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您需要漂亮女人
艾伯特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她的脚,那只手从脚踝一路按到脚趾,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好像对此颇为熟练——他知道该按哪里,知道用多大的力气,知道怎么才能让那块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
他换了一只脚,同样地揉了一遍。
克洛伊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您的手法还挺好的。”
“那是,”艾伯特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活计,“以前巴罗腿脚不好的时候,我常给他按——大肚魔的脚比你还难伺候,又肥又软,按起来跟按一坨面团似的。”
克洛伊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开口说道:“那下次早晨的时候……您要不要试试别的用法?”
艾伯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什么用法?”
克洛伊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前伸了伸,脚趾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她微微歪了歪头,难得有些调皮地说道:
“我的脚。您刚才捏得挺舒服的——那以后早晨的时候,您要不要试试让我用脚帮您弄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提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事务——反正在她看来,这也是职责之一。
艾伯特蹲在地上,手里还残留着她脚踝的触感,仰头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认真的?”
“认真的,”克洛伊说,把脚收回来,踩在椅子边缘,双手抱住膝盖,“反正您早晨总是硬着,我每天也要伺候您——换个方式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您刚才说,我看起来像是个高贵的领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让一个‘高贵的血族领主’用脚帮您弄出来,您不是更爽吗?”
艾伯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荒唐,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在往上翘——
“你这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在想怎么伺候好您,”克洛伊说,语气依然平静,“毕竟我是您的贴身女仆,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想不到,那也太不称职了。”
她说完,把靴子从地上捡起来,慢慢地套回脚上,系好鞋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光芒。
“而且,用脚的话,那两个新长出来的血牙就不会咬到您了——您觉得呢?我还控制不太好。”
艾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力道依然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像是在拍一只乖顺的猫咪的力度。
“你这提议,我记下了。”他说,转过身,走向桌边,拿起那两封信,随手叠好塞进怀里,“不过今天先不谈这个——先把晚饭吃了,然后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应付那两个王国的回信。”
克洛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晚餐之后,贝施坦庄园里的议事厅——
天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庄园里还有必要设立一个议事厅,但艾伯特还是坚持认为凡事都得从长计议,庄园里总归有一天会热闹起来的,那么拥有一个议事厅也是必要的。
但实际上它就是那个“宴会厅”隔壁的房间,从大小到形状再到陈设都差不太多,如果不是一个铺着桌布,一个没有,那么其实走错了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总之就是这个没有铺着桌布的长桌周围坐着四个……呃,只有一个是人,另外三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归为一类。
也就是艾伯特、巴罗和克罗伊,以及那个暂时来庄园里干活的农夫,这屋子本身也暂时供他打地铺,而且艾伯特觉得他人还算是比较憨厚老实,所以也让他参加一下今晚的议事,虽然巴罗对此颇有微词,但拗不过领主大人。
“我们稍微商量一下,应对两边人类领主的事情,两边领主都说这片领地是他们的,要我效忠。”
他顿了顿,将那两封信往前推了推:“克洛伊已经替我挡了第一轮,但挡不了多久。信使回去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两个国王耳朵里——一个混血恶魔占着他们的‘合法领土’,还摆架子不肯亲自接见。”
说完先看向那团挤在椅子上的肥肉,那双手交叠搁在圆滚滚的肚皮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巴罗,你先说说看。”
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哼,要我说,既然克罗伊已经说了您背后有您父亲撑腰……那两个人类王国,忽然想起有这么块地方——凭什么让您效忠?您可也是一位恶魔领主,早晚要在这里称霸一方!”
他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您父亲还在宫殿里坐着呢。您那几个兄弟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论打仗,人类那帮领主的骑士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只要您写一封信,送到您父亲或者随便哪个兄弟手里,让他们派一队小角魔过来——用不了三个月,那两个王国的信使就得跪着来给您赔罪。”
他说得很笃定,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恶魔对人类的天然的蔑视。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巴罗皱起眉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您父亲虽然不在乎这块地,但您是他的儿子——您要是被人类欺负了,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你说得对,他面子上确实过不去,”艾伯特说,语气平淡,“但他会不会为了这块‘无关紧要的地’派兵过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红漆信,在手里转了转:“而且,就算他派了兵……你想想,我那几个兄弟,哪个不是盯着他的位置?他们要是知道我向父亲求援,第一反应不是帮我,而是——‘哦,那个小杂种还活着呢?那块地还在他手里?要不要顺路去看看?’”
