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处
组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问:“林师傅查得到吗?”
周语馨说:“这个人不直接参与。注册公司再卖,香港那边很方便。我要查的不是他,是他背后买公司的金主。”
她顿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先按住这条线,不要往外传。接下来我要说第二条。”
她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几个借调民警,其中一个是在北区待过多年的老侦查。
“我们查到哪里,总有人提前一步。”周语馨说,“小陈昨天下午去北区调卷,负责人说卷宗已经转走了。同一时间,纪委那边也收到电话,说手续不齐,要重新走流程。我们还没开始提审,里面就有人往外传消息了。”
这个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老侦查抬起头,沉声道:“你有证据了?”
周语馨说:“暂时没有,但是这件事我会找人跟进,小李,你去找老金,让他待会到办公室拿资料,叶队,你……”
她的计划很简单,从今天开始,不再在单位里讲全部。
拿出去的,只会是线索的一部分。
组内分工再划细一点,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事儿。
谁那边漏,就查谁,而且她要设个饵,埋一份假材料,看会不会有人在三天内往外送。
小陈屏着气点头,不敢吭声。
周语馨把目光从老侦查身上移开,落到窗户外面。
外面天是灰的,远处有两栋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云。
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语馨每天晚上都回去得很晚,有时李昂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站在他床边看一会儿。
李昂睡相总是不老实,被子蹬掉一半。
她替他盖好,再把床头灯拧到最暗。
可她自己回了书房,又翻开那些案卷,一看就到凌晨。
这条线索越查越深,却不往上升,反而往下钻,过了一段时间专案组让她当这个专案组副组长,她也就当仁不让。
白天她在省厅和监狱局之间两头跑,晚上回来还得给李昂看作业。
这一晚她坐在书房里,把从香港那边辗转弄到的几份公证文件摊在桌上。
文件是她托关系从香江公司注册处复印出来的,有几页已经泛黄,应该是旧档案。
她一份一份翻。翻着翻着,手指就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她记得太久太久了。
那场大洗牌之后,李家负责外围清点的人交上来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那些势力被一锅端了,大面上都肃清了。
可有几家没参与绑票、只是暗地里出了钱的,李景龙当年只让他们吐了产业,把人逼出香江,没有赶尽杀绝。
这里面有一支姓卓的旁支,没跟主家算在一起,改名换姓去了澳都,后来又摸回了香江。
周语馨看着文件上一行英文登记名字,后脊梁一阵发凉。
她把手撑在桌沿上,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
她拿起手机,想拨赵长河,犹豫了一下,先给陈叔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昂昂上下学你多跟一趟。学校那边我回头去打招呼。
消息发出去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从头顶斜着打下来,照得她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走到李昂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李昂睡得正熟,脸颊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半晌,她低声说了一句:“妈妈这次不会让他们再碰到你一下。”
第二天一早,周语馨给厅里报了个外出走访。
她没去单位,把车开回了李家大宅。
李家的老茶室在别墅三楼最靠里的一间。
以前是李景龙的书房,后来年纪大了爬楼不便,就把会客和喝茶的地方改在了这里。
老红木条案,一套磨得发亮的紫砂壶,旁边点着一小炉沉香,烟丝细细的,在窗外的风里斜着往上走。
周语馨到的时候,李景龙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太师椅上了。
林秀芝本来也要来,被老爷子拦下了——说今天讲的事不让她听,听了晚上睡不着。
老太太嘟囔着走了,临走还给周语馨端了盘切好的梨。
周语馨在条案对面坐下。没一会儿,周山海也到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坐到李景龙左手边。
赵婉容没跟来,周山海出门前只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就带着司机过来了。
三个人的茶都倒上后,没人先喝。
周语馨也没绕弯子,从包里拿出那几份公证文件,摊在紫砂壶旁边。
她指着一个名字,把昨天在书房里梳理出来的东西说了一遍——资金的走向、空壳公司的注册、内部有人提前扫尾,还有那个从澳都摸回来、改了名姓的几家旁支。
“他们没死绝。”她说完最后一句,把文件合上,看向对面两个老爷子,“当年我们清账的时候,把他们逼出了香江,但没把根剜掉。现在这个局势,他们换了个壳子回来了,而且起得比谁都快。”
李景龙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紫砂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我也收到风了。”他说,“半个月前,码头那边的人跟我讲,有人想把赤柱那片旧仓库重新盘下来,出的价不高不低,刚好比市面低两成。对方很会办事,不指名,不划价,去了就请喝茶,说我们李家的面子要给足。”
周山海听到这儿,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他们这是给你递话呢。让你知道他们回来了,但又不敢明着来。”
