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启长亭
自与君宝别后,杨清便昼夜兼程,直奔鄂北而去。
越近荆襄,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昔日的平原沃土如今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间偶见几缕炊烟,焦土荒村中,时闻数声鸦啼,似在诉说着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是何等惨烈。
行不过数里,襄阳古城巍峨挺拔的轮廓终现于地平线尽头,只见城垣之上甲士林立,城门处盘查极严,依旧是一派肃杀之气,杨清几经周折终是入得城来,街市虽不复往昔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可也有许多军民往来其间,修葺房屋的斧凿声、打制兵刃的锤击声不绝于耳,自有一番劫后重生的崭新气象。
杨清穿街过巷,径直寻到了城中的郭府前,但见郭府大门之上刀痕累累,纵横交错,连郭靖黄蓉二人的府邸都经历过这般猛攻,足可见这座城池曾历经多少危急时刻。
半年前的襄阳大战,他曾到过此地,彼时城防眼看便要陷落,满城上下当真已是全员皆兵,连府里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役也都提刀上城御敌去了。
那会儿娘亲生怕自己遭了意外,硬是将他留在郭府之中,只留了个白发老儿严加看管。
敛起诸般思绪,杨清拾阶而上,那守门的护院见他一袭生面孔,又在门外踯躅多时,不由警惕问道。
“不知尊客有何贵干?”
杨清探手入怀,郑重取出一封书信。
“在下这有东邪前辈的一封引荐信函,欲亲自呈于黄夫人。”
那家丁一听东邪前辈三个字,登时神色一肃,郭府上下皆知老东邪乃是黄夫人的生父,这位老人家的信使,他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下连声应允,匆匆向内院奔去。
杨清立于阶下,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分,忽听得府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然而迎出来的是一名约摸三十来岁的少妇,身后还跟着个劲装持剑的奴仆,但见这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端的是明艳不可方物,只是她双眉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掩之不住的凌厉傲气。
少妇将杨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脆声问道。
“我娘昨日出城了,此刻不在府里,你……果真是我外公派来的?”
杨清听她称呼黄药师为外公,又称黄蓉为娘,心下登时了然,这女子必是郭家大小姐郭芙无疑,抬手便将信函递将过去,不卑不亢地答道。
“郭大小姐,不知黄夫人何时能回来?”
郭芙见这少年殊无半点敬迎姿态,心下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她秀眉微蹙,轻哼了一声,随手将那信函收拢在袖中,斜睨着杨清说道。
“既然信件已经送到,你也不必在城中干耗着了,就算我娘回来了,也是许多军务要处置,哪有许多闲暇来见你一个跑腿送信的,拿了赏钱便自行离去罢!阿福,拿二两碎银子与他了事。”
说罢,郭芙长袖一拂,带着一阵香风转过身便径直朝内院走去。
杨清见她如此,也并不想多加辩解,他听娘亲说过此女,其人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当年便是她斩下爹爹一臂,今日当面一见果真如是,连信函都未曾拆开便打发自己走人,当真是傲慢至极。
不过他此番前来襄阳,一是为了亲自拜谢黄蓉,二便是向其请教密宗邪术之事,她本人既然不在,自己就算进了郭府,只怕因往昔恩怨平白受这郭大小姐的气。
加上此时天色已晚,杨清寻思索性先在城中寻处歇脚之地,待黄蓉回了城再说。
于是杨清也不待那仆役回转送来赏钱,转身便走。
且说郭芙径入内院,回至阁案前坐定,这才漫不经心地取出那封信函,挑开封口火漆,还未待她读罢其中所写的文字,脸色已然一变。
方才所见这少年竟是杨大哥的儿子!?
