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遵命——领主大人
山洞深处,火光微弱。
那是一堆用枯枝和霉叶勉强燃起来的火,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疼。
但洞里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并不在意——它们的眼睛早就习惯了昏暗,鼻子也早就闻惯了烟味。
劣魔。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一堆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灰褐色麻袋。
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褶皱和疣状的突起,四肢短粗,肚子圆滚滚地耷拉着,有些还长着稀疏的、硬得像猪鬃一样的毛发。
它们的脸扁平而丑陋,鼻孔朝天,嘴巴宽大,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其中一个劣魔正蹲在洞口附近,透过石缝往外看。
它的名字叫“格罗”——如果那也算名字的话。
劣魔之间并不怎么用名字称呼彼此,通常就是“你”、“那个”、“喂”、“让开”,但作为这群劣魔里最年长的一个,它被其他劣魔叫作“格罗”,意思是“老的”。
格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
它只记得上一次见到“领主”的时候,它还年轻——那时候它还不叫格罗,只是跟着一大群同类,被驱赶着在这片领地上巡逻、搬东西、挖壕沟。
后来领主走了,带走了那些能打架的小角魔,把它们这些劣魔丢在了原地。
它们等了好几天,又等了好几个几天,后来就不等了。
格罗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同类,钻进了这片林子深处的山洞里。
山洞不大,但够深,能遮风挡雨,冬暖夏凉。
洞里有地下水渗出来,积成一个小水洼,够它们喝。
林子里的野兔、老鼠、甚至虫子,都够它们吃。
几年下来,不但没饿死,反而又添了七八只新的小劣魔。
那些小东西又丑又吵,整天在洞里爬来爬去,咬彼此的尾巴,但格罗不怎么管它们——劣魔就是这样,生得快,死得也快,能活下来的自然就活下来了。
此刻,格罗正蹲在洞口,用它那双浑浊的、带着一层灰翳的小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条泥泞的小路。
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石缝往下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雷电过后残留的焦灼气息。
远处那片低矮的丘陵和灌木丛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布罩住了。
格罗动了动鼻子。
它的嗅觉不算特别灵敏,但对恶魔的气味很敏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需要思考就能认出来。
“有东西过来了。”它说,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泥。
洞里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劣魔纷纷抬起头,露出那张张扁平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黯淡的、黄绿色的光。
“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劣魔问。它的名字大概叫“噗噜”之类的——反正格罗记不住。
“恶魔。”格罗说,又吸了吸鼻子,“大角魔。”
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几个劣魔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那些大角魔趾高气昂的样子,那些被踢被踹的日常,那些被当作消耗品推到最前面送死的日子。
“大角魔?”那个年轻劣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是……是领主回来了吗?”
格罗没有回答。它眯起眼睛,努力透过雨幕辨认着远处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在山路上走着。
一个圆滚滚的,跟在他后面走着。
两魔都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地前行,踩进泥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篷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格罗盯着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影,目光落在他头顶——
那是两对角。
不太对。
它见过大角魔。那些高大的、肌肉虬结的、脾气暴躁的恶魔,头顶长着一对粗壮得像是能捅穿城墙的弯角,又黑又亮,像是被磨过的铁器。
但远处那个恶魔的角……
一对角是弯曲的,粗壮有力,像是一只雄山羊的角。另一对角却是盘曲的,绕在耳侧,像是一条卧着的蛇。
格罗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角。
“他的角很奇怪。”它说,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劣魔挤过来,也想往外看,但它的个头太小,被格罗一屁股拱了回去。
“别挤,”格罗说,“等他们走近了再看。”
……
雨越下越大了。
那两个身影在雨中缓缓移动着,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往山洞这边来的。
格罗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它不是害怕。
劣魔这种东西,害怕的情绪很短暂——遇到危险就跑,跑不掉就装死,装死没用就认命。
它只是觉得奇怪……这个大角魔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到这片犄角旮旯的林子里来?
难道是来找它们的?
格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大角魔怎么会亲自来找劣魔?
