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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改变

潮流滚滚 · 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 · 本章第 2 / 2 页

成熟明艳的面孔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神里则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歉疚。

她将鲜花放到床边,郑重地向周叙鞠了一躬。

“阿姨,您别这样。”周叙连忙说道。

“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乐天和我会怎么样。”林曼青抬起头,声音很轻,“一句谢谢远远不够,但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我们母子欠你一条命。”

“没有那么严重。”周叙苦笑,“而且最后救我的人是乐天。要不是他那一下,我可能真没机会躺在这里听你们感谢。”

陈乐天立即接话:“所以等你好了以后,你教我打架。我负责最后一下,你负责前面全部。”

沈知岚在旁边冷冷说道:“谁都不许学。”

陈乐天缩了缩脖子:“阿姨,我只是活跃气氛。”

“你们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件事是报警和求助,不是学着一个人冲上去。”沈知岚看向周叙,“尤其是他。”

周叙没有反驳。

林曼青坐到床边,提出由自己承担全部医疗费、康复费和护工费用。沈知岚起初拒绝,林曼青却十分坚持。

“这些钱不是补偿,更不是把责任推给谁。”她说,“周叙是为了保护我们受伤的,至少让我做一些能够做到的事情。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她说话时,目光数次落到病房门口,像在担心有人突然出现;当周叙问起那些人为什么打听她的公司,她也只说可能与商业竞争有关,不愿继续解释。

周叙察觉她有所隐瞒,却没有追问。

林曼青本人似乎也没有弄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几个临时起意的流氓,还是一场早已围绕公司展开的试探。

临走以前,陈乐天把那张画着肌肉小人的卡片塞到周叙手里:“全班都等你回去。老师说你住院期间不用交作业。”

周叙眼睛一亮:“真的?”

“但所有卷子会替你留着,出院以后补。”

“你可以走了。”

“别这样,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

陈乐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中考数学压轴题精选》。

周叙看向母亲:“能不能把他也列入禁止探视名单?”

病房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母子二人离开后,周叙再次劝沈知岚回家休息。

她仍然不肯,只说已经向学校请了假,教案暂时交给同组老师,家里则由周清禾照顾。

她将陪护床拉到病床旁边,夜里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即醒来。

周叙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劝,她也不会离开。

周三上午,医院走廊突然变得异常嘈杂。

最先到的是澜江电视台,随后本地报纸、网络媒体与几名自媒体博主相继出现。

摄像机、补光灯和话筒挤满病房门口,护士连续提醒降低声音,仍挡不住记者隔着门询问。

“周叙同学,面对持刀歹徒时你有没有害怕?”

“沈老师,您如何评价孩子的行为?”

“听说周叙从小成绩优秀,学校是否长期开展过见义勇为教育?”

主治医生赶来以后脸色十分难看,直接要求所有媒体退出病区:“这里是医院,不是发布会。病人需要休息,再堵在门口,我们只能请保卫科处理。”

经过协调,最终只允许电视台代表进入病房进行十分钟采访。

沈知岚原本不愿接受,但校方领导亲自打来电话,说明市里已经正式确定周叙与陈乐天属于见义勇为,相关表彰也将等两人康复后举行。

适度公开有利于澄清此前“学生互殴”的传言。

采访开始前,沈知岚替儿子整理好病号服,又反复提醒记者不得询问过于刺激的细节。

她本人坐在床边,身穿一件素净的浅色针织衫,乌黑长发挽成整洁低髻。

连续几日的陪护令她面容憔悴,眼神却仍温柔坚定。

当记者问她如何培养出这样勇敢的孩子时,她沉默片刻,没有顺着对方期待的方向赞美。

“我为他保护别人感到骄傲,也为他活下来感到庆幸。”她说,“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更希望这些孩子首先学会保护自己,并及时向成年人和警方求助。勇敢不应该成为校园安全失守以后,最后一道由孩子承担的防线。”