霎时间,半年前襄阳城外那场惨烈鏖战的景象再度浮现郭芙心头,彼时丈夫耶律齐所部深陷蒙古大军重围,眼见便要全军覆没,她折了颜面含泪欲给杨过下跪求援,孰料杨过非但未加为难羞辱,反倒一骑突阵破围,硬生生将丈夫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自那役后,她每每回想昔年自己挥剑断其一臂之事,再思及对方以德报怨的坦荡襟怀,心头总觉愧悔难当,如今自己又不辩是非便将他的儿子打发走人,实在是太过莽撞。
念及此处,郭芙再也无法安坐,快步冲出房门,厉声唤道。
“阿福!阿福!”
阿福正候在院外廊下,见主母神色惶急,连忙迎上前来,说道。
“大小姐,小奴在……”
“刚才送信的那位少年呢?”
郭芙急切问道。
“回大小姐,那个小子听了您的吩咐,并未接赏钱,连半句话也没留,这会儿只怕已走远了……”
“快!传令府里的家丁护院,即刻散入城中各处客舍寻访!见了人千万莫要怠慢!”
郭芙顿足懊恼,厉声道。
待下人散尽,郭芙转念又想道。
“这小侄儿的性子只怕大似其父,平白受了我这等闲气,也不知肯不肯见我。无论如何,今日便是将襄阳城翻个底朝天,也亲自得将他请回来!”
想到此处,心下更是焦急万分,径直朝府门外奔去,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来人年约十六,身形魁梧,四方脸庞,正是她的三弟郭破虏。
郭破虏见郭芙神色仓惶,忙顿住脚步,问道。
“大姐,出什么事了?何故如此惊慌?”
郭芙一把扯住郭破虏的宽大衣袖,急道。
“小弟,你来得正好,杨大哥的儿子到了襄阳!”
郭破虏闻言,神色一喜。
“神雕大侠的儿子?如今在哪,大姐怎不将人请入正堂,好生奉茶歇息?”
郭芙面上一红,懊恼道。
“休提了,方才我只道是个跑腿送信的,便将他打发了,拆了信函才知道他是杨大哥的儿子,走,你快随我一同上街寻人!”
姐弟二人率着一众家丁,将襄阳城内城外的客舍、酒肆乃至道观佛寺搜了个底朝天。
直寻到打落二更,街上已是更锣敲响,却始终摸不到半点杨清的踪影。
“小弟,襄阳城池方圆数里,民居何止千万,单凭咱府上这几十号人,便是寻到天明怕也寻不到。若是明早娘回来知道我气走了他,非要打死我不可!”
郭芙心急如焚,说道。
郭破虏沉吟道。
“大姐的意思是?”
郭芙一咬银牙,说道。
“这襄阳城归根结底是吕文德的地界,城中的巡夜甲士皆听他号令。我们让他下令调集兵马,以盘查奸细为名,挨家挨户地搜寻,定能将人找出来。”
当下姐弟俩折返内城,直奔安抚使衙门,那吕文德此刻正搂着两名美妾,在后堂看戏饮酒,听闻郭家大小姐和三公子造访,不敢怠慢,忙披衣而出,命人将二人请入偏厅。
吕文德满面堆笑,说道。
“郭大小姐、郭公子,深夜至此,可是黄夫人有甚么军令示下?”
郭芙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道。
“吕大人,今夜并非为了军务,乃是有一位极要紧的故人小侄初到襄阳,却与我等走散了。还请吕大人行个方便,调遣城中巡军兄弟以搜查奸细的名义,帮着在全城中寻访一番。”
吕文德听罢,眉头一皱,暗道为个黄毛小子竟要兴师动众地调兵,于是慢条斯理地问道。
“哦?不知是哪位侄儿,竟劳郭大小姐这般大动干戈?”
郭破虏见吕文德面色有异,朗声说道。
“是神雕大侠杨过之子!”
“杨过?”
吕大人肥躯不可察觉地一哆嗦,他自是对那武功深不可测的神雕大侠敬畏交加,但就在这敬畏之余,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抹素白胜雪的身影。
当初襄阳大捷,庆功宴上他远远瞥过一眼杨过身畔那位终南仙子,当真是清冷绝俗,冰肌玉骨,直教人不敢逼视,这好色庸官只看一眼,便觉三魂七魄给人勾去了大半,此后朝思暮想,至今难忘。
如今骤然得知,这美的冒泡的仙子竟也有个儿子,脑子里头一个念想却不争气地落在了龌龊之处,这终南仙子原道是被操大过肚子,难怪屁股奶子又大又翘的!
