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遵命——领主大人
第二天,艾伯特和巴罗早早地骑着马一前一后出了庄园大门——
但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天空中漆黑的乌云压得很低,不时还有几道电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闪过,带着春末凉意的风自远处的田野上吹来,只吹得土路旁边的野草都伏在地上。
见到这样的天气,巴罗本想劝艾伯特改天再去的,奈何他执意要去:
“还是去一趟吧,那些劣魔这些年都没被想起过……如果过一阵子,我也不见得能不能想起来。”
“那行,我就陪您走一趟……话说,那两封文书您准备怎么回?”
“回?我为什么要回?巴罗,按照你的说法,我可是高贵的恶魔领主,为什么要回答两个人类要求我臣服的事情?”
“可……”巴罗本还要说些什么,但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人的考虑,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我明白了。”
“更何况,这地方离两边领主所在的都城,少说也得几个月路程,等到他们再让信使来问,怎么也得明年了!拖着就是——如果有这些劣魔在外围巡逻,更加坐实了我的强硬态度。”
“唔……您的脑子确实比您父亲好用多了。”巴罗由衷地感慨道。
“是啊,因为我父亲手下有七八个大角魔战将,拿着巨剑能随随便便把人类的骑士剁成肉馅,甚至徒手撕开荒棘堡的城墙,而我只有几个小角魔,他们连半队正规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只能靠脑子。”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天上,“行了,快走吧,路上如果遇到住在低处的或者河边的,就让他们先去庄园待两天,我估计这雨不会很小的。”
……
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空中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远处的树梢上,偶尔一道闪电撕开云层,照亮了田野上那些正在匆匆收拾农具、赶着牲畜往回走的领民身影。
巴罗骑着一匹矮壮的驮马跟在艾伯特身后,他那圆滚滚的身躯把马鞍压得吱呀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艾伯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大人,这雨半刻钟之内准下来——咱们要不先回庄园,等天晴了再出来?”
“我说了,今天去。”
艾伯特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顺便还得通知一下那些人赶紧避难……不然又得淹死好几个。”
巴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了解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混血恶魔——平时看着懒散随和,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点倒是跟他那个暴脾气的父亲如出一辙,只是表现形式略有不同罢了。
他们沿着田埂往低处走了一段路,拐进一片矮丘之间的洼地。
这里有几户人家,茅草屋顶低矮得几乎要碰到地面,墙壁是用泥巴和树枝糊成的,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灰暗。
艾伯特勒住马,翻身下了地。他的靴子踩进泥里,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里面有人吗?”他扬声问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茅草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探了出来——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看到艾伯特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把门完全打开,弯腰行了个礼:“领、领主大人……您怎么来了?”
“要下大雨了,”艾伯特说,没有多余的寒暄,“你住的地方太低,水会漫上来。带着家里人,去庄园里避一避。”
老妇人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或者说,她听明白了,但不敢相信。
在这个领地上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哪个领主会专程跑来告诉她要下雨了、让她去避难。
别说领主了,就连以前那个管事的低阶恶魔都不会正眼看他们一眼。
“大、大人……”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家还有老头子,腿脚不好,走不动……”
“能走多远走多远,”艾伯特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又十分强硬,“水漫上来的时候不会等人。庄园的门今天不锁,到了自己找地方待着,别进主楼就行——厨房后面有个柴房,能避雨。”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去。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过身,朝着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快收拾东西!领主大人让咱们去庄园避雨!”
巴罗跟在艾伯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小的茅草屋,然后又看了看前方艾伯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大人,您其实不用亲自来叫他们的。随便派个劣魔过来喊一声就行了。”
“劣魔不会说话,”艾伯特说,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就算会,它们也说不清楚这种叫人避难的话。”
巴罗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沿着低洼处又走了几户人家——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艾伯特翻身下马,站在门口,简短地交代一两句“要下大雨了,去庄园避一避”,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那些领民的反应也都很相似——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东西。
有些人会问“领主大人,要不要我帮您做点什么”,艾伯特也只是摆摆手,说“不用,看好你们自己就行”。
————
到了第五户人家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盆水——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泥雾,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要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
几乎是顷刻之间,艾伯特的头发和肩膀就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渗进衣领里。
巴罗从马背上扯下一块油布,手忙脚乱地裹在身上,嘴里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他抬头看着艾伯特,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艾伯特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依然骑着马,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着,雨水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细流,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适应这种恶劣的能见度。
“大人!”
巴罗催马赶了上去,雨水从他圆滚滚的脸上滑落,像是一颗颗挂在肥肉上的水珠,“雨太大了!那些低处的人家您也差不多通知完了——再往前走就是往林子那边去了,那边住的基本上都是猎户和渔民,他们住在水边,应该自己知道水势,不用您去——!”
“我知道,”艾伯特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我还没去找那些劣魔。”
巴罗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大人,您该不会想在这种天气里进林子吧?”
“劣魔估计不会因为下雨就搬家,”艾伯特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既然出来了,就把事情办完。”
“可这种天气——”巴罗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闪电劈开了远处的天际,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声,像是从地底滚过。
“这种天气怎么了?难不成我还能因为淋了点雨死不了不成?”
