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处
时间过去了两个月,香江入秋了。
路边的榕树叶子落了一层,风一吹,打着旋儿往行人脚边钻。
周语馨重新回省司法厅上班,当然,说是重新,其实也不算完全。
她毕业就考进司法厅,一路从科员做到业务骨干,手里接过不少难啃的案子,领导和同事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后来怀了孕,身子重了才从一线退下来。
再后来,丈夫的出轨、儿子被掳走、那场闹得满城腥风血雨的大洗牌,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她请了长假,一请就是好些时候。
现在李昂上了小学,早送晚接,生活慢慢回了正轨。
这天是周二,下班前天色刚暗下来,周语馨已经收拾好包准备去接儿子。
人还没走出办公室,手机震了。
她接起来,是厅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语馨啊,你先别走。厅长让通知你,现在上十二楼小会议室,开个紧急会。急事,别推。”
周语馨把包放回桌面,说:“我儿子还等着接。”
“已经跟你家陈叔说过了,让他先去接,说你晚点回。”
主任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可这个招呼是厅长亲自打的,点名叫你。先上来吧。”
“行,我马上到。”周语馨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她上到十二楼,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靠窗的是厅长赵长河,五十多岁,头发理得短短的,穿了件深灰夹克,正跟旁边一个生面孔翻材料。
靠门这边坐着两个副处长,还有从隔壁单位借调来的两个骨干,都压着嗓子低声说话。
投影没开,白板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周语馨一进门,赵长河抬头看她,点点头:“坐。孩子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语馨拉开椅子坐下。浅蓝色衬衫袖口挽着,头发盘成个低髻,清清爽爽,坐下就把手机调成静音。
“好。”赵长河把手里的材料合上,咳了一声,算是开场,“人齐了,说正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跟平时开例会差不多:“今天傍晚,北区监狱那边转过来一条线报。有个在押人员突然翻供,交代了一些跟司法系统内部扯得上关系的事,说有几个省城干部,跟香江方向存在异常往来。”
“具体怎么个往来法,材料不多。”赵长河顿了顿,“但厅里认为,这条线不能一接了之。”
他说着,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旁边的秘书,秘书起身分给在座几人。
周语馨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
她看材料快,看到关键处会微微停一下,目光往下压一点,眉头不动,只有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点两下。
赵长河看她这个动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
他了解周语馨。
这丫头从进单位起就这毛病,看得认真了,手指就开始点。
别人开会打瞌睡,她点着纸面想问题。
“现在要成立联合专案组。”赵长河把瓶盖拧上,往桌上一放,“厅里牵头,监狱局配合,纪委那边也派人。语馨,你挂专案组副组长,带着协查组先跑起来。你熟悉狱政,业务又硬,这个案子交给你,我放心。”
周语馨把材料放回桌上,沉默了两秒:“厅长,我回来没几天。”
“我知道。”赵长河说,“你现在家里事情多,孩子才上小学,正需要人照顾。我本不想抽你。”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目光落回周语馨身上:“可这个案子涉及面太大,弄不好是窝案。组里这几个年轻人,业务上不比你弱,但说到狱政系统,还有对香江那边门道的敏感度,没人比你合适。”
“你当年在厅里就是出了名的一问到底,老师没少跟我夸你,说你这名字没白起。”
赵长河补了一句,语气放软,“现在机会来了。”
周语馨听完,没立刻接话。
她知道这个“老师”是谁。
周老爷子当年把赵长河从学校一路带出来,手把手教,教到后来赵长河自己能独当一面,才松了手。
赵长河能在五十出头坐到这个位置,自己本事硬是一方面,周老爷子的引路也脱不开关系。
这层关系在系统内不算秘密。
所以她更清楚,赵长河今天点她,除了业务,也是念着旧情,给她一个重新站稳的机会。
“我接了。”周语馨抬起头,“不过厅长,我把丑话说前头。我手里情况还不熟,要人,要车,要跨区调卷,还可能要直接下监狱提审,不能按常规流程一步一报。要是卡我程序,这案子我没法办。”
话说得有点顶。旁边两个副处长下意识看了赵长河一眼。
赵长河摆摆手:“给你开条子。程序上的事我出面。你只管查,查不动了找我。”
他顿了一下,补一句:“注意安全。有些线牵到谁那儿,现在还不清楚。别一个人冲太猛,拿不准就停下来商量。”
“明白。”周语馨合上材料,声音不大,满会议室都听清了。
散会之后,周语馨下楼。赵长河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楼道灯刚亮,照得白墙有点晃眼。
“语馨。”赵长河语气比开会时轻了许多,“工作归工作,孩子那边你多上心。”
“我知道,赵叔。”
“我听老师说,你现在一个人带昂昂,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赵长河叹了口气,“我已经跟办公室打过招呼了,给你排的时间尽量避开早晚,不用天天泡在厅里耗着。有什么难处,你直接跟我说。”