“不过,既这小子来了襄阳,终南仙子岂不是也随行在侧,重游故地了?”
念及这冰肌玉骨的神仙人物或许就在城中,吕文德只觉腹下一团火焰升起,顿时令他胸口烦恶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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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夜深人静,正好用功,杨清凝神定息,灵台渐趋空明天他默念九阳真经的运功口诀,引导着丹田内那一团氤氲的纯阳之气。
渐渐地,那股醇厚浩大真气被自身本源的真气牵引,自丹田下注涌泉,复又沿督脉倒冲而上,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直达百会。
初时,那真气走势极其霸道,所过之处经脉膨胀,宛如刀割针刺,幸而早先曾得衔玉以金针刺穴拓宽经脉,方能勉力承接这等宏大气象,当下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将其导入任脉,重归丹田。
如此周天运转,不知行了几个大周天,但见杨清头顶渐渐氤氲出一缕紫气,他面色初时赤红如血,透着异样灼热,片刻后又转为晶莹如玉的温润之色,那股最为精纯无比的真气,终是与自身内力融为一体,再无彼此之分。
正当他四肢百骸无一不觉得舒泰安适之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隐隐更有兵丁挨家挨户砸门的呼喝声传来。
杨清眉头微皱,心念一转,真气徐徐归于丹田,双目霍然睁开,暗道。
“这深更半夜,城中怎的生出这般大动静?”
心念未已,房门被人重重踹开,木屑横飞间,四名披坚执锐的兵丁气势汹汹地闯入房内。
为首那军汉目光在杨清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当下冷哼一声,大手地一挥手,喝道。
“你们二人把他看住,你……去立刻汇报吕大人。”
一名兵丁奉命回撤,身后两名兵丁则是应声而出,拿着铁链便要往杨清肩头套去,他见状心下一惊,暗忖道。
“我初入襄阳,行事处处低调,更未曾招惹过什么官府仇家。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莫非是那郭芙她因与爹爹昔年的旧怨未解,如今见了我,将我锁拿了去寻晦气?”
一念及此,杨清眼神微沉,丹田内方才平息的九阳真气隐隐流转,起身便要取下挂在床头的长剑。
那两名兵丁见杨清欲要动手,抖动精钢锁链,一左一右直扑上前来,杨清手中长剑一挥,只听得叮当两声脆响,两名兵丁只觉一股绵力顺着铁链直透手腕,虎口剧震,半臂酸麻,手中铁链再也拿捏不住。
二人欲抽身后退招呼同伴,杨清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收于剑鞘,紧接着身形微晃,欺身上前,双掌齐出。
他虽未使十分力道,但掌风之中暗含了精纯至极的九阳真气,两掌去势奇快,结结实实地印在两人胸前,那两名兵丁登时跌飞出去,直捂着胸口在地上来回翻滚,嘶声哀嚎起来。
那军汉见状大骇,万料不到这看似文弱的小儿身负这等高绝武功,心知踢到了铁板,脚底抹油正欲抽身,怎奈杨清身法奇快,剑鞘已堪堪抵在他咽喉处。
“你们认得我?究竟受何人指使前来锁拿?”
杨清冷冷喝问。
那军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声讨饶道。
“少侠饶命!小人们……小人们也是奉了吕大人的命令,搜捕潜入城中的蒙古奸细……”
“吕大人?”
杨清眉头微蹙。
“正是……正是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吕大人。”
军汉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和盘托出。
“好个昏头鸭官,我怎就成了鞑子奸细?”