那些高傲的恶魔连正眼都不会看它们一眼,顶多就是用脚踢一下,示意它们让开。
但它确实在往这边走。
格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脚踢了踢旁边那只正在打盹的老劣魔:“去,把洞里那些小的叫起来。别睡了。”
那只老劣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露出一口黄牙:“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格罗说,声音低沉,“可能是领主……也可能不是。但总得准备一下。”
老劣魔咕哝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往洞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几声不满的咕噜声——那些小劣魔被叫醒了,有些不情愿地爬了起来,挤在一起,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格罗重新蹲回洞口,透过石缝,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近。
雨幕中,那个走在前面的恶魔艰难地走到山洞口。
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笨拙——那些石头都被雨水弄得很滑,他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踩进一个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但他站稳了之后,抬起头,看向山洞的方向。
格罗看到了他的脸。
年轻——以恶魔的标准来说,非常年轻。
脸上的线条还带着些未褪尽的柔和,不像是那些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老大角魔那样棱角分明、满是疤痕。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深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洞口的方向。
格罗感觉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
那个恶魔看到了它。
不是“扫过”,不是“大概看了一眼”——而是直直地看向了它藏身的那个石缝,看向了它那双浑浊的小眼睛。
格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它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没有动。
那个恶魔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么站在雨中,任由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淋湿了他的衣领和肩膀。
他身边的那个胖恶魔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撑着斗篷挡雨,低声说了句什么……格罗认得出来,那是一个上一任领主身边就跟着的大肚魔。
年轻的恶魔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步子,朝山洞走来。
格罗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它听到了身后那些劣魔发出的低沉的、不安的咕噜声——它们也都看到了。
那个年轻的、长着两对奇怪角的恶魔,正一步一步地朝它们走来,脚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格罗……”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劣魔颤抖的声音,“他、他过来了……”
格罗没有回答。
它就那么蹲在洞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雨水顺着他的角尖滴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泽。他走到洞口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进了洞里每一个劣魔的耳朵里——
“我是艾伯特·贝施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那些挤在一起的、灰褐色的身影,然后继续说道:“这片领地的主人,自我父亲那里继承而来,是你们命定的领主。”
他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了片刻,然后被风声和雨声吞没。
格罗蹲在洞口,透过石缝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从洞口爬了出来。
雨水瞬间打湿了它那身粗糙的皮肤,顺着它的皱纹往下淌。
它站在洞口外的岩石上,仰起头,用那双浑浊的小眼睛,仔细地、认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恶魔。
那两对角确实奇怪。
但它身上那股气味——那股属于统治者的、属于领主的气味,却和格罗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格罗低下头,把自己那颗丑陋的、布满皱纹的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领主大人!我、我们,向您效忠——”它说,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身后,山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那些劣魔们一个接一个从洞口爬了出来,站在雨中,学着格罗的样子,低下了它们那颗颗丑陋的脑袋。
雨水冲刷着它们粗糙的皮肤,冲刷着它们身上的泥垢和尘土。
但没有一个劣魔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艾伯特似乎感觉出来这群劣魔隐隐以这个打头的为首。
格罗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颤动倒不是因为恐惧,劣魔很难感受到这么复杂的情绪,而是来源于那种恶魔血脉的绝对压制,“格……格罗,它们的头头——格罗,领主大人。”
“格罗,”艾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
他稍微环顾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劣魔们——大约有二十多只,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不少,明显有一些是最近出生的小劣魔。
那些劣魔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身体抖得厉害……
他的声音在大雨之中依然响亮,“从今天起,你们就要为贝施坦庄园干活,也为领地巡逻……而我会尽力保障你们的食物,只要我有肉吃,你们就不会挨饿!”
“如果有东西敢闯进我的领地——杀了它们!”
“如果有人类军队敢摸到边界——拦住它们!”
“能做到吗?”
第一个开口的依旧是格罗。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再次抵住地面,声音沙哑却清晰:
“遵命——领主大人。”
它身后的劣魔们,也跟着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那声音在山坳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原始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共鸣——
“遵命——领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