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面具
卓连生在门口站了足足三秒,才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气压下去。
他来之前就知道今天不会好过。
但站在这里被那个人像打发一条狗一样往外赶,还是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明面上他是澳都来的新贵,香江地面上的新盘子有一半是他在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拿着钥匙开门的。
真正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连脸都没让他看过。
那人坐在屏风后面,只露出一只手。白,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那只手摆了一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没?我要睡了。”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南腔,像是在跟酒店前台说话,听不出脾气,也听不出把他当人。
卓连生还想说一句“还有一件事”,嘴刚张开,那人就又说:“出去吧,事没办完别来见我。”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慢慢走向门口。
脚下踩的是厚地毯,踩不出声,他心里便更憋得慌。
他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铜把手上了,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扫了一眼屏风。
那后面的人连姿势都没变过。他拉开房门,一步跨出门外,动作轻得连门锁上的金属声都像是偷来的。
“妈的……什么玩意儿。”他走出整条走廊之后,才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也不敢大声,毕竟这条走廊的监控他动不了——门口那六个保镖不全是保护他的,还有两个生面孔,是那个人派来“跟着”他的。
他知道,比谁都清楚。
房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屏风后面那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屏风,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面落地穿衣镜前,抬起两只手,从耳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脱离皮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水蛭吸饱了血被硬扯下来。
他捏着面具翻过来,递到镜子前。
面具是一张鬼脸,金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眼框处深凹进去,像两个干涸的洞。
他盯着它,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替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太久的烦躁。
“你倒是说句话。”他对着面具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质问,“你费那么大劲把我弄成这样,结果香江那两家人还活得好好的。我不懂。你这么强,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手把那两个老不死的弄掉?还得拉上这一群废物,天天跟在他们后头擦屁股。这局面好看吗?”
屋里没声音。窗外香江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海面上有几个红点一闪一闪。
风吹过窗缝,钻进来一丝咸腥气。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没得说。”他又道,手指在面具额头上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像敲门。
“急什么。”面具忽然出声了。
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性别,像是在他耳朵里面响起来的,又像在整间屋子里同时响起。
有些闷,像从很深的地底透上来。
它说:“事情要一点一点做,饭要一点一点吃,人也要一个一个上路。你要是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后边还怎么玩?”
那人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压着:“慢?我们慢得起吗?周家那个已经在查了。她在专案组里看着不声不响,可那批空壳公司已经让她摸到边了。再慢下去,她把她老子和她公公都拽起来,你以为还有我们坐桌上出牌的机会?”
“所以我才让卓连生去跑。”面具说,“让那些人去动,去试,去把水搅浑。他们闹得越欢,你在暗处就越安全。卓连生做得不错。至少现在,李家和周家都还没动他。”
“他不错?他刚才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敢放。”那人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他多有种,也就那样。香江这批人,说到底,只认眼前利。你真要靠他们成事,我看还不如我一个人——我现在这身本事,只要我戴着你,十个李景龙也挡不住我。要不今晚我就去半山……”
“你去啊。”面具打断了。
这次,它的声音不再是低低的气音,而是突然从所有方向挤了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刺进他的耳膜。
镜子里那张鬼脸也像活过来似的,两只眼洞深不见底,透着一点绿。
屋子里灯光猛地一暗,又亮起来,亮得人眼珠子发疼。
“你现在出去,出了那扇门,随便找一辆开往半山的车。你上去,把李家、周家全都杀了。”面具慢慢地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应付天亮?你当香江是什么地方?你当这世上就你一个厉害的东西?就你背后站的是棺材里挖出来的死人不干净?”
那人被这声音逼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想说什么,面具已经动了。
没人看见它是怎么动的。
没有任何光影变化,也没有风。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身子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飞出去,背脊砸在对面墙角,硬生生把墙壁撞出几道裂纹。
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是咬着没喷出来,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血。
面具浮在他面前,离开他的脸后,悬停在半空中。
它还是那张鬼脸,可此刻那鬼脸仿佛有了表情,不怒不喜,只是俯视。
像一尊旧庙里落了灰的神像,突然睁了眼。
“世上能人异士,从来都不少。你不过是沾了我的阴气,才勉强有了点力气。你连‘那扇门’的边都还没看清楚,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货色,在那些人眼里,什么都不算。”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带着一种阴冷的潮气,钻进他的七窍。
那人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动不敢动。
“光是上一次在石湖那一带见到的那个危险的家伙……”面具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脊梁骨上慢慢划过去,“他一个眼神,就差点把你们所谓的‘同舟十人’当场变成滩狗屎。他要是真想动手,别说我……到时候,就连真正的神仙都救不了你们。你最好记住,这世上还没轮到你横着走。”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把湿沙,吐出来的字又干又碎:“我们……我们没在石湖见过什么危险的人啊?”
面具沉默了一瞬。
“他没让你们看见,我看见就够了。”它只说了这一句。
那人急促地喘着气,背抵着墙,全身都僵着。
他有一肚子疑问——那些家伙是谁?
石湖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个危险的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面具会怕成那副腔调?
他悄悄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浮在空中的鬼面。
鬼面下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生气。
面具边缘那层金漆似乎更暗了,像被什么情绪浸透了。
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同舟十人,只有戴上面具的时候才不是普通人。
这世上有十个诡异强大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