杨清闻言一惊,沉思片刻,手腕倏地一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剑鞘直直切中那军汉颈侧的晕穴,那军汉双眼一翻,登时便昏厥了过去。
“哼……照方才那般说法,吕文德待会儿便会来了,我便守在这里,待会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杨清只将长剑横置膝上,在房中条凳上坐定,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客栈外头马蹄声疾如骤雨,更有数十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吕文德迎面便走了进来,立时瞧见地上横着三名亲兵,其中两人捂着胸口不住痉挛,另一个更是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再抬眼一看,只见条凳上端坐着一位俊朗少年,横剑在膝,神色冷峻,一双眸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吕大人久在官场,极擅察言观色,心下顿时雪亮,这群不开眼的蠢才,定是搜查时将这位小儿给得罪了,待他再仔细一端详杨清的装束容貌,暗忖。
“这小子定然就是郭家姐弟要找的人了……”
念及此处,吕文德厉声斥责起地上的兵丁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只命你们仔细排查城中生面孔,谁借给你们的泼天大胆,竟冲撞了这位少侠。回去后通通各领二十军棍!”
骂罢手下,吕文德立刻又转过头来,满脸春风地对杨清赔笑道。
“下官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只因近日鞑子奸细混入城中,这帮泼才办差便急躁了些,敢问是少侠可否是终南仙子之子,不知仙子如今何处,可否请二位到安抚司一叙。”
杨清冷眼瞥去,只见这吕文德生得肥头大耳,面容猥琐,尤其他在提及“仙子”二字之时,端的是一副垂涎欲滴的猥琐神态,心下顿时恍然,这狗官探到自己到了襄阳,估摸着寻思娘亲也一齐来了,必然是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念及于此,杨清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气,依旧端坐于条凳之上,沉声道。
“我娘亲素来喜静,从不见外客。至于你那什么安抚司衙门,我们更是没甚么好去的,吕大人请回吧!”
吕文德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神色忽地一整,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道。
“杨少侠,半年前襄阳鏖战,令尊神雕大侠与尊堂仙子于万军阵前大显神威,击毙蒙古大汗,可是于我襄阳军民有重如泰山的大恩!”
说到此处,吕文德还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
“下官此番夤夜前来,别无他意,实是想代表襄阳满城十数万军民,向仙子当面叩谢大恩,还望少侠体谅下官这一片拳拳之心,代为通禀一声。”
杨清听罢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冷笑说道。
“吕大人的谢意,我替她听过了,若无其他事情,赶紧带你的人走了,不送!”
不送二字自杨清口中吐出,暗含了精纯的九阳真气,听在吕文德耳中,宛如半空中平白打了个惊雷,他只觉胸口气血一阵翻涌,眼前金星乱冒,两腿一软,险些便要瘫软在地。
身后的几名亲兵见势不妙,赶忙抢步上前,将这位安抚使大人搀住。
“哼!既然如此!本官告辞了!”
吕文德索性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场面话,恨恨瞪了杨清一眼,由着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着双臂退出了客房,那几个原先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军汉也互相搀扶着跟了出去,连那名昏死过去的军汉也被一并拽走。
夜色深沉,客房内重归寂静,杨清独坐回榻上,盘膝合眼,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事已至此,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娘亲那道清冷孤高的素白身影。
“娘亲……您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又遭逢了何等变故……”
杨清双拳暗暗攥紧,那唤作元晦的贼子究竟是何人?此人与那西域密宗之间,又究竟暗藏什么阴险勾当?
“归根结底……只怪我武功低微,护不得娘亲周全!”