“递话?”李景龙哼了一声,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也不看看现在码头是谁的地盘。当年让他们跑了,是我咬得不够狠。”
“你那时候要是把卓家旁支赶尽杀绝,香江道上现在不会有这么个人跟我谈‘给面子’。”周山海说。
“那你呢?你当年让出去的旧线人,不也没跟到底?”李景龙反将一军。
“我是留了线,不然这次怎么会比你先知道?”周山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喝了一小口:“这次的消息,一部分是我的人在澳都跟出来的。卓家那个旁支,有一支迁去了澳都,中间过了三代,换了两个姓。到了现在这代,叫卓连生。这人很年轻,四十不到,在澳都做贵宾厅搞赌台。你们李家那些旧码头,他不一定真感兴趣,他真正想碰的是场子里洗钱的路子。”
周语馨听到“洗钱”两个字,眉毛动了一下:“跟我查到的资金路径对得上。有几笔大额的钱,就是从澳都那边走贵宾厅流水进来的。所以专案组的案子,跟澳都卓家,是一条线。”
两个老爷子都不说话了。茶室里只听得见沉香炉里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李景龙坐直身子,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得慢,咽下去之后才说:“香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两个老骨头按得住一时,按不了一世。卓连生敢这样回来,说明他拿到了别人给的本钱,也说明香江现在有几个位置上的屁股,坐不干净。”
“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两边的情况通一通。你们手上的,跟我手上的,重复的不少,但对不上码的地方也有。”周语馨说,“专案组查到哪里,他们早一步就知道了。我怀疑有人盯着我的进度,甚至可能就在组里。你们跟我说过,当年那件事之后,不该留的人要清。现在他们重新搭起了台子,不清不楚地混在人群里,我们反而不容易下手。”
周山海点点头:“你查你的,但别查得太快。你查得越快,他们的反应就越大。现在他们刚回到香江,根基不稳,怕被你掀出来,才会提前扫尾。如果你逼得太紧,他们不是缩回澳都,就是再找一个生面孔跳出来。”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先按着?”周语馨问。
李景龙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不叫按着。叫你装样子。你挂的是副组长,不是主持人。你查你的案,该走程序的走程序,该提什么人就提什么人,可那份真正的核心名单,别摆在明面上。他们以为你还在绕,我们就有了时间。”
周语馨皱着眉:“可是时间拖得越久,他们越有时间藏。”
周山海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听完:“你把他们逼进死角,他们就会跑。一跑,什么线索都断了。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还没查透,他们就会跟你玩。玩到一定程度,他们会自己跳出来。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不是好时候。”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跳出来?”周语馨问。
李景龙和周山海对视了一眼。
周山海先开口:“等他们有了足够的筹码。当年卓家敢动手,也是因为手里捏了你的孩子,以为蛇头咬住了命门。现在他们又想照方抓药。所以刚才你爸我跟你公公才说,香江已经不安全。他们背后的人是冲着当年没算完的账来的,我们几家,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最近别让昂昂单独跟外人接触。”李景龙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沉,“学校那边我已经让阿忠多派了两辆车跟。语馨,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先让他们上桌,上了桌,他们才舍得出牌。”
周语馨没说话,把那些文件收进包里。
包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我就怕他们这次不上桌,只躲着放暗箭。我们的人在明处,不给他们机会上台,他们也能活活耗死我们。”
“不会。”周山海慢慢说,“他们比我们更耗不起。卓连生这样的年轻人,心大,动作快,耐不住性子。他要是能等,就不会这么急吼吼地回香江铺摊子。只是他现在铺摊子归铺摊子,人还不肯亲自露面。等他手里真有了能跟我们平起平坐的东西,他自然会坐上来。到时我们看见人了,才叫明面上平等。现在,谁先动,谁输。”
李景龙听完,也点了点头,对周语馨说:“你今天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你组里怎么布置的,就继续布置给外人看。内鬼的事,我去查,你在组里别冒头。你妈那边我去说,她这几天总念叨你,说你脸都尖了。”
周语馨没说话,只是把包扣好,拿过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入口凉得人一激灵。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楼下院子里已经暗了,假山边的地灯亮起来,照出一圈黄晕。她忽然问:“卓连生现在人在澳都还是香江?”
周山海说:“半个月前在澳都。这个星期有人在他香江的场子见过他。瘦高个,留短须,走路飞快,身边永远六个保镖。你要是在外面碰见,离远点。还不是碰他的时候。”
周语馨“嗯”了一声,没再问。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别的事。
后来是周山海先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说:“我先回去,明天还得见个人。”
李景龙也慢慢起身,拍了拍周语馨的肩膀,手没多停,只说了句:“早点回去,我的乖孙估计这会都要想你了。”
周语馨从李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在门口给她开了车门,她坐进去,没让司机开快,只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