周语馨脚步慢了一点,偏头笑了笑:“谢谢赵叔。我没事。昂昂现在机灵了不少,送他上学也不哭不闹,我下班回来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那就好。”赵长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在电梯口按了键,“路上慢点。”
周语馨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停车场上只剩六七辆车。
她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才往车边走。
坐进驾驶座,她把包放在副驾驶,没急着发动,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叔发来的消息:昂昂已经睡了,作业写完了,明早我送他去学校。
她回了个“好”。
随后她点开相册,翻到放学时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李昂抱着小恐龙书包,半边脸埋进衣领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脚边一片金红色的夕阳。
她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发动车子,驶出司法厅大门。
车开出去两个红绿灯,她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一下。
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那盏没变的红灯,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材料上的几行字。
她没跟赵长河说,刚才翻材料的时候,她指尖就凉了。
那些翻出来的名字里,有几个她不是第一回见。
十几年前那场大洗牌,她儿子差点没命,账面上没算完的人,就有这么几个。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可这会儿,看着车窗外那排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刹,重新汇进车流。
周语馨把自己重新泡进了案子里。
每天早上送完李昂去学校,车头一拐就上了高速,进单位先灌半杯黑咖啡,审卷宗审到中午,午饭经常是楼下便利店的两个面包对付过去。
有时候赶不上接李昂放学,就让陈叔去接,她人在提审室或者监控室里,手机调成静音,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天晚上十一点,她还在档案室里翻那堆被抽了重点的转账流水。
台灯压在桌角,光线只照亮案头一小片,旁边堆着四五个天蓝色的档案盒,每个都贴了编号。
她嘴里咬着支铅笔,没点着的烟在手里转来转去——那是李昂百日时她在家里翻旧物翻出来的,闻不惯烟味就留了支当念想。
她眉头拧着,眼睛在流水单上一格一格地扫,指节因为长期握笔有点发僵。
“周姐,您还没走?”门口探进来个年轻姑娘,叫小陈,是专案组的内勤。
她拎着杯奶茶,探头往里看,见周语馨还没走,就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奶茶放桌角。
周语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了”,又低下头继续看。
小陈没走,站在案卷架子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赵厅今天问了三次,说怕您又熬到后半夜。明天上午组里不是还要开碰头会吗?您这……要不要先回去?我给您叫个车。”
周语馨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点着一行数字,问:“这条是不是今天你帮我校对过?香港那边的流水,通过律所公户转的,再往下走,一个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这公司的注册地,查了没有?”
小陈赶紧走过来,从自己手机上翻记录:“查了。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香江那边工商底档显示,法人是香江本地人,姓郑。但往下穿透股东又变了,一个叫利丰行,一个叫启泰发展,两间公司持股情况老是在变,最近一次变更就在上个月。”
周语馨“嗯”了一声,没继续说。她站起来,把台灯关了,档案盒一个个码回架子上,动作又稳又快。
小陈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还盘得整整齐齐,只是耳后掉下来两缕,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劲。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上,周语馨把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和公司股权穿透图往桌上一摊。
专案组十个人,围坐在长会议桌边。
她没开场白,直接说:“先讲第一条。我回去把涉案资金走了三圈,发现有几笔大额的钱,源头不在省城,也不在香江这几间老字号。钱是从境外进来,路径花了些,但最终都进了这样一批公司。”
她指了指股权穿透图:“这几个公司,注册时间几乎同期,像是一夜之间从海里冒出来的。安和兴、启泰、昌汇、富达,就这几个。名字起得比谁都土,但起势快得不正常。半年前还在做进出口布料的,突然接上了北区的劳务派遣;做建材赔到快清盘的,下一季财务报表上就进了八位数的利润。哪路生意能这么挣?还是说这些公司背后,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更巧的是,其中一半的实控人、法人和董事,都是同一批中介机构代持。香港有个姓林的师傅,手下十几个秘书公司,经手的壳公司有几百家。这几个,全都在他名下的注册地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