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依偎
但今晚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不要。
她说那是因为她今晚从头到尾都在要。
他说听出来了——她刚才骑在他身上自己动的时候比之前哪次都更快,他以为她自己不知道。
她脸一红说还不是他挑起的——谁让他在沙发上就摸她。
他说她也可以摸他。
她说她早就摸过了——刚才在沙发上她把手伸进他裤腰的时候他喉结滚得比投影仪风扇还响。
他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把她搂进怀里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说以后她不用憋着忍着,想要就要,想摸就摸,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他是她的——从头到脚都是她的,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她。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她在彻底睡着之前忽然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起来洗脸别用那盒新拆的洗面奶——那是小雪上周去老街那家店买的,说特别好用,让她试试。
他说知道,他上次用了一次被她说了半天,说他一个男的用什么女士洗面奶。
她说那是他活该——那瓶洗面奶好贵的。
他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睛却还在嘟囔的脸,嘴角那道弧度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个女人刚被他操到喷了无数次,现在靠在他怀里快要睡着了,还在念叨洗面奶的价格。
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不再发颤,嘴角还挂着一道极细微的弧度。
他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然后他听到她极轻极轻地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渗出来,像是快要睡着之前忽然想到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你刚才在沙发上说——我的高潮也是我的,只有在我允许的时候你才敢碰。这句话你是从哪里学的。”她没睁眼,语气像是在梦呓的边缘徘徊。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不是学的,是自己悟出来的。
上次在酒店浴缸里她自己骑上来的那次,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是她自己的,不是她老公的,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在某些她允许的时刻,被她借用一下。
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杏仁眼里还残留着高潮后的水光,但眼神极清醒。
她说他刚才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有一句她特别想问他——他说她每天脑子里全是他,他听完之后差点笑出来,因为他也一样。
他真的一样吗。
她说她以为只有她会这样,她已经好几个月了,每天从早到晚脑子里全是他,连做梦都是。
她说有时候梦到他在办公室里从她旁边走过去,她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然后她就醒了,醒来发现他就在自己旁边打着呼噜,她才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特别傻。
李赣侧过身面对着她,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胸口上,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说他从去年冬天就开始这样了。
那次她在会议室里否决了老孙的方案,嘴角先翘了一下再放平——就是那个表情,他当时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看到她那个表情之后,他整整走了好几分钟的神,连老刘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到。
后来老刘问他怎么了,他说昨晚没睡好。
其实他睡得很好,他只是被她那个表情迷住了。
之后好几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都在想那个表情,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就爬起来去浴室冲冷水澡。
大冬天,凌晨,冲冷水澡。
冲完回来还是睡不着,因为水是冷的,人是热的。
她听到这里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说原来李主任这么早就开始惦记她了,她那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在认真做会议记录。
他说他是在认真做会议记录——她说了什么他全记下来了,但她的表情他没记,因为他不用笔记,他脑子里已经刻下来了。
“老大,你大概不知道。我那时候喜欢你,喜欢得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看你有没有在茶水间泡茶。如果你在,我就会多磨蹭一会儿接水。如果你不在,我就端着空杯子回去,等一会儿再来接一次。”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有一次我来回跑了三趟,老刘问我是不是膀胱出了问题。”
她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沙沙声。
她笑完之后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说这人怎么这么傻——跑三趟就为了看她一眼,直接叫她出来不就行了。
他说叫她出来看她一眼,万一她问“李赣你有什么事”,他总不能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那时候她在他心里很高很高,他不敢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她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大概是瞎了,身边有个男人冬天凌晨洗澡降温就为了她开会时翘一下嘴角,她居然好几年都没发现。
