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身非我
自离了襄阳,杨清一路北上,又足足走了一月,便已抵近蒙宋交界的边镇。他在镇上寻了一处偏僻客栈,要了一盆冷水,取出一柄锋利短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然此去漠北,若是舍将不得这一头乌发,莫说寻找娘亲,便是连开平城的城门都摸不到,杨清望着水盆中倒映的清俊面容,眼神一凛,手起刀落,一头长发尽数委落。
随后,他将购来的一套白色僧服换上,又寻了些深色药汁涂抹在头顶与面颊,掩去原本白皙温润的肤色,两柄长剑用厚实粗帆布层层缠绕,伪作两根行者挑棍,打点妥当后,便在镇上寻机混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
这商队由十几家北地商会临时结契而成,绵延数里,数百匹骆驼与大车上满载着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成桶的烈酒与香料。
如今忽必烈即将在开平召开忽里台大会,昭告漠北诸部以定汗位,正是大肆笼络蒙古诸部王公贵族之时,这些商贾皆是嗅觉极度灵敏之辈,为了厚利,宁冒战火奇险,也要将这批物资送入开平。
蒙古人敬畏天地神佛,对僧侣向来礼遇有加,商队首领见杨清一身僧袍,皮肤黝黑,只道是藏地哪方寺院前往开平朝圣的僧人,特意腾出一辆堆放草料的大车供他歇息,只求这一路能得佛法庇佑,平安无事。
商队出了关,便一头扎进了浩瀚无垠的漠北草原。
白日里骄阳似火,入夜后又寒彻骨髓,沿途不时有成群结队的蒙古游骑呼啸而过,杨清端坐于草料车上,双目微阖,外表看似默念经文,实则暗自运转楞伽经,真气在四肢百骸中循环往复,将大漠严寒尽数御于体外。
那些蒙古哨骑对商贾虽百般盘查、甚至肆意抽打索贿,但每每目光触及杨清这一身僧袍时,多会收敛几分跋扈,甚至以手抚胸,微微低头致意。
如此又行了将近一月,历经风沙苦寒,地平线尽头,一座城池终于渐渐浮现于众人的视线之中,开平终于到了。
这是一处融合了中原城池与游牧风情的奇异之地,巨大的城垣尚在修筑,外围则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穹庐帐篷,宛如一片巨大汪洋,各色图腾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羊肉、马奶酒以及刺鼻的牲畜粪便气味。
城门处,身披重甲的军卫正牵着半人高的獒犬,逐一盘查入城的车马,商队管事满脸堆笑,熟络地塞上一袋沉甸甸的金银,又献上几车上好烈酒,鞑子军卫颠了颠钱袋,沿着商队游了一圈,正欲挥手放行,目光陡然扫向了端坐在车辕上的杨清,只见他一身白色僧袍,极为少见,便问道。
“你是哪座寺庙的?”