艾伯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让他不得不频繁地眨眼,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巴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行,听您的。但至少让我先带您去能避雨的地方躲一阵子——我知道前面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能避避雨,等雨小一些再走。”
艾伯特想了想,点了点头:“带路吧。”
巴罗催马走到了前面,那匹矮壮的驮马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着,每一步都会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蹄印。
雨越下越大了。
天地之间像是被一层灰色的雨幕彻底笼罩,能见度降到了只有几十步远。
脚下的土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泥浆河,马蹄踩进去会陷到小腿,每次抬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艾伯特胯下的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上的雨水,步伐明显变得沉重了许多。
他俯下身,拍了拍马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会儿,到了地方让你歇歇。”
那匹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耳朵动了动,脚步稍微轻快了一些。
巴罗在前面拐了个弯,钻进一片矮树林。
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雨水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打在枯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树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不时有被雨水压弯的枝条弹起来,抽在人的身上和脸上。
艾伯特低着头,用肩膀扛开挡路的树枝,跟着巴罗穿过这片矮树林,最终来到了一间半塌的猎人小屋前。
那小屋是用粗木和泥巴搭成的,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已经被雨水浸透,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至少,它还能提供一片干燥的地方。
巴罗翻身下马,动作笨拙,差点在泥地里滑倒。
他骂骂咧咧地稳住身形,然后把马牵到小屋侧面一个勉强能遮雨的地方,系好缰绳,又扯了块油布盖在马背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还行,”他说,“屋顶没全塌,里面能待。”
艾伯特也下了马,把马牵到巴罗那匹驮马旁边,同样盖了块油布,然后弯腰钻进了小屋。
屋子不大,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落叶,角落里堆着几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柴火和一捆发霉的绳索。
墙壁上有几道裂缝,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但总体来说,至少比外面要干燥得多。
艾伯特在角落里坐下,伸手拧了拧衣摆上的水。
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那扇歪斜的木门上,听着外面雨水敲打屋顶和树叶的声音。
巴罗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团湿透的油布从身上扯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皮袋——里面装的是酒。
他拧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皮袋递给艾伯特。
“喝两口,驱驱寒。”
艾伯特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酒液粗糙而辛辣,带着一股劣质粗酒特有的酸味,但喝下去之后确实有一股暖意在胸口扩散开来。
他把皮袋还给巴罗,抹了抹嘴,然后靠在墙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大人,”巴罗也靠到墙上,把那团肥肉挤进墙角里,发出一种舒适的呻吟声,“说真的,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天气里去找那些劣魔?”
“我说过了,怕自己忘了。”
“不是因为那个。”巴罗摇了摇头,那双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您要是想找它们,明天来也行,后天来也行——反正那些劣魔又不会跑。可您偏偏挑了今天,还专程去通知那些低处的农户。这不像您平时的作风。”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几道漏光的裂缝,雨水从那些裂缝中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确实不全是怕忘了。”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真的想守住这片领地,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巴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两年来,我一直以为只要把地种好,让大家都有饭吃,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艾伯特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的靴子上,“但那些信使来了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他抬起头,看着巴罗:“那两个王国不会因为我种了几亩麦子就放过我。他们想要这块地,不是因为这块地有多值钱,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对面的敌人多一块地。我只是刚好卡在中间的那个倒霉蛋。”
“所以您想去找那些劣魔——想壮大自己的力量?”
“算是吧,”艾伯特说,伸手揉了揉眉心,“劣魔不算什么厉害的战斗力,但至少能让庄园看起来不是那么好欺负,我自己再多做点的事情,大家都有干劲儿——也许再过个几年,我就能攒出一点底气来,跟那两边的人坐下来谈。”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当然,也有可能还没等我攒够底气,他们的军队就来了。到时候我也只能骑着这匹老马,带着克洛伊和你,撒腿跑路。”
巴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一声——那是几声闷响,和他肥实的肚皮共振着。
“大人,您要是真跑路了,我这一身老骨头可跑不动。到时候您得给我准备一辆大车,铺上三层褥子,还得管我一天三顿酒。”
“行,”艾伯特说,嘴角微微翘起,“到时候我给你找辆最结实的牛车,再给你配一头最稳当的老牛——让你躺着跑路。”
巴罗嘿嘿笑了几声,又举起皮袋喝了一口酒,然后他看着外面渐渐转小的雨势,开口:“雨好像小一些了。”
艾伯特侧耳听了听——确实,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了,从屋顶裂缝中漏下来的水流也变细了许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往外看了一眼。
天空依然阴沉,乌云依然压得很低,但雨势已经明显减弱了——从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雨点不再那么密集,视野也开阔了一些。
“差不多了,”他说,转过身,从地上捡起那块湿透的油布,抖了抖,重新披在巴罗身上,“走吧,趁着雨还没再大起来,先去找那些劣魔。”
巴罗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腰:“行,听您的。不过大人,我得先说清楚——那些劣魔的老窝离这儿还有一段路,而且都在林子里,路不好走。您这马可能不太进得去。”
“那就走路,”艾伯特说着,已经把缰绳从树上解了下来,“马留在这儿,等回来再骑。”
他拍了拍马脖子,低声嘱咐了一句“老实待着”,然后背着弓,踏进了雨幕之中。
巴罗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解下自己的马,把它留在小屋里避雨,然后弯腰钻出门,跟上了艾伯特的脚步。
雨水打在林间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个人在湿滑的林间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子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带着吸力,走起来格外费劲。
巴罗那肥胖的身躯在这种路面上走得很艰难,没走多远就开始喘粗气,但他没有抱怨,只是咬着牙跟在艾伯特身后。
“还有多远?”艾伯特问道,头也不回。
“快了,”巴罗喘着气说,“翻过前面那道坡,有一片乱石堆——以前您父亲在这片驻过一小队劣魔,负责看守林子边上的那条小路。后来人撤走了,那些劣魔应该还留在附近。”
艾伯特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