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融化
车子停在浙大紫金港校区那栋老式公寓楼下时,午后的阳光正从银杏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李赣把后备箱打开,一手拎出行李箱,一手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肩上还挂着吴薇装军训用品的大号手提袋。
吴薇从后座钻出来,把帆布鞋重新蹬上,伸手想去接他肩上的手提袋,说你一个人拿太多了,这个我来。
李赣侧身让开,笑了笑说这个里面是你妈买的药和湿巾,还有那几瓶防晒霜,重不重我还不知道,你拎着爬三楼中间还得歇。
吴薇收回手,没有再坚持,但跟在他后面上楼时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背那片被汗浸湿的深灰色布料上。
他的T恤从领口到肩胛骨之间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绷紧的肌肉轮廓。
后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几颗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楼梯扶手上。
他一个人搬着她全部的行李——行李箱、帆布袋、手提袋,肩上挂着一个,手里拎着两个,没有让她碰任何一件重物。
他爬楼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上那片被汗浸湿的深色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忽然想到刚才在车上他说的那句话——你刚来实习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写了差评,以后学校那边不好交代。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解决完的问题。
但她现在看着他扛着自己全部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后背湿透了也没有把任何一件东西放下来,才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他替她挡了蔡永明的刁难,替她妈妈挡了酒局上的羞辱,替她们母女俩扛下了那些烂摊子,然后自己一个人加班加到凌晨,连衬衫袖子上沾了胃出血的药渍都没跟任何人提。
她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往上走。
她忽然想起远在武汉的爸爸。
上次妈妈在电话里说腿不舒服,想让爸爸陪她去医院,爸爸说让妈妈自己打车去,妈妈离医院近。
妈妈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后来靠在沙发上把那杯凉透的绿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当时坐在旁边翻乐谱,全听到了。
她从小就知道爸爸不爱管事——不是不会管,是不想管。
他连她上的是高一还是高二都常常弄错,过年回家问她“你上次说你那个乐器叫什么来着”——她说是钢琴,他从她六岁就开始听这个词,听了十几年还是记不住。
现在她站在楼梯上,看着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扛着她全部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后背湿透了也没有把任何一件东西放下来。
她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没学过怎么跟一个对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她爸没教过她,她也从来不觉得需要学,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到了三楼,李赣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弯腰把帆布袋和手提袋拎进玄关,动作利落得像在搬自己家的东西。
吴薇跟在他后面走进公寓,在玄关站住了。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绿光,盆底那张手写卡片还压在陶盆下面,露出半截已经微微卷边的纸角。
窗帘是极浅的灰色,配着暖黄光的落地灯,和她上次在海滩酒店大堂随手翻的那本北欧家居杂志里某一页几乎一模一样。
墙上那几幅印象派油画复制品挂在床头上方,画框是极简的浅木色,和整个房间的色调浑然一体。
床边铺着极简的浅灰色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和一小盆多肉植物——连这个都挑了她喜欢的品种,不是普通的仙人掌,是那种叶片边缘带着极细微绒毛的品种,叶片顶端还缀着极小的淡粉色花苞。
她以前在花鸟市场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最后因为马上要回武汉就没买。
她站在房间中央,把整个房间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先看到窗帘是浅灰的,和她在海滩酒店大堂翻的那本北欧家居杂志里某一页几乎一模一样,她当时只是随手翻翻,连自己都不记得翻过那一页,更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浅灰”。
然后看到落地灯的暖黄光,她想起自己在宿舍里跟陈琳抱怨过“冷白光看着像医院”,那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和陈琳两个人,李赣根本不在场——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妈妈告诉他的?