杨清神色不动,单手竖立胸前,诵了一句佛号,用藏语答道。
“小僧自雪域噶玛沟而来,特来朝拜听经。”
这蒙古军官虽听不懂杨清言语,但辨其腔调音韵,确是藏语无疑,又见其皮肤深黑,应当是藏地来的僧人,手中马鞭凌空一抖,将拦路的敖犬抽退,忙挥了挥手,喝令手下让开道来,示意商队入城。
随着商队驶入开平,只见城内沿途不仅有披坚执锐的蒙古军士,更有许多身披红袍、黄袍的僧侣游迹其中,有的手摇转经筒,有的甚至乘坐着由数名健壮奴隶抬着的奢华步辇,地位比寻常蒙古贵族还要尊崇。
入城之后,商队管事的本欲请杨清去商会包下的客栈歇息,杨清合十婉拒,商贾聚集之地虽消息灵通,但耳目繁杂,开平城边的一块草场处,忽必烈专为各地前来朝拜的僧侣划出了一片营帐区,名唤白塔营,杨清便径直寻了过去,守营的兵丁见了他着装模样,并未多加盘问,给他指了一顶稍显偏僻的空帐作为歇脚处。
接下来的几日,杨清混迹于开平城的街市与各处经棚,不到三日,便将这城中局势摸了个大概,如今忽里台大会虽已是万事俱备,诸部王公贵族也多已率部众抵达,忽必烈此刻却并不在开平,他为筹措军资粮草,大半月前动身去了燕云中都一带巡视,还要待上个把月才会驾返开平,待他回来,大会便会正式召开。
这日入夜,开平城渐渐沉寂下来,白日的喧嚣被朔风卷走,唯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獒犬低吠,杨清盘坐于毡帐之中,双目微阖,心中反复盘算,他在开平已盘桓数日,街市酒肆间的消息听了不少,虽没探得到元晦此人的踪迹,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城东大慈光寺的事情,此寺规模极为宏大,深得漠北诸王公尊奉,地位超然,即便寻不着元晦,或能获悉些许关于邪异术法的线索。
打定主意,杨清穿上僧袍,又在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旧僧袍,以备不测时遮掩面容,毡帐门帘微掀,四下一扫,营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远处几堆篝火还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他身形一晃,径直融入了夜色之中。
白塔营距城西大慈光寺约有四五里路程,杨清专挑暗巷与墙根阴影潜行,沿途遇到两拨巡夜的蒙古军士,皆被轻易避开,约莫半个时辰后,举目望去,只见一座高耸白塔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此处正是大慈光寺。
杨清隐在寺墙外的阴影中,细观寺外动静,院墙高逾两丈,墙头嵌满铁蒺藜,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面上轻点数下,轻轻松松便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一片偏殿后方的荒僻院落,四下尽是半人高的枯草丛,杨清矮着身子,借着草丛掩护向寺庙深处摸去。
绕过一处大殿时,遥遥望见殿外有数名僧侣正提灯巡行,几人脚步沉稳,吐纳绵长,显然皆有深厚内功底子。
这大慈光寺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连巡夜的僧人都有如此高强的武功,杨清只得愈发小心,好在他如今轻功绝佳,一路上也没惹出什么动静来。
在寺内暗中搜寻了大半夜后,杨清终于在一座独立的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这楼阁与寺中其余殿宇不同,通体以青砖砌就,门窗窄小,檐下悬着一块蒙藏汉三文的匾额“藏经殿”,殿门紧闭,看这模样似是无人看守。
杨清绕至楼侧,见二楼有一扇半掩的通风小窗,他纵身上了屋檐,自窗隙中向内窥探,殿内空无一人,唯见层层叠叠的经架自地面直抵梁顶,架上堆满了梵夹装经卷、贝叶经与各色写本。
潜入阁内,酥油灯的火光在四壁映出幢幢黑影,杨清沿着一排排经架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用藏蒙文字标注的经函,他暗自思忖,若要逐本翻找,少说也得耗去许久的工夫,万一被人撞见,被迫交起手来,自己怕是立刻便会露馅。
