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改变
当天晚上,周清禾与周亦辰一起来到医院。
周清禾推门时脚步很快,看见弟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她原本想像平时那样说两句刻薄话,真正看清周叙苍白的脸色和遍布身上的敷料以后,眼眶一下红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走到床边,声音已经发颤,“不是挺会跑的吗?看见刀还不知道躲?”
周叙轻声反驳:“躲了。没完全躲开。”
“还有脸说。”
周清禾转开头,迅速擦掉眼角的湿意。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只套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针织外套,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平日明丽骄傲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下巴紧紧绷着,像是在竭力维持姐姐应有的镇定。
周亦辰站在她身后,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沉默。他手里提着一只果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哥。”他低声开口。
周叙看向他:“干吗一副要替我守灵的样子?”
“别乱说!”沈知岚与周清禾几乎同时斥道。
周叙被两道声音震得缩了一下,随即牵动伤口,痛得皱起眉头。两个人立刻围上来,连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们安静一点,我大概能多活几年。”
这句玩笑终于冲淡了病房里的沉重。
周清禾在椅子上坐下,嘴上仍不肯饶人:“医生说你除了两处刀伤,还有一处肋骨不完全骨折、手臂骨挫伤和十几处软组织挫伤。你不是去救人,是去参加拆卸实验了。”
“我这么厉害?至少实验对象还算完整。”
“你差点就不完整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乎又要哭出来。
沈知岚握住女儿的手,又将医生的诊断向周叙完整解释了一遍。
腹部伤口因为他及时抓住持刀者的手,没有深入重要脏器;真正危险的是右腿内侧那一刀,伤口距离股动脉只有几厘米。
若刀锋再偏一点,或者救护车晚到十分钟,后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周叙听完也沉默了。
当时他只觉得血流得很快,身体越来越冷,并不知道自己距离死亡如此接近。
如今躺在明亮安静的病房里回想,那把刀刺来的画面反而比现场更加清晰。
如果不是自己躲了一下,恐怕不死也要废一条腿。
除了两处刀伤,全身微小骨折,骨挫伤,软组织挫伤多处?
对方平A也带暴击啊。
周叙惊叹自己的幸运和对方歹毒的不像一般的社会青年。
周叙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确切的说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突然感觉无比幸福,对那个刀哥心中后知后觉的产生了一丝畏惧。
“那个人根本不是普通打架。”周叙缓缓说道,“他第二刀是真的想杀我。”
沈知岚脸色一白,立即握紧儿子的手:“不要再想了。警察会处理。”
周亦辰低着头:“都怪我。那天如果我和你们一起放学……”
“你又不在现场,和你有什么关系?”周叙打断他,“再说,多你一个也只是多一张病床。”
“我能帮忙。”
“你负责唱歌把他们感化?”
周清禾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亦辰至少会跳舞躲刀。你除了用脸接拳头,还会什么?”
“我把三个人打趴下了,哦哦,痛。”周叙想挥着拳头宣告自己的战绩。
“了不起哦,然后把自己打进了医院。”
姐弟二人重新开始拌嘴,沈知岚坐在中间听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她没有制止,因为只有这种熟悉的争吵,才能让她确信自己的儿子确实回来了,但眼睛深处的内疚,疼爱却越来越浓,同时一丝寒意隐藏在眼神深处。
周一一早,沈知岚为周叙和自己都先请了一周的假,学校和单位都迅速审批通过。
上午十点,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来到医院为周叙制作笔录。
他们询问得十分细致,从放学路线、被拦住的位置,到陈默刀说过什么、谁先动手、刀具如何出现,几乎每个细节都反复核实。
周叙因为药物和失血,对部分过程记忆模糊,只能尽量按照自己记得的情况回答。
沈知岚坐在一旁,始终关注儿子的状态。
将近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忍不住打断:“警察同志,医生说他刚醒不久,不能太疲劳。剩下的问题能不能等他好一点再问?”