她说她只注意到他帮自己补方案漏洞,帮自己挡酒,帮自己接送小薇,以为他就是那种对谁都好的性格,没想到他那些好都是定向的。
他问她现在知道了有什么感觉。
她说心疼——心疼那些冲冷水澡的水费。
他被她气得笑出来,在她后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她说痒,让他别捏,然后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那颗极小的痣上慢慢画着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在沙发上说不管全世界怎么骂,他就待在她旁边,把那些话全挡回去。
她问他这句话他以前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他说没有。
她问小雪呢。
他说他没有对小雪说过,因为小雪不需要。
小雪是那种如果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她会直接冲到对方面前把薯片袋拍在桌上,自己骂回去。
她听到这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雪确实比自己勇敢得多,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欲望是错,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一个人需要找借口。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他,然后单纯地让他知道。
而自己不同,自己想要什么总要先在心里过好几遍,总是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知道李赣不会嫌她,但她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因为需要他安慰,是因为她想让他更了解她。
李赣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等了她很久,从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等到她敢在他面前张开腿,从她觉得自己是坯女人等到她主动跨上去自己动。
她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说明她真的想通了——不是被他安慰通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他只是陪在她旁边。
他说她会比小雪更长寿,因为小雪生气要发泄,她生气要压着,压着压着就忘了。
她在他锁骨上轻轻捶了一下,说他这张嘴早晚把她们俩全得罪光。
他说得罪不了,因为他知道她们俩的弱点——小雪的弱点是红烧排骨,她的弱点是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上回帮她浇水的时候发现叶子又黄了好几片,她是不是又忘了浇水。
她仰头看着他,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说最近太忙了,确实忘了。
他说就知道她会忘,以后那盆绿萝他每周五固定去浇一次,挨着她的班排进日历。
她歪着头问他日历上写的什么,他说“吴姐绿萝日”。
她说认真地问今天浇了没有,他说浇了,刚才进门前先浇的。
她眼眶微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紧地靠进他怀里。
她忽然闷闷地开口,说小雪刚才在群里说要补综艺,其实是在给她创造机会。
她知道小雪不是真的要补综艺,小雪是想让她今晚能单独跟他在一起。
小雪一直很在意自己。
李赣低头看着她,发现她在为小雪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为出轨愧疚时完全不同——那种笃定和温柔,是只有在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时才会有的。
他说知道,刚才进门之前小雪给他发了条消息。
她把脸抬起来问说了什么。
他说小雪说——今晚别让她太累,她最近加班多,腰不太好。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自己欠小雪很多,不知道怎么还。
他说不用还,下次小雪想吃红烧排骨的时候她帮忙切土豆就行。
小雪每次切土豆都把手指切破,上次还贴了张卡通创可贴。
她轻轻笑出声,说自己上次也切破了一次,没告诉她。
他说你们俩连切土豆都能切出一对来。
她说下次他做红烧排骨的时候她们俩一起切,一人切一个,让他看看谁切得好。
他说那他得准备好创可贴——两盒,她反驳说小看人。
李赣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不再发颤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还搭在他胸口上,脚丫子还踩在他小腿肚上。
她在睡着之前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不是高潮后餍足的慵懒,不是被安慰后释然的放松,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静。
那是终于把所有关系都理清了、决定往前走、并且知道身边有人陪着的平静。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拇指在她肩胛骨之间慢慢画着圈。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夜快结束了。
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以后的每一个晚上,她都会在这张床上,用她的脚丫子踩着他的小腿肚取暖。
他闭上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吴子仪先醒了。
她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今天是周末,闹钟没设。
她是被一股极淡的皂角味熏醒的,那股味道从她鼻尖前飘过去,混着晨风里新剪过的青草香。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埋在李赣的肩窝里,鼻尖贴着锁骨上那颗极小的痣,嘴唇离他的皮肤只隔了一层极薄的空气。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的腿跨在他腿上,脚丫子还踩在他小腿肚上——昨晚睡前是这个姿势,醒来还是这个姿势,一整夜没变过。