他把信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到时候来的可能不是援兵,而是我哪个好哥哥带着一队私兵来‘探望’我。然后我这块地,连带着我可能就一起没了。”
巴罗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粗酒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您说得倒也有道理。”
艾伯特转向克洛伊:“你怎么想?”
克洛伊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语言,然后开口:“东边那个信使,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我。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领地上有多少人口,种了什么作物,养了多少牲畜,有没有驻军——看起来像是在收集情报,但他问得太细了,不像是一个单纯来送信的。”
“西边那个呢?”
“西边那个更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脾气不太好,”克洛伊说,“我提到您父亲是纯血大角魔的时候,他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不安,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了。他带的随从更多,装备也更好——说明那个领主对这边更重视,或者说,他们更忌惮对方先下手。”
她继续着自己的分析,艾伯特也听得非常认真,并没有打断她:
“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觉得这片领地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只是时间问题。但又因为我说的话而犹豫不决,似乎也没有决定好到底要为这块地付出多大的代价……毕竟他们确实不知道您父亲对此的态度如何,如果为了这么一块半荒的土地,要一大支军队全军覆没肯定是不值得的。所以我觉得,既然眼下虚张声势能拖时间,那我们就先拖着,等到您再有些实力之后,只要大到他们不能承受的代价,应该就愿意和您谈谈维持现状的提议了。”
艾伯特听完之后,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甚至可以说他有点意外:“说得很好啊……克罗伊,你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每次帮您整理书房的时候,我都会看很久……不过也没耽误给您做饭。”
“不不不,克罗伊,你学得很快。有机会的话,我会想办法再弄些书回来……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就这么办!”
艾伯特的话音刚落,巴罗那团肥肉在椅子上蠕动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那双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艾伯特挑了挑眉:“想起什么了?”
“您父亲当年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能打的那些小角魔,但外围那些驻地的劣魔他没带走。”
巴罗说着,伸出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比划位置,“那时候您父亲急着回恶魔领地抢地盘,那些劣魔本来就散在林子边上、山坳里、废弃的哨塔里,他根本懒得去收拢——就那么丢在那儿了。”
他顿了顿,端起粗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些年过去,它们应该都还活着。劣魔那东西命硬得很,吃树皮啃草根也能活个几十年,就是活得狼狈点。现在多半聚拢在犄角旮旯的山洞、地洞里自生自灭……但您要是愿意去找它们——”
巴罗放下杯子,那双小眼睛直直地看着艾伯特:“您毕竟是正经的恶魔领主。劣魔虽然低贱,但对这东西认得很死。您只要找到它们,露出您的角,说一句‘我是这片领地的主人’,它们就会效忠。不用给它们吃饱,不用给它们住好——给口吃的,它们就能给您卖命。”他说得很笃定。
艾伯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封信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嗯,一群劣魔……”
“虽说只是一群劣魔,肯定算不上很能打,”巴罗说,肥厚的嘴唇撇了撇,“不过数量多,皮糙肉厚,不挑食,不怕死。您要是能收拢个二三十只,往庄园外围一撒——至少比人类哨兵好用,也不用发工钱。哪怕只是在庄园里多做点活儿呢?我们反正也需要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您给它们划一块地方,它们就会把那块地方当成自己的窝,谁闯进来它们就跟谁拼命。人类那帮农夫和猎户看见了,也会觉得您的领地有‘人’守着,心里踏实些。”
艾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克洛伊:“你觉得呢?”