“既然都来了,先偷学上一手密宗的武功。”
细数自己身负的外功招式,玉女剑法仅是残卷,威力最强的上乘招式并未学过,而从君宝处学来的太极剑法尚在摸索演化,未成体系,至于玉女素心剑法威力虽强,可施展起来极耗心神,倘若将来真到了不得不与娘亲对阵的那一日,且不说她的剑法何等高明,自己于心绪激荡之下强行施展,只怕是毫无胜算。
所谓武学之道,内力为本,招式为用,用不同招式催发,其威力可谓是天壤之别,若无与深厚内力匹配的招式,对敌时极易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在襄阳驻留之时,他对密宗武学典籍时已有所涉猎,其路数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行功并非循任督二脉而行,而是自脐下三寸起始,分三路同时上冲,一路走中脉直贯顶门,两路沿左右脉交错缠绕,如蛇盘柱,体内真气如三河并流,催发出的力道异常刚猛。
杨清翻阅了不久,便发觉这大慈光寺的藏经阁中所藏的密宗武学外功大都类似,先讲行功运气之法,随后便是口密、意密、印密三大法门,论起招式变化,比起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是远远不及,他索性选了一本名为《金刚身密》寻常抄本,取了盏酥油灯,找了一个隐蔽角落,细细研读起来。
所谓三密修持法门,口密为咒音,以丹田之气震荡发声,诵真言外放伤敌。
意密为观想,心中存想大威德金刚法相,借来金刚神力,印密为手印,结印以拳劲伤敌。
若以丹田之气震荡诵念真言,催动口密,势必惊动藏经阁四周的巡守僧人,至于意密,稍有搅扰便有走火入魔之虞,为求稳妥,他决心自印密修起。
金刚身密手印共有五式,降魔印、宝瓶印、金刚轮印、内缚印、外狮子印,威力一式相较一式刚猛,杨清便从最基础的降魔印开始,双目微阖,平心静气,小心翼翼地自脐下三寸调起一缕真气,按着三脉并行之法,真气方一分为三,中脉直冲天灵,左右双脉绞缠经络,九阳真气至阳至刚,正好适用印法的堂皇霸道。
他双手抬至胸前,屏息凝神,十指翻飞间,将这五式手印依次结出,由降魔印起手,真气沉稳如渊,转至宝瓶与金刚轮印时,气机陡然狂暴,时而倒吸,时而外放,震得衣袖猎猎作响,待演练到内缚印,真气被压缩于双臂经络,骨骼隐隐发出闷雷般的响动,最终双手猛然向外怒张,结成最后一式外狮子印。
“虽无太多招式变化,威力倒是极强。”
杨清一边揣摩其中关窍,一边反复修炼五式,直至大致纯熟后,方才收束内力站起身来,侧头望向窗外,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只能暂且作罢,决意明日夜里再来探查。
次日夜半,残月隐入层云,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檀香气息,拂过大慈光寺的重重殿宇,杨清一袭夜行灰衣,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藏经阁的二楼飞檐下,顺着透气暗窗,轻车熟路地翻身潜入阁中。
阁内依旧幽暗深邃,他没有片刻耽搁,取了盏酥油灯,耐着性子一本本典籍翻阅着,然而几个多时辰过去,却依旧未曾找到可控人身心的法门。
“此类邪异法门只怕少有僧人修持,不如先去第三层看看……”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了阁楼深处幽暗的楼梯,这大慈光寺的藏经阁共分三层,这第二层存放的皆是寻常佛籍或内功拳脚,也许第三层便会藏这些旁门左道的术法。
然而他上了第三层,刚一抬头,迈出的半步硬生生悬在了半空,第三层阁楼并未如底下两层那般书架林立,反而显得格外空旷,正前方的空地中央,赫然设着一方巨大的木雕佛莲,莲台之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位身披暗黄袈裟的僧人。
杨清心头一惊,立刻将身形隐入一旁的阴影中,借着昏黄灯晕,凝神细看,这才发现这僧人低垂着眉眼,双目紧闭,对他的现身毫无反应。
“难道是肉身佛?”