她轻轻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额前那缕碎发翘得乱七八糟,嘴唇微微张开,睡相和他在公司里那个从容不迫的李主任判若两人。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他。
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眼角没有纹,眉头没有皱,像是所有他白天扛着的东西都被卸下来放在了梦里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沙发上说的那句话——“以前在办公室偷看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这女人我这辈子都碰不到。”她现在就躺在他旁边,腿还搭在他身上,昨晚她主动骑了他好几次。
她用手背轻轻蹭过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极细微胡茬,心里想:他现在碰到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从他胸口掀开一条缝,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睡裙昨晚被他叠好放在床尾凳上,她套上之后走到窗台前面弯腰看了看那盆绿萝。
叶子还是黄的——她上周又忘了浇水。
她拿起窗台上那个小喷壶,给绿萝喷了好几下,又给旁边那盆多肉喷了几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打呼噜的李赣,心想他昨晚说以后每周五固定来浇一次水,连日历都排好了。
这个人还说他自己没出息——他把她随口提过的一件事排进了日历,还取名叫“吴姐绿萝日”。
她蹲在窗台前面给绿萝多喷了好几下,比平时浇得更多,水珠从叶片边缘滑下来滴在窗台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有昨晚洗澡时残留的湿气,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用手掌把镜子抹干净,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女人。
三十八岁了,昨晚被他把身体和心都掏了一遍,早上起来眼角还残留着高潮后没完全消退的红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上面有好几小片浅红色的印记——是他昨晚含着她的奶头用力吸吮时留下的。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片红印,不疼,但有点烫。
她以前从来不敢在脖子上留吻痕,怕被小薇看到,怕被同事看到,怕被别人知道她这个端庄的吴姐其实是个被男人在床上操得叫出声的女人。
但今天她想留一个。
她拿起那把木梳开始梳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很密,平时扎低马尾的时候看不出来,放下来能铺满整片后背。
昨晚在床上他把她的头发全蹭散了,现在发梢打了好几个结。
她侧着头,把梳子从发尾开始慢慢往上梳,梳到腰侧那团打结特别顽固的地方时手停了好几下。
她的头发掉了好几根,她低头看了看梳子齿间缠着的几根落发,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接过去了。
他从她背后伸过手来,把梳子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去,低头用手指把她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轻轻按住,梳子从发根往下缓缓梳到发尾。
他说看她梳了半天还没梳通,那几根头发昨晚他压住它们蹭了很久,蹭得全打结了。
她被他说得耳根一红,垂眼轻声说你还好意思说。
他说他蹭的时候她没喊停,翻身的时候还把他抱得更紧了,压得他一整夜腿都没翻过,现在膝盖还是麻的。
她耳根更红了,沉默了几秒,问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说她不在他旁边,他睡不踏实。
他帮她梳完头发之后把梳子放在洗手台上,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镜子之间。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晨光打湿的脸,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她。
昨晚那个在他身下一声接一声尖叫的女人,现在穿着这件极薄的睡裙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洗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手上还沾着梳子上的断发。
这两个人都是她,他都喜欢。
他把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退开。
她对着镜子开始洗漱。
她把牙膏挤在电动牙刷上,牙刷嗡嗡地转着,嘴角沾了极细微的白色泡沫。
他站在她旁边,拿起自己的牙刷也挤了牙膏。
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动作节奏不一致,四只赤脚踩在浴室防滑垫上,偶尔手臂蹭到一起。
她看着镜子里两个满嘴泡沫的人,站在浴室里一个迷迷糊糊一个头发乱翘,谁也没比谁更好看。
她忽然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她牙膏要没了。
他含含糊糊地回她待会儿去楼下便利店买。
她说顺便买瓶洗面奶,上次那瓶被小雪用了后说太干。
他说好,又问她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吐掉泡沫说昨晚他做了那么多事,早上她来做——煎蛋还是会的,虽然炒蛋每次都糊。
他吐掉泡沫说他来煎,她负责泡茶。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泡的茶比他泡的好喝,上次老刘喝了一口就说这茶肯定是吴姐泡的,他泡的茶每次都被老刘嫌弃说太淡。
她笑着说那是因为他总是放太少的茶叶,老刘喜欢浓的。
他说那她以后教他泡茶。
她说行,然后低头把脸凑到水龙头下面冲掉下巴上的泡沫。
洗完脸之后她站在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身体乳,挤了一小坨在掌心里搓热,涂在锁骨和脖子上。
昨晚他嘴唇蹭过的地方现在还残留着极细微的红印,她把保湿霜涂在那片红印上,指腹画着圈。
