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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多恩村长……

PoSlywr · “治世之君”艾伯特·贝施坦 · 本章第 1 / 2 页

通往多恩村的那条岔路,比艾伯特记忆中的样子变了不少,虽然只是过去了十几天时间——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条路几乎被荆棘和野草吞没了大半,马匹勉强能走,但每一步都要被横生的枝条刮擦。

那时的多恩村像是躲在一道绿色的屏障后面,不愿意被任何人找到,或者说不愿意被人轻易找到。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拐进岔路之后,几丛荆棘已经被清理掉了。

路两旁的灌木被砍得很整齐,切口虽然粗糙——有的像是用斧头剁的,有的像是用木锹拍的,甚至有几处像是直接上手拽断的——但至少不再有带刺的枝条伸过来刮他们的脸。

地面上铺着一层新垫的碎土和沙砾,原来那些能把车轮陷进去的泥坑也被填平了,虽然填得不算平整,车轮碾上去还是会颠几下,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艾伯特放慢了马速,目光沿着路面往前扫,在路边看到了一处堆土的痕迹。

那堆土还带着新鲜的湿气,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显然是这两天才堆上去的。

土堆旁扔着几件工具——两把木锹,锹头是用硬木削出来的,边缘磨得发亮,刃口沾着湿泥;一把歪了头的木锄,锄柄上满是用刀削过的旧痕;还有一根被当作撬棍用的粗树枝,前端已经劈裂了,塞满了泥土。

都是木制的……没有铁。

这个村子有多穷,艾伯特从进村的第一天就知道——一把铁斧头大概就是全村最值钱的家当。

他们能靠这几件连铁刃都没有的工具把路清出来、把坑填平,说明多恩确实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路好像修过了。”洛根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声音里有几分意外。

他这一路已经被泥坑折腾得够呛,手上磨出了几个水泡,肩膀也因为老是用力推车而酸得抬不起来。

眼前这条路虽然还不算平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几天来最好走的一段了。

“嗯,”艾伯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从路面的修缮痕迹来看,多恩大概是从村口往外面修的。

越靠近村口的地方,路面就越平整,填坑的碎土也铺得更匀,荆棘和灌木也清得更彻底。

而越往外走,修得就越潦草,有些地方只是把挡路的枝条砍掉,坑也只填了半边。

多恩在赶进度——想先把靠近村子的那段路尽快修好,后面的等有空了再补。

这活儿干得倒是颇为务实,毕竟他们饭都吃不饱,那点体力在村子周围赶工还行,走得远了,也就每个人能铲几下土的事……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村口的土路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多恩村。

那几个削尖的木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新立起来的粗木柱子,上面什么也没插。

木柱旁边堆着一小堆从路面上清出来的碎石和枯枝,还没来得及运走。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正是多恩,肩上扛着一把木锹,锹头上还沾着湿泥。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人,有老有少,也都扛着木锹或木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屑。

多恩在看到停在村口的马车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几步,走到离艾伯特马前几步的距离……

站定。

他用手指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汗,扬起下巴看着马上的艾伯特,语气还是上次那种不卑不亢的味道,但尾音里多少有些期待,大概他也没有想到,这位恶魔领主这么快就带着马车来了:

“领主大人,路我们清了一段,先紧着村口这边弄的。外面的等秋收之后再补,你看够用不?”

与此同时,从村子的另一头,几个女人挎着野菜篮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长的女人,大约四十出头(在这村子里,活到这么大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地绑在脑后,灰白的发丝从草绳里散出来好几绺。

她挎着的篮子里野菜堆得冒尖,篮子提手下面还压着几根从林子里挖出来的野薯,个头不大,但勉强够吃。

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脚踝上也有——伤口早就愈合了,但那一圈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层,像是戴了一只透明的镯子。

她走路的步子比身后几个年轻女人要稳,但那只脚会不自觉地往外偏一点,像是身体还记得被绑着的时候脚踝不能自由活动的感觉。

跟在她身后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年龄不一,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麻布衫裙,颜色不同,说明衣服的来源也不同。

但至少,这些衣服是干净完整的,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该系的地方也都系紧了。

她们挎着的篮子里,野菜和野薯装得挺满,足够做一顿饭了。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说是女人,其实看着更像女孩,大概十五六岁,和洛根差不多大。

她的个子很矮,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树枝,但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过了,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搭在肩膀上。

而脖子侧面有一块褪了色的青紫痕迹,不是新伤,是旧淤血散了之后留下的暗黄色印记,像是被谁掐住脖子按在墙上过。

手腕上也有一圈淡红色的勒痕,脚踝上也是——和那个年长女人一样的印记,但在她身上,那些印记显得更新一些,像是被绑的时间比其他人更久,或者被放开的时间比其他人更短。

她挎着的篮子里野菜不多,但她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篮子,用手指拨一拨里面的菜叶,像是在认真清点今天的收获。

走路的姿势和其他女人有些不一样——不是不稳,而是有种僵硬的感觉,抑或是太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事先想好了才迈出去,膝盖从不在走路的时候完全伸直,像是习惯了保持一个随时可以蜷缩起来的姿势。

裙子下摆也比别人的稍长一些,几乎遮到了脚踝,走动的时候裙摆紧紧贴在腿上,很少被风吹起来。

当她走到离马车最近的那个位置时,一阵风从村口灌进来,掀起了她的裙摆。

只是一瞬间。

她立刻伸手把裙子按了下去,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但那已经足够让离她最近的克罗伊看到了——她的大腿内侧布满了旧伤,不是刀伤,不是擦伤,而是被反复掐拧之后留下的暗紫色细纹,像碎了的叶脉嵌在皮肤里面。

那些纹路的形状有些像指印,有些像被抓过之后拖出来的长条。

它们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大半,但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地从膝盖内侧一直延伸上去,直到被裙摆重新遮住的地方。