杨清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佛教确有将坐化高僧的遗骸塑成肉身菩萨供奉的习俗,可是这里是藏经阁,并非大雄宝殿或供奉肉身佛的堂口,但若此人是修习了龟息之法,像这般枯坐气绝如死人,也绝非不可能之事,他一时立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
如此僵持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杨清见那僧人不仅胸口不见半分起伏,似乎毫无生机,心头稍稍安定下来。
“夜长梦多,不能在此干耗。”
杨清暗忖自己既已冒着奇险潜入,岂能就此罢休,就算这真是个假死之人,自己不去主动招惹便好,打定主意,他索性收起心思,深吸一口气,刻意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绕开了中央的莲台。
第三层的阁殿颇为开阔,书架寥寥无几,皆是依着墙壁设立,杨清一边分出心神时刻提防着背后,一边擎着酥油灯,在书架间快速一本本翻阅起来。
正当杨清将一本经卷放回原位,准备去抽下一册时,原本死寂的阁楼里忽然漾起了一缕微风。
咚……
一声沉闷有力的心跳声,突兀地在背后炸响。
杨清浑身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他猛然回头看去,那尊原本端坐莲台的僧人,不知何时竟已如鬼魅般欺到了他身后,只见这僧人双目陡睁,眸中精光爆射,抬手便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瞬息间已结成一个印法,径直向着杨清当胸碾压而来,出手果决狠辣,是要将这个潜入者一击必杀。
杨清并未乱了分寸,体内楞伽真气立时涌动起来,原本护在身前的酥油灯随手一掷,将立时将涌动的功力按密宗行功之法汇聚丹田,分三路涌上,旋即尽数凝聚于右掌之上,瞬息之间亦结成了一个手印,直朝此人挥去,正是昨日方才学到的降魔印。
两道印法径直相撞,双掌交击,气浪骤然炸开,激荡得四周书架上的经卷簌簌而落,如雪花般漫天飞舞,杨清与那僧人皆是僵在原地,掌力相对,拼比起内力来。
僧人只觉对方内力源源不绝,一波更胜一波,他索性手腕一翻,化掌为爪,五指直扣对方右手腕脉,这一变招来得突兀至极,杨清仓促之间正欲换招格挡,可降魔印发力之后,右臂经脉中似有一股真气淤滞不散,登时露了破绽,让对方扣实腕脉。
腕上一阵剧痛传来,杨清左掌虚拍一记,借着反弹之力向后急退三步,将将拉开半丈距离,然而这僧人并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身形迅速欺近,双掌在胸前交错结印。
见来势极猛,杨清心中骇然,他昨日在藏经阁中虽演练过五式手印,虽并无对敌实战经验,眼下投鼠忌器,又不敢施展古墓派的武功,此刻只得以最笨拙的方式应对,以楞伽真气灌注双臂,硬生生架了上去。
只听嘭的一声,周遭气息再次炸裂,杨清虽架住了对方的印法,却觉其中劲力浑厚至极,绝非仓促之间能够抵御,整个人被震得凌空倒飞出去,他尚未及稳住身形,那僧人已抢先一步掠至他身后,又是一掌劈出,力道比先前更添几分雄浑。
值此危机之际,杨清只能凌空拧腰旋身,仓促转身应对,可这般临时变招终究慢了一步,僧人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后背正中,他身形骤然向前扑飞,重重摔落在地,幸得体内楞伽真气自行运转护体,这才未受内伤,伏地片刻,正要撑身再战,却听得身后僧人开口。
“你是持地寺的僧人?”
杨清眉头微皱,一时不解对方所言何意,在襄阳通读蒙藏各类典籍时,却从未见过有关持地寺的记载,他爬立起身,调匀翻腾气血,神色冷冽,出言反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僧人眉宇间已满是惊疑。
“你果真是大梵活佛的弟子?”
杨清见对方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略一思忖,索性继续胡编乱造起来。
“在下正是大梵活佛亲传弟子。”
僧人眉宇间的惊疑尽数散去,语气更添敬重。
“年纪轻轻便修有这般精纯浑厚的护体真气,当真难得,不知你深夜驾临敝寺,有何来意?”
杨清顿时明悟了七七八八,他所修的楞伽经据闻是少林寺中一位隐僧所创,如今看来这位隐僧只怕与这持地寺渊源极深,故而对方才会从他的内功路数,错认自己的身份。
杨清心中暗自盘算,又编了一番说辞。
“此番乃是谨大梵活佛法旨,赴开平参加忽里台大会,几日前刚到开平时,见贵寺诸位上师武功精妙、修为高深,一时心向往之,这才冒昧潜入,想要学上几招。”
僧人恍然,又道。
“原来如此……贫僧法号巴桑,忝为大慈光寺掌经殿座主,蔽寺法主当年曾与大梵活佛于藏地同寺修行,情谊匪浅,论起这层关系,你我也算上半个同门,方才之事便就此揭过,还未请教师弟法号?”