这段回答在当晚新闻中完整播出。

澜江市教育局随后向周叙所在学校发出通报表扬,肯定学校在德育与安全教育方面的工作;沈知岚任职的重点高中也收到书面表扬,称赞教师家庭“以身作则,重视品格教育”。

两所学校的公众号几乎同时发布文章,周叙的班主任还组织全班录制了一段祝福视频。

恶性伤人事件造成的社会质疑,似乎正在这些表彰与整改措施中逐渐平息。

然而案件内部,却从这一天开始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变化。

最初的医院诊断记录中,周叙右腿刀伤被标注为“深部开放性创伤,邻近重要血管”,腹部刀伤则被记录为“锐器刺入伤”。

警方第一次制作笔录时,也明确使用了“持刀连续刺击”的描述。

一周后,正式伤情鉴定报告却将右腿伤势评定为轻伤二级,理由是主要血管、神经与肌腱均未断裂;腹部伤口则被描述为浅表创口,没有单独计入严重程度。

肋骨不完全骨折、骨挫伤与多处软组织损伤,被归入冲突过程中形成的附带伤害。

紧接着,几名涉案人员的证言也发生改变。

他们最初承认陈默刀负责召集人员、安排围堵。

重新询问时,却一致改口称当天只是偶然遇见陈乐天,借钱和强迫吸烟都是年轻人之间的玩笑。

陈默刀非组织者,只是在冲突升级以后临时赶到;至于刀具,则是他平时用来削水果的随身物品。

杜浩的证言尤其关键。

他承认接近陈乐天,却坚称自己只是想和陈乐天做朋友,根本不熟悉陈默刀。

关于陈默刀的身份,他将原本的“带头大哥”改成“偶尔见过的社会朋友”;关于持刀过程,他则表示现场混乱,没有看清陈默刀是否主动连续刺击。

案件卷宗中,陈默刀逐渐从“组织围堵并持刀伤人的首要人员”,变成了“受同伴召集、在互殴中情绪失控的直接实施者”。

另一名已经涉及多项敲诈案件的青年,反而被认定为这个小团伙的主要组织者。

主从犯关系被悄悄调换。

网络上的公众并不知道这些变化。周叙和沈知岚也只以为案件正在按照正常程序推进。

时间在治疗与康复中慢慢过去。

两周后,周叙已经能够借助拐杖短距离行走,腿上的绷带只剩下伤处,手上的绷带反而因为骨折一直缠着。

学校为他保留了课程进度,顾念每天把课堂笔记整理后发给他,陈乐天则负责把作业送到医院。

遗憾的是,他总能准确带来最厚的那一本。

表彰仪式也在康复中心举行。周叙与陈乐天分别获得市级见义勇为表彰,学校、教师代表和媒体共同到场。

这段时间,程砚川时常来拜访母子,周叙不愿意理他,拉着妈妈继续聊天或训练单腿行走,沈知岚则还是温柔的和程砚川打着招呼,但注意力还是放在儿子身上。

程砚川察觉到周叙的对自己的抵抗态度,并没有在意,反正他在乎的其实只有沈知岚。

沈知岚大多时刻都守在儿子身边,但还要抽空回去洗澡,换衣服,太过劳累,守夜的工作逐渐就交给了护工。

程砚川则总会偶尔适时的出现,陪同着沈知岚回家。

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直到法院作出判决。

陈默刀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判决理由中列举了伤情属于轻伤、被告人认罪悔罪、积极赔偿、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以及其在团伙案件中并非主要组织者等多项从轻情节。

其余参与者也分别获刑或接受未成年人矫治,刑期普遍比外界预期更轻。

消息传出当天,媒体再次陷入争论。

有人认为法院依法处理,伤情既然只是轻伤,缓刑并非不可理解;也有人质疑,成年人持刀连续刺向未成年学生,为什么能够被解释为偶发冲突?

更令人费解的是,周叙一家什么时候出具过谅解书?

沈知岚是在医院走廊看见新闻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没有签过任何文件,周叙更不可能在住院期间出具谅解。

能够以法定监护人身份签字的,只剩一个人。

她走到消防通道,拨通了周廷岳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她甚至没有寒暄:“谅解书是你签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知岚,你先听我解释。”

“我只问是不是你。”

“是。”

这一个字令沈知岚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靠在冰冷墙壁上,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周叙刚做完手术,你的情绪根本承受不了。我不想再增加你的压力。”

“所以你就替我们原谅了那个差点杀死他的人?”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周廷岳的声音同样疲惫,“陈默刀后面还有人。他们答应约束所有关系,不再接近你们,也承担并赔偿治疗和额外费用。继续追下去,谁也不能保证会牵出什么,更不能保证你和孩子们的安全。”

“你相信他们的保证?”