还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拼起来,每拼一件心里的冰壳就裂开一道缝。
——没有粉色,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痕迹。
就像有人把她心里那个从没说出口的理想房间从脑海里搬了出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窗帘是浅灰的,你说过不喜欢太暗的颜色。落地灯是暖黄光,上次在你宿舍你床头那盏也是暖黄——你说冷白光看着像医院。”李赣一边说一边弯腰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放好,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仙人掌老板说不用常浇水,偶尔记得就行。我上次在黄山养那盆绿萝差点养死,所以特意问了老板哪种最好养。墙上那些画是你喜欢的画家——那天你摊在宿舍桌上看画册,我帮你装箱时扫了一眼封面。”
“你怎么知道的——是我妈告诉你的。”她站在房间中央转过来看着他,声音还是很轻,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T恤的下摆边缘——那是她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不是。是你那天在海滩酒店饭桌上自己说的。你说你喜欢浅灰和暖黄,说北欧风格比日式更舒服,因为日式太素了,北欧至少有颜色。你当时用叉子戳着那块烤鳗鱼说了差不多好几分钟——你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你说得有多详细。后来你还说你在花鸟市场看到一盆多肉,叶子边缘带绒毛的,想买但没买成。我坐在你对面听完了,后来去家居店就按你说的挑的。”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那是很普通的一顿晚饭,她只是心情不错,随口聊了聊自己喜欢的装修风格,就像跟任何人聊天气一样随意。
但他全记住了——不是记了个大概,是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浅灰,暖黄,北欧,多肉,仙人掌,连她在花鸟市场蹲在哪个摊位前看了多久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给爸爸看,爸爸扫了一眼说“挺好的”就继续看球赛了,后来那艘模型被推到墙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爸爸看过任何自己做的东西。
此刻她站在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帮她布置的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喜好,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梦,是那种“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这种感觉”的梦。
他说完又弯下腰去挪那个帆布袋,把里面的防晒霜和湿巾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常琐事。
吴薇站在窗前,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恰好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遮了大半。
但她的手指在床单边缘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只提过一次。
那天在海滩酒店饭桌上她只是随口说了说,连自己都不记得说了多久、说了什么。
但他全记住了。
他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的灯光、什么品种的植物、什么风格的窗帘,甚至她在花鸟市场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却没买成的那盆多肉——全记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要交手工课作业,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爸爸回来扫了一眼说挺好的,然后就坐下去看球赛了。
后来那艘模型被推到墙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爸爸看过任何自己做的东西。
但现在这个人——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只是跟她吃了顿饭,就把她那些连自己都不在意的喜好全记下来了,然后一声不吭地在这个她将要一个人住的公寓里,把她心里那个从没说出口的理想房间从脑海里搬了出来。
她转过身去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那些极细微的绒毛。
那些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软软的,和她想象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堵了很久的管道忽然被高压水流冲开了,所有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全涌了上来——她爸十几年都记不住的事,这个人一顿饭就全记住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转过身来,用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看着他,眼眶的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红。
但她没有哭。
她不是那种会当着别人的面哭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
她走到小厨房里,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还没拆封的烧水壶,把插头插上。
又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的茶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用指尖拈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玻璃杯里。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忽然发现水还没烧开,就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轻轻敲着台面边缘,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
她说你刚才搬了那么多箱子,汗都流成这样了,至少喝口水再走。
李赣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茶叶放多了,水的颜色浓得像咖啡,入口又苦又涩。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在手里慢慢喝着。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把那杯明显泡失败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每一口都咽得很实在,没有敷衍,没有皱眉,好像这杯苦得离谱的茶只是一杯普通的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对谁都这样——小雪给他泡的茶他也会全喝完,妈妈给他做的红烧肉放了太多糖他也会全吃完,她给他的苦茶他也不会剩一滴。