杨清暗暗咋舌,也不知这持地寺的名头是何等之大,连偷看经书这种犯大忌的事,竟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
回想在少林寺中,君宝不过是学了几招罗汉拳,便招致合寺僧人追杀,险些被废去武功,两相对比,密宗对于门户之见,倒显得大方得有些诡异了。
他定了定神,合十道。
“小僧法号明净。”
巴桑点了点头,笑道。
“明净师弟,不知忽里台大会过后你作何打算,是重返持地寺,去大雪山中继续参悟密乘,还是欲往别处去云游挂单?”
杨清答道。
“尚未可知,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巴桑又道。
“师弟若是有意出世历练,我可将师弟引荐于诸部王公,以师弟这等不俗修为,莫说在这王庭中受封为上座,便是要漠北开宗立寺亦不是难事。”
杨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什么上座大德、开宗立派于我而言,皆如梦幻泡影,若被这等俗务缠身,反倒违了出世历练的本意。”
巴桑眉头微挑,上下打量了杨清一眼,试探说道。
“你们持地寺一脉的密乘走的是至阳至刚的路子,修至极处虽可万法不侵,可亦会受烈火焚身之苦,故而历代修持者绝不轻易离开雪域极寒之地,师弟,你与我交个底,大梵活佛是否已传你化解此难的法门了?”
杨清一愣,想着确实如此,近日运功时总觉心脉间燥气盘结,眉心里一股热流时隐时现,他强压下心中惊异,答道。
“师兄明鉴,家师此番命我出山,是要我磨砺心性,降伏业火,成就佛法圆满。”
巴桑摇头一笑,说道。
“若单靠磨砺心性就能降伏业火,那如今执掌密宗正统的便不是萨迦寺,也不是我大慈光寺,而早该是你持地寺一脉了。”
杨清皱眉说道。
“依师兄高见,此难何解?”
“此间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五日后蔽寺法主出关,我便当引荐,请他老人家为你指点一二。”
话音落罢,巴桑抬手自僧衣内取出一枚木牌,屈指一弹,木牌便稳稳破空飞至杨清身前,杨清抬手接住令牌,只见牌身古朴素净,正面以蒙文镌刻掌经二字。
“往后再来大慈光寺,凭借此牌便好。”
“既蒙提携,届时便劳烦师兄了。”
杨清将令牌揣入怀中,强自镇定地行了个佛礼,不敢再有片刻逗留,生怕被他问出个破绽来,折身快步往楼下走去,转瞬间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巴桑负手转身,缓步踱回坐回莲台,心中暗暗思量。
“持地寺的传人……楞伽经可是藏地诸派之中最为纯正精深的法门,绝无外传之理。”
一年前,他前往雪域拜会持地寺,闲时与寺中一位年纪相仿的僧人切磋武学,那日大雪封山,那位僧人周身隐现紫金佛光,三丈之内积雪消融,巴桑自负本门密宗绝艺,全力猛攻而上,不仅未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被其磅礴纯正的护体罡气震得气血翻涌,最终那僧人不过随意拂袖一掌,便教他狼狈落败。
巴桑缓缓伸出右手,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掌心皮肤微微泛红。
“如此精纯的楞伽真气绝对做不得假,可大梵活佛怎么会将这般天赋绝伦的僧人遣出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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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以后,晨光熹微。
白塔营中,杨清盘膝毡毯之上,随着周身缭绕的淡淡紫气尽数敛入百会穴,他缓缓睁开双目,眼中神光湛然,又转瞬隐没,归于幽暗。
数月以来,潜心炼化觉远所传的功力,至今已大抵功行圆满。
可事到如今,眉心深处的燥烈已愈发难以压制,每及行功周天,周身更是如烈火炙烤,起初杨清尚不以为意,楞伽经本就性属极阳,有这般迹象应是情理之中,可自经巴桑一番提点后,便让他再难安坐。