年长民警合上记录本:“主要情况已经清楚了。我们只是需要确认几个时间点,很快结束。”
“昨天医院已经有人问过一次,今天又问。孩子连坐起来都困难,你们至少应该先和医生沟通。”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
浅灰色开衫下是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衣,长发重新挽得整齐,只是憔悴面容与眼底血丝仍暴露着连续多日的疲惫。
即使身处病房,她身上那种长期站在讲台上形成的端正与坚定依旧十分明显。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终于提前结束了询问。
可不到下午三点,又有两个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夹克,眉骨处有一道不明显的旧伤。
他的头发已经夹杂银丝,神态却精干锐利。
他出示证件,自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罗峥。
与他同行的是一名年轻女刑警,名叫唐晚晴。
唐晚晴大约二十九岁,穿着整洁的深蓝色警服。
制服肩线平直,腰间警用皮带将身形衬得利落修长;她个子高挑,双腿笔直,站姿沉稳,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乌黑短发收在耳后,露出清晰的眉骨与白净利落的侧脸。
她的五官秀美,却并不柔弱,眼神明亮冷静,观察病房时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沈知岚见又有人来,眉头立即蹙起:“上午不是已经做过笔录了吗?”
罗峥态度客气:“沈老师,我们问的不是现场经过,只确认一些外围情况。十五分钟,不会影响孩子休息。”
“每个人都说十五分钟。”沈知岚看向墙上的钟,“上午询问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明确要求他避免疲劳,如果这次超过时间,我会请你们离开。”
罗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其实也需要您在场。”
第二轮询问果然完全不同。
唐晚晴没有继续追问打斗过程,而是先问周叙以前是否见过陈默刀,是否认识罗文斌、赵魁或景恒实业的人。
得到否定答案后,她又询问周廷岳与景恒、远联物流之间是否存在业务往来。
“我不知道我爸公司里的事情。”周叙说道。
“我也不清楚我丈夫公司的事情。”沈知岚撩了撩垂落的发丝说到。
“陈默刀袭击你之前,有没有提到你的父亲?”
“没有。他当时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罗峥接着问:“你和林曼青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同桌的妈妈。”
“以前经常见面吗?”
“开家长会和接陈乐天的时候见过几次。”
“她有没有请求你保护她,或者提前告诉你有人纠缠她?”
“没有。那天我是陪陈乐天去停车场,碰巧遇见。”
问题逐渐变得更加奇怪。他们询问林曼青的公司、陈父的超市集团、周廷岳在国外的项目,甚至问沈知岚是否认识贺景山。
沈知岚在旁边听得越来越不安:“这些人与孩子受伤有什么关系?”
罗峥没有正面回答:“案件可能涉及其他背景,我们需要排除周叙是被特意针对的可能,抱歉打扰了。”
询问结束后,唐晚晴与罗峥走出病房。
房门尚未完全关闭,周叙隐约听见她低声说道:“时间线对得上。他确实是临时跟陈乐天过去的,陈默刀事先不可能知道。”
罗峥回答:“这么说,周廷岳的儿子出现在现场,真是巧合。”
“巧合得差点把整张网都掀了。”唐晚晴抱着手显得几分不耐。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天傍晚,检察院又来了两名工作人员。
他们主要核实周叙的伤势、是否接受赔偿以及家属对案件处理的意见,询问时间不长,却仍让沈知岚彻底失去耐心。
“我的儿子不是你们随时都能调用的一份证据。”她站在病床前,语气仍保持礼貌,眼神却格外坚决,“需要询问,我们可以配合。但请各部门协调好,不要上午来一批、下午来一批,每个人都让他从头回忆一次自己怎么挨刀。他才刚醒,这些回忆对他不是没有伤害。”
检察人员解释这是不同部门的职责,沈知岚直接拿出主治医生的医嘱:“那就先由你们协调职责,再来找孩子。今天到此为止。”
周叙躺在床上看着母亲挡在所有人面前,忽然想起她在家里催作业、在学校里站上讲台的模样。
她看起来始终温柔,真正需要保护孩子时,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一整天的询问结束后,沈知岚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问:“是不是很累?”
“还好。”
“以后再有人来,我先问清楚。不能什么问题都让你回答。”
周叙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阵发酸:“妈,你回家睡一晚吧。这里有护工,还有护士。”
“我不累。”
“你黑眼圈比我的淤青还明显。”
沈知岚抬手碰了碰眼下,勉强笑道:“妈妈请了几天假,回去也睡不着。在这里看着你,反而安心。”
傍晚时,病房外响起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沈知岚以为又是来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起身开门时,脸上已经本能地浮起略带疲惫的怒气。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她明显怔了一下。
“程砚川?”