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角那几道极细微的纹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然后从镜子里看向站在她身后等她让出镜子的李赣,侧过脸让他把乳液擦一下不然出门风一吹脸要干。
她语气平常,像在提醒他天冷加衣,却马上又改口了。
她低下头把身体乳的盖子拧紧收回抽屉里,说忘了——他不是她老公。
她老公不需要她提醒擦脸,他也一样。
他只是她的同事,她的后辈,她每晚偷偷在被子里想念的人。
她说出口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说她以前从来没帮老林拧过身体乳的盖子——不是不给拧,是她没想过要拧。
而他不是她老公,她反而想到要帮他擦脸。
她从小在厨房看她妈给她爸准备早饭,耳濡目染还以为自己嫁了人也会那样,结果结了婚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年过去,原来不是她不会照顾人,是她没遇到她想照顾的人。
她想给他煎蛋,想给他拧乳液盖子,想提醒他出门带伞——这些事以前她以为是她不想做,现在才知道,是她没遇到他。
李赣把她从镜子前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极细微水光的杏仁眼。
他说她刚才那番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高级的告白——没有喜欢,没有爱,没有一个字在说情话,但每一句都在说他比任何人都更让她想照顾。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在佛前敲了一万个响头,才敲出这辈子一个她。
她说他敲了那么多个头,头疼不疼。
他说不疼,值。
她噗嗤笑出来又红了眼眶。
她把他从浴室里推出去让他先去换衣服别碍着她化妆。
她把那件藏蓝真丝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把头发用手拢了几下盘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
她坐在梳妆台前拧开粉底液瓶子,海绵蛋在颧骨上轻轻点拍着。
她化妆从来不需要太多时间,她的底子本来就极好,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只是肤色有点暗沉,薄薄一层粉底就足够均匀了。
她对着镜子开始画眉毛,握着眉笔的姿势和写字一模一样。
她从眼角上方开始,顺着眉骨的弧度一笔一笔往眉尾延伸,每一笔都极轻极短。
她画完之后对着镜子左右偏头看了看——对称,干净,和平时在公司里端端正正坐在工位上的吴姐一模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明明不用上班,她还是忍不住化了全妆。
以前周末在家她从来不化妆,头发随便一扎,睡衣穿一整天。
但今天她想要好看,不是给同事看,不是给领导看。
是给他看。
她对着镜子把眉笔放回化妆包里,轻声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他真的没有一次让她感到自己比他大。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想起刚才他在浴室里说“这两个人都是她,他都喜欢”。
她说他知道吗,以前她很怕老。
每长一岁都觉得离“被爱”这件事更远了一步。
但去年他在婚床上说“还早,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她觉得时间在那个凌晨倒回去了——倒回了她二十二岁在天都峰顶看到满月的那一晚。
她从来没被一个人那样珍惜过,那之后每长一岁都不怕了,因为每长一岁也就是跟他多过了一年。
她把粉底液瓶子拧紧放回抽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好了,该出去煎蛋了。
这次要多放油,上次炒蛋糊了是因为油放少了。
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煎蛋的滋滋声。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他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正用锅铲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进碟子里。
窗外的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得金灿灿的。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说我爱你。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偏过头想问她刚才说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后背。
她说得极轻,像一片被晨风吹落的香樟叶,落在灶台上那碟刚出锅的煎蛋旁边。
他没有回头。
锅铲还悬在平底锅上方,煎蛋的滋滋声还在继续,但他握着锅铲的手停了好一阵。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上次在酒店,她趴在电视柜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用热毛巾帮她擦掉大腿内侧那些已经干涸的白色痕迹,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爱你。
那次他没有回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只是在崩溃之后下意识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在浴缸里她又说了一次,靠在他怀里,声音被水汽裹得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着她,她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那次他也没有回应。
他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今天是第三次。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没有让她需要抓住任何东西的恐惧。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在他给她煎蛋的时候,用那种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的语气,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面对她。