克洛伊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粗酒,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听到艾伯特问她,她抬起头,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如果能找到,当然好,”她说,声音比几个月前沉稳了许多,“问题是,它们分散了多少年,还认不认得您这个‘领主’?毕竟您父亲走的时候,您还没接手这片地——它们可能连您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个不用担心,”巴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艾伯特大人身上流着大角魔的血,离很远它们都能闻出来。您往它们面前一站,它们自然誓死效忠……”
克洛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去找找看吧。反正现在春耕收尾了,您也有时间。”
艾伯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桌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
“那个……领主大人……”
说话的是那个农夫。
他叫瑟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瘦高个,脸上布满风霜刻出的深纹,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身前连杯粗酒都没有——不敢要,他觉得自己能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瑟夫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胳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低垂着,不敢直视艾伯特,只是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粗糙的手。
“你说。”艾伯特看着他,语气倒是没什么架子。
瑟夫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说道:“领主大人……小的没什么见识,就是种地的,但小的在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跟那些猎户、渔户、还有偶尔路过村子的行商都聊过几句……小的斗胆说一句,您别见怪。”
“说吧,不怪你。”
瑟夫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艾伯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小的觉得……您要是想跟人类领主打交道,光靠克洛伊小姐一个人,恐怕不太够。”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安静了几秒。
克洛伊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瑟夫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生怕说错了话:“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克洛伊小姐当然很能干,但她毕竟是……呃,血族。人类那帮贵族,还有那些城镇里的商人,他们对血族的态度您也知道——就算知道她为您做事,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也免不了嘀咕。”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继续说道:“您要是想在跟人类领主周旋的时候多些余地……小的觉得,您可以试着招收更多的人类进庄园。尤其是……尤其是那些漂亮女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蚊子哼哼。
克洛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艾伯特挑了挑眉:“漂亮女人?”
“是、是的,”瑟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盯着自己桌面上那双手,“小的听说,那些人类领主之间走动,经常会带女仆或者……呃……宠物。那些长得好看的女人,能帮上不少忙——跟别的领主喝酒的时候递个酒,跟城镇里的商人谈价钱的时候说几句软话,都比咱们这些粗人管用。”
他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补了一句:“而且,假如您有兴趣,再娶个人类女人……不一定非得是女主人,哪怕只是当情妇呢?那些人类领主也不好再说什么‘恶魔占了我们的地’之类的话——毕竟您也算是他们的‘亲戚’了。”
他说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搬走了。
长桌周围安静了几秒。
巴罗端着粗酒,没有喝,只是用那双小眼睛看了一眼克洛伊,然后又看了一眼艾伯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艾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瑟夫和克洛伊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克洛伊身上。
克洛伊沉默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杯中的粗酒表面微微晃动,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杯子的手指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艾伯特的目光。
“……倒也是合理的建议。”她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艾伯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克洛伊移开目光,看向瑟夫,声音依然平静:“你——倒想得挺远……”
瑟夫慌忙低下头:“小的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大人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不对,”克洛伊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的事情越来越多,领主大人确实需要更多人手,尤其是能跟人类打交道的人手。漂亮女人也好,会说好话的女仆也好——只要对领地有好处,就值得考虑。”
她说完,顿了顿,然后转向艾伯特,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只是……如果真要招那些漂亮女人进庄园,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艾伯特愣了一下:“告诉你?”
“嗯,”克洛伊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粗酒,动作不急不缓,放下杯子时,她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毕竟我是您的贴身女仆,总得知道庄园里多了哪些人,好安排她们的活计……还有住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些要住进您卧室的。”
瑟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巴罗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艾伯特看着克洛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明显是被逗乐了:“你这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克洛伊说,抬起头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很认真,“是实话。您是领主,想招谁进庄园是您的事,我没资格管。但我是您的贴身女仆,负责您的起居和安全——如果有新来的女仆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得知道她们是什么来路,会不会对您不利。”
她的语调毫无波澜,但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表达不满。
艾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封蓝漆的信,在手里转了转,像是不经意地说道:“行,我知道了,以后庄园里的人多起来,你也可以升职女仆长了,真要招人进来——肯定还是要跟你商量的。”
克洛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瑟夫则是缩在桌子末端,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板缝里。
巴罗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在胸腔里的笑声,像是从肚子里滚出来的一团闷雷:“大人,看来您这庄园要是真招了漂亮女仆,第一个不乐意的不是您领地上的农妇——而是您自个儿的女仆。”
艾伯特把信丢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克洛伊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行了,今晚的议事就到这儿吧。巴罗,你明天一早带我去找那些劣魔——既然它们还在我的领地上,就该回到我的麾下来。”
巴罗点了点头:“行,大人。我知道几个以前的老地方,明天带您去看看。”
艾伯特又转向瑟夫:“你提的建议我记住了。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伺候那片香草地……最近地里杂草长得快,稍微把草弄弄……”
瑟夫慌忙站起来,连连点头:“是、是,大人,小的肯定用心伺候,绝对不让那些花草受委屈。”
艾伯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嚓声:“行了,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