每每想到此处,他只觉悔恨万分,只恨不能立刻将一身真气修至化境,好叫那些魑魅魍魉尽数伏诛于剑下。
杨清深吸一口长气,强行按捺住心头翻涌的诸般杂念。
武学之道,最忌心浮气躁,若带着这等心意强行练功,只怕非但无法精进,反要走火入魔。
片刻后,收敛心神,双手交叠于丹田之下,双目微阖,再度抱元守一,潜心运转起《九阳神功》的无上心法。
紫气氤氲间,杨清那清隽的面容被映照得宝相庄严,呼吸更是绵长细若游丝……
且说那吕文德由亲兵架着跌跌撞撞逃出客栈,待冷风一吹,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心中又惊又怒,暗骂这小子不识抬举,但转念一想,对方是神雕大侠的子嗣,终究是惹他不起。
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命亲兵快马加鞭,赶往郭府去,将寻得杨清下落之事通禀郭芙姐弟,只是这老狐狸狡猾得紧,将自己前去讨没趣的那段悉数抹去,只说手下巡军盘查客栈时,发现了那少年的踪迹。
郭芙与郭破虏听了消息,立时带着数名家丁,直奔城西而去,可待到姐弟赶至客店,只见房内哪里还有半个人影,郭破虏几步奔至榻前,伸手向那床铺上一探,触手冰凉,显然人已离去多时。
“大姐,人怕已经走远了。”
郭破虏回转过身,叹了口气说道。
郭芙立在空荡荡的客房正中,望了望着那被踹坏的房门,心知这小侄定是因方才官兵搜查生了厌烦,她本是满心愧疚,急欲将人请回府中好生赔罪招待,谁承想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扑了个空。
“这臭小子的脾气当真与杨大哥当年一模一样,是受不得半点委屈,襄阳城这般大,他若是有心避而不见,今夜怕再也寻不到了,待明日娘亲回城,我却该如何交待……”
郭芙跺了跺脚,秀眉紧蹙,心中已然懊恼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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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东方渐白,襄阳城头上战旗猎猎,晨鼓方歇。
几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踏破了清晨薄雾,当先一人身着玄色劲装,容色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眉宇秀美,正是女诸葛黄蓉,其后紧随两名青年汉子,身形矫健,策马相从,乃是大小武兄弟,身后还跟着数名铁甲军士。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径直回了郭府,黄蓉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抛给迎上前的仆役,正欲去正堂用些茶水,洗去这几日出城剿匪的疲惫,却见正厅廊下,郭芙神色惴惴地立在那儿,身旁还站着同样面色焦虑的郭破虏。
黄蓉心思何等机敏,只瞥了一眼女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定是生了什么变故,当下秀眉微蹙,停下脚步问道。
“芙儿,破虏,你们姐弟俩清早守在此处,怎的这般神情?可是城中出了岔子,还是你又闯下什么祸了?”
郭芙上前两步,颤声道。
“娘,女儿……女儿昨日一时糊涂,怠慢了一位极要紧的故人,待察觉时再去寻,如今人已不知道去向了。”
黄蓉不由奇道。
“故人?哪里冒出个故人能你让这般挂怀?”
郭芙自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已拆的信函,双手呈上,低声回道。
“是外公派人送来的引荐信,送信那少年,是……是杨大哥的儿子,杨清。”
“是他?!”
黄蓉面色大变,一把扯过信函,一目十行地飞速掠过,信上正是父亲黄药师那飘逸狂放的字迹。
看罢信笺,黄蓉立时凝向郭芙,低声喝道。
“你呀你!这般莽撞性子还是半分未改!”
郭芙被母亲这般斥责,更是羞愧难当,低头抽泣道。
“女儿知错了,昨夜我与三弟已去寻过,还托了吕大人调兵寻找,原本已找着人了,谁料他打伤了搜巡的官兵,不知又跑哪去了……”
“糊涂!”
黄蓉厉声截断,说道。
“那吕文德是个什么货色你不清楚?他手底下那些兵痞子平日里横行霸道,定是起了什么冲突,他既是过儿之子,怕也是受不了这等腌臜闲气!”