女孩按住了裙子,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来的——被反复的疼痛、羞辱和绝望磨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之后,剩下的一种呆滞和平静。

她只停留了一瞬,就继续往前走,跟在年长女人的身后,低着头,篮子里的野菜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克罗伊骑在马上,目光追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看了片刻。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皮革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红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那是她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反应,艾伯特见过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她锁定猎物的时候。

但此刻她的目光里没有狩猎的杀意,只有沉默或者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艾伯特。

艾伯特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正午的阳光里碰了一下,没有言语。

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指向那个女孩的方向,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她只是把缰绳在手上轻轻绕了一圈,让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村口那群正在走近的男人,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动声色。

但艾伯特知道,她记住了那个女孩的脸,大概是已经有了什么打算。

“还算够用,倒是没怎么让我失望。”

这时艾伯特才对着多恩回答了一句,同时指了指那边的洛根和马车,“这是我带来的行脚商,未来由他先来跑这条商路,这次给你们的东西也由他来发,由他给我报账……你们村里还没收拾,我就不进去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扭头对克罗伊说道:“想做什么就去吧。”

克罗伊从马上下来,三两步走到多恩面前,这让男人不由地后退了半步……大概是所有人类对于那对尖牙的本能反应。

她倒也没太在乎,淡淡地表示:“多恩村长……”

“村长?”多恩愣了一下,随后又急忙点头,“您说。”

“我想去帮帮她们,顺便检查一下那个姑娘的身体……”

“呃——你想帮忙当然是好的,但你确定要检查吗?我的意思是,大人您也知道她们身上不干净,不要脏了您的眼睛。”

“不要紧。”

“那就行!您想去就去吧,领主大人既然叫我们放人,肯定是不会再说什么了……”他想了想,又转向艾伯特,“大人,能让那商人小子进村了吗?我想跟他聊聊。”

“腿和嘴都在你身上,村长,你去请他吧。找个想吃这趟苦的楞头小子可不容易!”

“明白,明白!”多恩显然也理解了艾伯特的意思,连忙招呼身边的男人去洛根那边稍微欢迎一下。

……

多恩把木锹交给身边的人,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泥,朝马车走了过去。

他走到驮马旁边,抬头看着还坐在车夫位上的洛根。

少年攥着缰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还算稳。

多恩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看搭伴干活的伙计。

“洛根,是吧?”多恩先开了口,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领主大人说,这批货由你来分。我们村里的人好几年没见过正经行脚商了,你算是头一个。”

洛根从车夫位上跳下来,动作刻意放得很稳,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在土路上磕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直了。

他学着之前艾伯特跟多恩说话时的语气,把声音压得比平时沉一些:“多恩村长,领主大人在路上跟我交代过了。东西不多,先紧着要紧的来。你带我去村里看看,我得知道你们之后缺什么、有什么能拿来换的。”

多恩听见“村长”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愣住。

他偏了偏头,示意洛根跟上,然后转身朝村子里走去。

洛根跟在他身后,马车轮子碾过村口的碎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走进村子不到二十步,刚才在村口维持的那副沉稳表情就开始裂缝了。

他在忒图镇上长大,自认为见过穷地方——

镇子边上有几户佃农,住的也是土屋,穿的也是补丁衣服,但至少屋前有鸡刨食,屋后有晾衣绳,门口蹲着的小孩脸上有鼻涕也有笑。

多恩村不一样。

这里的土屋塌了将近一半。

没塌的那几间,门板是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泥砖和填在砖缝里的枯草。

有一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用几根粗树枝撑着,树枝下面挂着一块破布权当门帘,风一吹就飘起来,能看见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床板都没有。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这个村子为数不多的、还在被正常使用的东西。

井旁边堆着一小堆刚打上来的柴火,一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捆柴,看到多恩领着陌生人和马车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洛根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捆柴,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对外来者抱任何期待。

洛根把马车停在井边,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的时候,几个女人已经从她们的土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那个年长的女人最先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只装野菜的篮子。

她没有伸手去碰车上的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沉默而专注的目光看着洛根把盐袋、腌菜罐、块茎袋子一样一样搬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洛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篮子边缘反复摩挲着,把一根藤条上的树皮搓掉了一小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已经很久没见过盐了。

他把那箱粗盐搬到地上,撕开了一个小口,对年长女人说:“盐不多,先给你们留一半。另一半要送到领主那边去。你们先用着,下次来我再多带些。”年长女人点了点头,伸出手去碰了碰盐箱的边角,指尖在粗粝的盐粒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把指尖放进嘴里抿了抿。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转身招呼其他女人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都有了些力气。

多恩让几个男人去搬铁锅和农具,自己蹲在洛根旁边,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粗纸和一根炭条。

洛根把纸铺在膝盖上,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几道横线,分出几列来,然后抬头问多恩:“你们现在最缺什么?除了吃的。”

“种子,”多恩几乎没犹豫,“麦种,豆种,有什么要什么。我们留了一小片地没种,不是不想种,是没种子。还有斧头——我们的斧头快磨成铁片了,砍柴砍一天得磨半天。绳子也要,井绳快断了,断了就没水喝了。”

洛根把这些一样一样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记在了纸上。

他的炭条在“种子”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一旁注了几个字:欠,秋收后以粮抵账。

“这些东西我下一趟带过来,”洛根把纸上的字吹了吹,吹去浮在上面的那层炭灰,然后抬头看着多恩,“领主大人说了,种子算你们欠的,秋收之后用粮食抵。按这边的惯例,一袋种还两袋粮,分两季还清。”

很朴素直接的计数方式,就是用普通的麻袋装,装多少算多少,一袋一袋得算,上下也差不了多少。

多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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