她比他矮半个头,低着头的时候发顶刚好蹭到他的下巴。
她能闻到他围裙上那股油烟味和蛋香,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极淡的栀子花香——她昨晚洗过头,今早又涂了那瓶他上次说好闻的身体乳。
“你刚才说什么。”他把手放在她肩上,拇指在她锁骨边缘轻轻画着圈。
上次在酒店她说了好几次,他以为她是太害怕了,把依赖当成了爱。
后来她没再提,他就一直没敢问。
但她今天又说了——她是不是觉得周末早上最适合跟他表白。
吴子仪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上次在酒店我不是害怕,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着。我在等你回应我,等了很久,然后你真的没回应,我就想——算了,他可能还没准备好。以后再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指尖在冰面上刻字。
李赣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藏蓝真丝衬衫,头发盘成松松的低马尾,耳垂上戴着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脸颊上还有刚才被锅灶热气蒸出来的极淡红晕。
这个女人,在被他从酒店里抱出来、从蔡永明的阴影里抱出来、从她那沉闷的婚姻里抱出来之后,她没有要求任何承诺。
她只是在每个周末早晨,换好干净睡裙,因为他要来。
只是在每次他说完混话之后,眼角那道弧度能翘很久。
只是在每次他加班到深夜时,她独自靠在沙发上看剧,进度条永远是他在的时候那一集。
她从来没催过他,没有问过“我们以后怎么办”,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娶我”。
她只是安静地、不声不响地,把她自己的每一天都跟他的日子缝在一起。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个他准备了好多年的誓词。
从去年在婚床上第一次把她操到喷水那天就准备好了——她当时靠在他怀里,说“还早,再睡一会儿”,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在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想跟别人说这句话了。
后来在宣城服务区,她第一次帮他含,他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好吃,他当时就在想——这个女人他娶定了。
吴子仪听到这里眼眶猛地红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胀,而是压了好多年的委屈被一个人轻轻捧住了。
她咬着嘴唇用拳头在他后背上狠狠捶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混蛋——那天在车里你说的是‘精液美容养颜’,我信了。你咽之前还在想那个女人他娶定了——你居然能一边咽一边在心里求婚。”
“不然怎么办,嘴里有东西说不了话。”他被她捶得连连后退,肩膀撞在冰箱门上,嘴角那道弧度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她被他这句混账话气得又捶了他一拳,然后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角,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把声音放得极轻极稳:“老大——我李赣这辈子,只想娶你。不是之一,不是排序。是唯一。”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淌进嘴角,咸的。
她用手背去擦,又被他攥住手腕轻轻拉开。
她说他这个人太狡猾了,昨晚说“是我赚了”,今天早上说“只想娶你”。
她从来没在任何一个早晨听到过比这更让她想哭的话。
她顿了顿,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亮:“那我嫁。反正都已经出轨了——赖上你了。”
他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温柔的轻碰,而是把所有憋了好几年——从第一次在公司茶水间看她泡茶就在忍的情意全灌进去了。
她回应他,双手环住他的后颈,踮起脚尖。
厨房里那碟煎蛋在灶台上慢慢凉了,蛋黄从溏心凝成金黄色的膏体,但没有人再去管它。
窗外的晨光大片大片洒进来,把他们接吻的影子投在厨房瓷砖上。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开始冒新一天的白烟。
两个人分开之后,他用手帮她擦掉嘴角那丝还挂着换气时蹭出来的唾液,她低头看了看锅里那个已经凉透的溏心蛋:“吃不成了。”
“谁说的。凉了一样吃。”他端起那碟煎蛋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豆浆机里打好的豆浆,倒了两杯。
她摆好筷子,把昨天从食堂带回来的馒头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圈。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拿筷子夹起凉透的煎蛋咬了一口——边缘已经有点硬了。
他们同时抬眼看着对方嚼着嘴里那份凉掉了但依然可口的蛋,忽然忍不住都笑了。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忽然想起什么:“昨晚那部悬疑剧还没看完,今晚要不要把进度补回来。”他说可以,但要先跟她确认一件事——刚才在浴室里她说从今天起他得习惯她帮他拧乳液盖子,他现在想申请一个附加项。
她说申请什么。
他说以后每天早上她泡茶,他煎蛋;她浇绿萝,他浇多肉;她给小薇打电话,他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实则偷听。
这就是他想要的求婚日常。
她端起保温杯轻轻抿了一口绿茶,眼角那道弧度从嘴角一直弯到眼尾:“准了。”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玻璃窗洒进来在餐桌上画了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斑。
李赣低下头咬了一口凉透的煎蛋,心里默默在心里那个“老大绿萝日”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