“我没有选择只凭相信。我安排了人,也找了关系盯着。知岚,我是在保护这个家。”

“保护?”沈知岚的情绪终于失控,“周叙大腿上的伤口再偏几厘米,人就没了。他醒来第一天,全身包着绷带,连翻身都做不到。你连他的脸都没有亲眼看见,就在国外替他签了谅解书。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保护?”

电话另一端传来压抑的呼吸。

“国外的项目关系到整个天河,整个周家。”周廷岳说道,“数百名员工、供应商和我们全部资金都压在这里。贺景山控制着其中几条关键运输渠道。如果项目失败,不只是损失一笔钱,我在周家的所有都会被清空。”

“我不管贺景山是谁,所以你选了你和你的家,而不是我们的家!”

“我选的是整个家!周叙以后是要面临更严峻的考验的。”

“你所谓的家里,周叙正躺在医院,如果他死了,拿什么面临你说的考验!”

沈知岚的声音在空荡的消防通道里回响。话音落下以后,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周廷岳才低声说道:“我知道对不起他。我会补偿。”

“你准备怎么补偿?”沈知岚笑了一下,眼泪却从眼角滑落,“再给他买东西,还是再给我一张卡?廷岳,有些事情不是花钱就能补回来的。”

“至少他还活着,伤也能恢复。我也是个普通人,我要保护你们。”

“这句话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说。”

周廷岳没有回答。

沈知岚闭上眼睛。

愤怒过后,剩下的是比愤怒更加沉重的无力。

谅解书已经进入卷宗,判决也已作出。

丈夫用儿子遭受的伤害换取了一次商业上的妥协,而她直到所有事情结束以后才知道。

“伤情鉴定也有问题。”她声音沙哑,“医生说伤口距离股动脉只有几厘米,腹部还有第二处刺伤,为什么最后只算轻伤二级?陈默刀明明带着那些人,为什么又不是主犯,还有缓刑,连牢都不用做?”

“我会让律师查。”

“你的律师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另一端再次沉默。

这份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知岚挂断电话,在消防通道里站了许久。她用纸巾擦去眼泪,整理好头发和衣领,直到确认自己看上去不再明显失态,才重新回到病房。

周叙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恢复得不错,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只剩嘴角一道淡淡痕迹。见母亲进来,他立即察觉出异常:“妈,你怎么了?”

“没事。”沈知岚将手机放进手袋。

“你哭过?”

“刚才风吹进眼睛了。”

“医院走廊哪来的风?”

沈知岚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指尖从额角落到脸侧,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像是在确认这张脸依旧真实地存在。

周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判决出来了?”

“嗯。”

“判了多久?”

沈知岚停顿片刻:“律师还在确认。你先别管这些,好好恢复。”

周叙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却没有继续追问。他能感觉到母亲此刻需要的不是质问,而是一点不必解释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沈知岚忽然问:“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想把李师傅辞掉?”

话题转得太快,周叙愣了两秒:“他晚上打呼噜。”

“还有呢?”

“他每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说住院也要保持健康作息。”

“还有?”

周叙沉默半晌,终于小声说道:“上厕所太尴尬了,他摸我那里,最后还喜欢捏一捏,抖两下,最受不了的是我上厕所他还帮我擦屁股。而且我现在能拄拐,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来。”

沈知岚看着儿子窘迫的模样,眼中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她替他拉好被角:“好。等医生确认你能够安全下床,我就辞掉李师傅,让你自己来,你不行的话,妈妈帮你,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沈知岚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妈妈不行的话只有麻烦护士了。”

“真的?”

“真的。”

“你不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以前可能觉得。”沈知岚轻轻握住他的手,“现在不觉得了。”

经历过那场几乎失去儿子的恐惧以后,她忽然发现,周叙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只想尽量弥补丈夫替全家作出的那个决定,尽管她知道,有些伤害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

窗外暮色缓缓笼罩城市。

病房里,监护设备发出规律的轻响。周叙低头继续看书,沈知岚则坐在床边,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澜江市郊外,鼻青脸肿的陈默刀被人从一辆奔驰车上扔了下来,腹部插着两把刀,“毒蛇”罗文斌抽了一口香烟,然后把剩下的烟和一个金色打火机放到陈默刀口袋里:“兄弟,别说我不照顾你,一公里外有一个诊所,你过去,就能活。”

陈默刀扶着刀身默默起身,步履蹒跚的向前走去,身后的车灯远远的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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