层的方向。
它的鼻子终于比它的脾气先一步发挥了作用。
钝角和裂角同时抬头。
密林的树冠层枝叶交错,光线昏暗,但克罗伊偏偏可以看到——在几根粗壮的枝丫之间,有一个用树枝、干藤和树皮编织成的巢状结构,大小刚好够塞进去一个比劣魔还瘦小的身影。
那个巢做得非常精巧,不是随便堆几根树枝敷衍了事,而是有意识地利用了树杈的自然分叉作为支撑点,再用藤条交叉编织加固,边缘还糊了一层干泥巴,看起来像是用来防雨的。
“那是什么东西?”克罗伊低声问。
钝角没有回答,只是把鼻子往树冠的方向探了探。
裂角眯起眼睛,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意思是:气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而矮角已经把手里的木矛换到了正手,虽然换完之后还是反的。
“下来。”克罗伊朝树冠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假如上面真有什么能听懂通用语的家伙应该能明白。
树冠上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快速移动。
不是往下走,而是往上、往更密的方向钻。
那东西在跑。
克罗伊非常迅速地取下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了那个巢旁边的枝丫——不是要射它,只是给个警告。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箭矢破空而出,扎进巢旁边不到一拳距离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在冲击力下剧烈颤动。
枝叶间的动静停了,然后是一声细细的、惊慌失措的尖叫,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树冠上掉了下来——也可能不是掉,是有某个东西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在半空中被藤蔓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的枯叶堆里,打了个滚,然后弹起来想跑,被钝角一把按在了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那个东西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的求饶声,“我不是野猪!我跟野猪没关系!我连猪都不如!我不好吃!吃了我会拉肚子!”它一边挣扎一边从指缝里偷看克罗伊的表情,声音尖细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是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干净的琥珀色。
这玩意长得比劣魔还要瘦小,但瘦得不一样。
劣魔的瘦是圆滚滚的、肚子耷拉着的、四肢短粗的,像是把所有营养都堆在了中间。
眼前这东西的瘦则是精瘦——四肢细长,手指格外修长,关节突出,肩膀窄,脊背微微弓着,整体看起来像一只被拔了一半羽毛的鸟。
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比劣魔的颜色更浅,表面有些斑点状的纹路,耳朵又尖又长,几乎和脑袋一样大,耳廓里能看到细密的毛细血管。
身上挂着些破烂的树皮和干藤条,腰间还用草绳系着一个简陋的工具袋,里面插着几根削尖的骨针、一小块磨得锃亮的燧石片、还有一捆不知什么用途的细藤绳。
更特别的是它的手——
手指比人类的要细长一截,关节灵活得过分,被按在地上还在无意识地扣动着,像是完全闲不下来。
钝角拎着这家伙的后颈把它提起来。它悬在半空中,腿还在蹬,但很快发现自己逃不掉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从惊恐变成了殷勤,变得快得让克罗伊忍不住挑了挑眉。
它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强壮的小角魔是听从克罗伊的命令,于是对着她开始叨叨起来:
“大人!这位大人!您是某个恶魔大人的手下吧?我闻得出来——您身上有恶魔的气味,他高贵得要命!还有这些角魔大哥,一看就是那位恶魔的精锐!威风凛凛!您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他——他一定会希望我活着的!我,很有用,我们都很有用!大人……大人!!”
它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着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倒出来,生怕慢了一句就会被当场捏死。
裂角从旁边探过头来,用鼻子在它身上仔细嗅了嗅,然后转向克罗伊,简短地汇报道:“是恶魔。好像是叫‘吵闹魔’的那种小恶魔……除了吵闹之外,好像打起来不怎么厉害,艾伯特大人一脚估计能踩死好几只……”
钝角把这个吵闹魔提得更高了一些,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腰间的工具袋,那些骨针和燧石片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旁边的矮角终于把木矛换到了正确的方向,但发现已经没什么可戳的了,只好用矛尖戳了戳地上那片被摔碎的枯叶,表情很失望。
盯着这只嘴巴闲不住的小东西,似乎准备克罗伊一声令下,它就把这玩意插在树干上,让它稍微少说点话!
这样充满杀意的眼神,让那只吵闹魔紧张得双腿发抖。
克罗伊倒是没怎么在乎裂角说它们打架如何的事情,她也注意到了这小东西腰间的工具袋,于是冷着脸问道:
“那些工具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是的,是的大人!这是我的得意的技术,比其他的低级恶魔强多了!我们有巧手,有巧手啊大人!”
“嗯……”克罗伊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骨针和燧石片,不得不说,这两件东西的材料固然很一般,被打磨得倒是颇为精细,不管怎么说都比劣魔的手艺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个,她就示意让裂角把这东西放下来,同时继续问道:
“那,你们吃人吗?或者说,你们在这里吃什么东西?”
“吃人?我们不吃人大人……噢不,有时候也吃,以前吃过一些,不好吃……我们还是更喜欢吃水果、坚果还有那些鸟,大人!实在没有鸟吃,我们也在地面上弄陷阱抓野猪和兔子,这林子里野猪可多了!有时候还把我们的树撞坏了,那可是我们自己种的,会结果子的树!”
“你们住在树上?”
“是的大人!那些人类一直没发现我们,我们都在这里过了好几代了……当初也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它们为什么要来人类的领地上,大概是走错了,我觉得!!!”
克罗伊稍微停顿了一下,也可能是被这又尖细语速又快的声音吵得不行,好好揉了揉耳朵才继续询问:
“你们大概有多少?我的主人叫艾伯特,他是一位大角魔,是这片土地的领主!你们愿意臣服于他吗?”
这个吵闹魔原本已经稍微克服了对于这三个小角魔的恐惧,但克罗伊提到大角魔的时候,它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起身就要逃跑,又重新被裂角按回了地上:“小玩意!别乱动!”
“大……大、大大大、大角魔!!我听爷爷说过,那些大君脾气大得要命,我们简直像是小脆骨一样,等他生气了说不定就把我们随便嚼了!!!大人,要不还是让我回树上吧……”
克罗伊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害怕,她无奈地扶着额头,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他还有一半的魅魔血统,混血。”
面前那个紧瘦的皮囊又松垮了下去,又吵闹起来:“噢,魅魔可以、魅魔还可以……它、它们的脾气还不错……我们,我们大概有十几窝!或者说,大概、大概……有几十只……没准呢?我们也没有数过,但是差不多……如果那位恶魔领主愿意要我们的话,当然……当然,我们当然也想要个老大,但、但是……但、我们想见见他,谈些条件……”
“你这小玩意还想跟艾伯特大人谈条件!”旁边的矮角似乎看不下去,直接用那三趾的厚脚踩在它头上。
克罗伊则是摆了摆手:“算了矮角,放开它吧。你去把领主大人找来,就说这群吵闹魔想见见他,他应该会来的。”
“噢!”矮角极不情愿地把脚收回来,但还不忘临走前瞪了这吵闹魔一眼,这才挪动脚步朝着林子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