这几日他来回揣摩,想起觉远师叔,他修持《楞伽经》二十余载,内功臻至化境,按理说有这等深厚修为,寿数当极为悠长,他又正值壮年,一身筋骨强悍无比,那日不过是强提真气奔波数十里,便突然力竭圆寂,彼时便觉蹊跷万分。
如今两厢印证之下,只怕是觉远师叔只知埋头苦修,不知这九阳真气至阳至烈,体内积聚的热劲未能及时消解,终致反噬,油尽灯枯。
“呜……呜……”
阵阵牛角号声撕破了开平城清晨的寒雾,似是有规模极为庞大的队伍正在入城,杨清自沉思中警醒过来,他迅速起身出了毡帐,拉了个僧人略一打听才知是忽必烈驾返开平了。
出了白塔营,杨清直往城门走去,但见开平城南门大开,数百名身披红黄二色袈裟的番僧正依序整齐列阵,众僧手持金刚杵、转经筒等法器,口中齐诵护法真言。
旌旗蔽日,一队队披坚执锐的蒙古精骑涌入城中,军威极盛,煞气冲天,大军簇拥正中,数千名怯薛军将一众蒙古首领护得铁桶一般。
当先一匹马上,端坐着一名身形魁伟的中年男子,只见此人面似重枣,双目开阖间精光湛湛,外罩重甲,腰间悬一柄九环宝刀。
杨清自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那蒙古鞑子首领忽必烈,只是此刻他心下另有牵挂,目光仅在忽必烈身上一扫,便即越过中军,急切地向其身后随行的人马中逡巡。
只见忽必烈左首一匹乌骓马上,垮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壮汉,生得虎体狼腰,极具剽悍之气,右首则是一匹青骢马,马上端坐一名二十左右的锦衣少年,顾盼间儒雅俊秀,气度不凡。
而在忽必烈身侧后方半马位之处,还随行着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年轻僧人,正是那妖僧八思巴。
铁骑如龙,卷起漫天征尘,大军沿街市滚滚向前,径直往大安阁开拔,杨清杂在退避两旁的百姓之中,不远不近地蹑着大军前行,目光在急行的人马中反复梭巡,半个时辰后,街巷重归死寂,他孤身伫立于街头,眼见后军散尽,自始至终未寻到元晦的半点身影。
“或许此人并不是蒙古人……”
茫茫漠北,这般去寻个不知底细的人当真如大海捞针般,杨清难免生出几分颓丧,驻足许久,心里打定注意,还是先去大慈光寺看看再说,修持楞伽经的隐患终究还需了结,否则只怕自己还未见到娘亲,便步了觉远师叔的后尘。
大慈光寺朱门大开,门前有数名武僧肃立,杨清身着素白僧袍,行至石阶之下,自怀中取出那枚刻有“掌经”二字的木牌递上。
武僧验过牌符,立时纵身往寺里奔去,片刻后,一名年约二十余岁的年轻僧人快步自门口迎出,他见了杨清,双手合十,躬身敬言。
“弟子多吉,家师巴桑今早前往大安阁参加金刚法会了,临行前特意叮嘱弟子前来迎候上师。”
杨清还了一礼,问道。
“既然师兄不在,不知贵寺法主可否出关?”
多吉侧身虚引,请杨清入寺,边走边回道。
“法主还未出关,此时还在精舍静修。”
杨清顿住脚步,说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多搅扰了。”
多吉见他欲走,连忙道。
“上师且慢,家师特意吩咐过,让弟子见了您后,务必留您先在寺中客院稍待一晚,法主静修多日,按时日推算,出关便在这一两日了,家师明日一早便也会回寺。”
杨清心想这客院里有什么好待的,无非是诵经做功课,之前若非为寻找经书,他连这寺门也懒得进,正欲开口告辞,不料多吉又压声道。
“上师若是觉得客院枯燥难待,弟子引您去空运禅院如何?”
杨清微怔,道。
“空运禅院?这是什么去处?”
多吉一脸惊异,他方才瞧见这位上师时便暗自犯嘀咕,此人年纪不过与自己相仿,却能与自己的师父巴桑互称师兄师弟,想必然是哪个大寺出来的高僧大德,而此刻见对方竟连此等常识也不通晓,心中不禁生出轻蔑,脱口问道。
“上师莫非连瑜伽双身法都不知晓?”
杨清察觉其神色变化,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又将持地寺的名头给搬出来了。
“我出自持地寺一脉,故而不曾听说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