程砚川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有提探病常见的鲜花和果篮,而是拎着保温饭盒、一次性洗漱用品以及一只装满教案的文件袋。
他显然考虑过什么东西真正有用,连沈知岚忘在办公室的充电器都装在透明袋里,整整齐齐地绕好了线。
“听说周叙醒了,我过来看看。”程砚川朝病床方向看了一眼,又将声音放低,“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沈知岚侧身让他进来。
她已经在医院守了三天,浅灰色针织开衫被长时间倚靠压出细密褶痕,里面的白色衬衣仍扣得端正,却再也没有平日里平整妥帖的模样。
柔软衣料随着她略显仓促的动作贴住身体,依稀勾勒出成熟丰润的身形;腰间因为久坐而皱起几道褶线,深色长裙也失去了原有的利落。
程砚川望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才像若无其事般抬起手中的饭盒:“你们年级组说你这几天只靠面包和医院盒饭过日子。我煮了点粥,还点了两个清淡的菜。放心,不是我亲自做的,放心吃。”
若在平时,沈知岚大概会被他逗笑。此刻她只是轻轻牵了一下唇角:“谢谢。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来都来了,你现在拒绝也只能浪费粮食。”
程砚川将东西放到柜子上,又俯身察看周叙的情况。周叙刚吃过药,正闭着眼睛休息。他没有打扰,只替他把快要滑落的被角向上拉了一点。
“会没事的。”程砚川说道,“我认识市体校做运动康复的老师。等伤口稳定,我可以请他过来看看。周叙还年轻,只要方案合适,恢复能力比成年人强。”
沈知岚点了点头:“好。”
她这一声答应得很轻,显然不是不愿和他说话,而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程砚川看着她失去精神的模样,心底那份怜惜与某种更隐秘的渴望同时浮了上来。
平日的沈知岚太周全,也太坚韧。
她永远穿着整洁的衣服站在讲台上,永远能够妥善应对同事与学生,仿佛谁都没有机会真正走近她。
如今丈夫远在国外,儿子重伤住院,她独自守在病床旁,终于露出了无法独力支撑的一面。
程砚川清楚这不该被视为机会,可人心从来不会因为“不应该”便停止渴望。
沈知岚转身去拿水杯,连续坐了太久的双腿忽然一软,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程砚川立即扶住她。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落在她腰侧,将她稳稳扶住。
隔着针织开衫,他能够感觉到那具成熟柔软的身体因疲惫而失去了一贯的从容。
她的肩膀很轻,腰肢却比衣装呈现出的更加丰润温软,近距离传来的淡淡发香中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慢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多久没睡了?”
沈知岚站稳以后,轻轻推开了他,闭了闭眼睛:“不好意思,记不清了。我没事,只是起得太急。”
“你这个样子不像没事。”程砚川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自然地收了回去,“今晚我替你守一会儿,你回家洗个澡,好好睡几个小时。护士有事可以给你打电话。”
“不用。”沈知岚几乎没有考虑便拒绝,“周叙醒来以后看不到我,会不安心。”
“那我在外面陪你。”
“砚川。”她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布满疲惫的眼睛里没有羞涩,也没有平日面对他玩笑时那种无可奈何的柔和,只剩一个母亲全部心神都被受伤孩子占据后的沉重。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轻声说道,“你也有自己的事,我也不想麻烦任何人。学校那边已经够忙了,你回去吧。”
程砚川与她对视片刻,明白她不仅是在拒绝陪护,也是在提醒他不要趁这个时候跨越两人之间的界限。
他没有继续坚持,只将保温饭盒推到她面前:“好,我不打扰你。粥一定要吃,教案我替你交给同组老师。你的课已经安排好代课,什么时候回学校,由你自己决定。”
沈知岚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一点:“谢谢你。”
“照顾周叙以前,先别把自己拖垮。”程砚川走到门口说,“你要是真倒下了,几个孩子才会彻底慌掉。有什么事,任何时间都可以打给我。”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房门关闭以后,沈知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心情分辨那个程砚川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可当她打开饭盒,看见里面仍冒着热气的粥与切得整齐的清淡菜肴时,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周二晚上,陈乐天与林曼青一起来到医院。
陈乐天抱着一只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果篮,进门时差点卡在门框上。几天不见,他整个人明显消沉了许多,往日总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
林曼青走在他身后。
她穿着一件深咖色长外套,里面是简洁的米白衬衫与黑色长裤。
微卷长发披在肩后,妆容很淡,手腕处仍留着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