一旁的大武见气氛僵硬,忙上前一步拱手劝解道。
“师母息怒,芙妹她也是一时失察,不知来人身份。当务之急,是赶紧将杨小侄寻回才是。”
小武亦附和道。
“大哥所言极是,师母,我们这就带兵去找。”
黄蓉沉吟片刻,将手中信函重新折好,敛去面上怒容,沉声道。
“不要闹的满城风雨,你二人即刻去找耶律齐,调丐帮净衣、污衣两派精干弟子,将襄阳城内外各处客栈、庙宇乃至荒郊破窑细细查访。”
她转过身,对郭芙说道。
“芙儿,你也跟着去,将清儿的相貌与耶律齐说仔细了,要是没找到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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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杨清在城南一处偏僻面摊草草用罢汤面,正欲起身折返郭府再探上一探,却察觉身后有异,余光瞥去,只见街角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冲着自己指指点点。
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岂料那几个乞丐也如影随形,待行至一处逼仄死巷,杨清身形骤停,豁然回首。
那几名乞丐见行迹败露,转身便走,杨清冷哼一声,提气纵身,瞬息间便已欺至近前,长剑连鞘横探,铮的一声,点在当先两名乞丐的胸前,厉声喝问。
“鬼鬼祟祟,一路尾随究竟意欲何为?”
那两名丐帮弟子面上皆露惶恐之色,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答道。
“少……少侠息怒!是耶律帮主传下号令,要在城中寻一位背双剑的少年……我们们见少侠形貌有几分相似,这才暗中跟随观察。”
杨清自然知晓那郭大小姐的丈夫便是如今的丐帮帮主耶律齐,心中暗忖。
“定是这郭大小姐拆了信,知晓了我的身份,又遣了乞丐来搜街……呵,我偏偏就不如你的意!”
他本就对郭芙颇有微词,加之昨晚受了吕文德的闲气,此刻更是不愿随意受人摆布。
“你们别跟着我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杨清正欲收剑放人,忽听得巷口处传来一阵竹哨声,眨眼之间,十数名手持竹棒的丐帮弟子自墙头、巷尾齐齐涌出,瞬间将这逼仄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缓步排众走出一名身披数只布袋的老乞丐,正是他上下打量了杨清一番,傲然说道。
“小兄弟,耶律帮主有令,请你即刻随我们回郭府一叙,且莫让大伙儿难做。”
杨清见这此人神态甚是倨傲,周遭弟子更是暗扣竹棒,隐隐结成阵势,分明是若是自己不从便要强行拿人,他岂会受这等阵仗胁迫,当下长剑连鞘往身前一横,冷声回敬道。
“我若是不去呢?”
“那就由不得少侠你了!拦住他!”
此人一声呼喝,十数名丐帮弟子立时身形穿插,竹棒挥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碧影,劈头盖脸朝杨清周身要害点来。
杨清双目微沉,身形在重重棒影中游走,眼见数根竹棒封死退路,他索性也不躲了,丹田内九阳真气奔涌而出,一掌拍出,当先的三名丐帮弟子只觉一股巨力沿竹棒传来,立时便稳不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跌退。
这乞丐见状大惊失色,不想这少年功力如此深厚,前踏一步,亲自出手与杨清斗在一起,然而二人未拆上两招,忽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道清朗娇叱。
“住手!”
话音未落,杨清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来者面容,便有一道柔韧绵密的掌力扑面而至,只见此人素手微扬,纤纤五指间霎时化作数道虚影,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一招之间,掌影缤纷错落,虚虚实实,同时分袭二人,各自攻势被这巧妙力道一引一带,便尽数消弭于无形。
来者正是女诸葛黄蓉!
只是杨清并不识得黄蓉,心想是那郭芙又请来了什么人要收拾自己,剑芒登时出鞘,右手剑指一并,一道凛然剑气挥出,正是全真剑法中的星河倒挂。
黄蓉轻咦一声,眼中惊异之色更浓,方才那一掌虽未尽全力,却也存了五六分力道,不想杨清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还能顺势反击,她足尖轻点,身影飘忽如穿花蝴蝶,纤掌翻飞间,又是一招落花无言拂向杨清面门,掌风绵密中暗藏数道后着,端的精妙绝伦。
杨清见她掌势绵绵不绝,忽虚忽实,必然是武道高手,当下也不藏拙,左手探出,立时拔出第二柄长剑,双剑齐出,两路剑法一刚一柔,一阳一阴,被同时施展开来。
见他左手剑势雄浑刚正,右手剑招轻灵飘逸,在刚柔交错之间圆融无碍,其中所蕴内力更是浑厚无比,黄蓉心中更是震惊,她半年前在襄阳城头远远见过杨清一面,彼时这少年也在抗敌阵中,虽不知其身份,但其武功平平无奇,充其量不过二三流之间,怎地短短半年,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事到如今,黄蓉心中存了几分试探其武功深浅之意,素手一招,身后一名丐帮弟子当即会意,将一根青竹棒凌空抛来,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抄,那竹棒便稳稳落入掌中,棒身碧绿如玉,在她纤纤五指间滴溜溜打了个旋,端的潇洒利落。
竹棒在手,黄蓉微微一笑,脆声说道。
“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未落,青竹棒已化作一道碧影,朝杨清迎面点到。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不过是棒法中寻常之极的戳字诀,然而棒到中途,棒尖忽地一颤,一化二、二化四,霎时间化作七八道棒影,虚虚实实,同时罩向杨清。
杨清见棒影重重叠叠涌来,他不敢托大,右手长剑一振,一式星河倒卷挥洒而出,剑光身前布下一道守势,同时左手长剑斜挑,小园菊艺自下而上撩去,欲以巧破巧,逼出对手实招所在。
黄蓉的打狗棒法使得是何等出神入化,竹棒与右方长剑一触,当即滑开,借着劲力一带,凌厉剑势便被她轻巧卸到一旁。
与此同时,她身形微侧,竹棒倏忽斜挑而上,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右方撩剑,棒尖直指肩井。
这一招正是打狗棒法中引字诀与挑字诀的精妙配合,一引一挑之间,杨清的攻势登时落空,而对方的反击已然临身,好在杨清如今内力深厚,应变亦是极快,丹田中九阳真气陡然爆发,身形硬生生向后滑出三尺,堪堪避过了这一棒。
然而黄蓉却如影随形,竹棒追击而至,这一次使的是缠字诀,棒身贴着他剑脊盘旋而上,劲力柔韧绵密,层层缠绕,势要将他手中长剑绞脱出手。
杨清左手长剑索性顺势一送,以剑柄为轴,剑身倒旋,剑芒反向黄蓉手腕削去,右手长剑蓦地一沉,改刺为劈,刚猛剑气直贯而下,要将那层层缠绕的劲力硬生生斩断。
这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的双剑合击,饶是黄蓉也不禁暗暗称赞,竹棒却丝毫不停,趁杨清变招之际,棒法忽变,由方才的精巧柔韧转为大开大阖,劈字诀当头而下,棒风呼啸,气势凛然。
见对方来势极猛,杨清双剑交叉,向上横架,体内九阳真气灌注剑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光芒,只听得铛的一声闷响,竹棒与双剑猛然相撞,一股极为浑厚的内劲自棒身传来,如泰山压顶般直贯而下。
杨清只觉虎口剧震,双臂一阵酸麻,他心头骇然,这一棒之威竟至于斯,须知他自得了觉远内功相授,一身功力非昔日可比,然而此刻只觉此女功力之高,还要胜于自己。
未等杨清缓过劲来,黄蓉皓腕轻翻,竹棒由劈转挑,棒尖在双剑交叠之处轻轻一磕,两道寒光脱手飞出,长剑在空中翻了几转,夺夺两声,齐齐钉入丈外的墙壁之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四周旁观的群丐见状,无不轰然喝彩,黄蓉倒提竹棒,笑吟吟地端详着杨清,她方才这一劈一挑乃是打狗棒法中天下无狗的终式,端的凌厉无比,便是五绝级别的高手遇上也得凝神应对。
原以为这一招下去,杨清就算不受伤,至少也要连退七八步方能稳住身形,谁知虽说双剑脱手,脚下却只退了半步,显然内功底子之厚远超她的预料。
斗到此刻,两人分出胜负,杨清方才得空凝神打量眼前这位武功极为高绝的美貌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