“你笑什么。”她忽然问。
他不知道自己嘴角那道弧度已经翘起来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跟我之前见过几次的样子反差太大。
“上次在杭州宿舍里,你说我的泳裤是淘宝买的腰围大了,让我下次买小一号。那时候你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今天又是帮我拿行李,又是泡茶,还怕我热让我多坐一会儿——你是不是在车上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住。
吴薇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锁骨。
确实——她从来没有对人这样过,尤其是一个男人。
以前在宿舍里男生给她送咖啡,她连看都不看;在泳池边有人想加她微信,她几句话把人怼得落荒而逃;在公司里小赵把拿铁放在她桌上,她说她自己带了水。
现在她站在这个小厨房里,亲自给一个男人泡茶——泡得那么难喝,他还是全喝了,还笑话她反差太大。
她把茶叶罐往台面上一搁,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语调说那是因为你今天搬了那么多箱子,我是看在你帮我搬行李的份上才让你坐一会儿的,不是因为别的。
他说行,那你下次泡茶少放点茶叶,三片就够了。
她说那你下次自己泡。
两个人同时轻轻笑了一声。
李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弯腰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吴薇看着他蹲在地上帮她理箱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在车上她叫他“哥”的时候,他的耳朵尖在阳光里泛着极细微的红。
那时候她只是半开玩笑,想替他解围,但后来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慢慢变了味。
不是哥哥那种平辈的亲近——她从小到大从来不缺平辈的朋友,但她缺一个能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把所有事都替她安排好的人。
她的嘴巴忽然有点干,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表达过“我需要你”这种意思——她连跟妈妈都很少撒娇,更别提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在台面边缘轻轻画着圈,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他准备走了。
她看到墙角那个贴着“漫展战袍”标签的收纳箱盖子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那套莫娜占星术士服的深蓝色珠光面料。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盖按紧,手指在标签上那几颗手画的五角星上轻轻抚过去。
她的动作停了好几拍,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用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看着他。
“下次去漫展——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李赣愣了一下,把运动鞋的后跟踩好。
“漫展?我不懂那些。那些动画片我只看过几部,大部分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你让我跟你去,我怕帮不上忙——你扮的那些角色我一个都不认识,到时候连介绍你的角色名都说不出来。”
“不需要你懂。是因为以前我都是自己去——每次都有不认识的人骚扰我。他们假装找我合照,然后问我衣服里面是不是真的没穿内衣。我骂过很多人,但下次还是会有新的。如果有一个人站在我旁边——不用懂我是扮的谁,帮我挡一下就行。像上次在酒店泳池边那样。你那时候也不认识那几个人是谁,但你还是站在我前面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稳,但她说到“每次都有不认识的人骚扰我”时,手指在收纳箱标签上那几颗手画的五角星上轻轻画着圈——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和她妈妈在会议桌上用指尖轻轻敲杯沿一模一样。
她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过漂亮,但那些夸赞的背面总是藏着同一种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骂回去,话越说越毒,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别人只会夸她漂亮不会保护她。
但他不是别人。
他在泳池边说“她是我妹妹”时手抖得厉害,站得也不稳,但他站在了前面。
他不太会打架,上次跟那个店员动手还落了个手臂被茶几边缘划伤,衬衫袖子割破了好几天。
但她不需要一个会打架的人站在她旁边——她需要一个明知道自己不会打架还敢站在前面的人。
李赣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他想起上次在海滩上她说过“以前都是自己去”,他以为是因为没有朋友喜欢cosplay。
现在才知道不是——她是被骚扰怕了,但从来不服软。
她一个人扛了好多年,用冷淡当盔甲,用毒舌当武器,但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他说:“好,没问题。有人敢骚扰你,我就站出来——跟上次在酒店一样。他要是问你,我就说我是你哥。反正上次已经说过了,这次再说一遍也不算撒谎。”
吴薇听到“我就说我是你哥”时,嘴角那道弧度终于翘起来,但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那种比哥哥更厚的、更重的感觉。
她靠着料理台边上,把收纳箱推到墙角,直起身来,歪着头看着他,眼角那道弧度翘得像一道被阳光照亮的弯刀。
“你上次说的时候手还在发抖。那个戴金链子的后来在电梯口跟我说——你哥不会打架,但他是真不怕死。我说他确实不会打架,但他旁边那个妹妹比他更不怕死。”
李赣笑了一声,把门把手拉开。走廊里的阳光从门缝涌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那说好了。下次漫展你来——打不过怎么办。”
“傻啊,打不过就拉着你一起跑呗。反正你跑得比我快——上次在沙滩上你跑了好远把我甩在后面。大不了我俩一起跑,他又追不上两个人。”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还不错,但他说“我俩一起跑”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吴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几级台阶。
阳光从楼梯间那扇窄窗打进来,把飘浮在空气里的细小尘粒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壳从刚才在车上就开始裂了,现在终于被什么东西彻底敲碎了。
不是被他记住的那些喜好,不是被他挑的那些窗帘,不是被他手写的那张卡片——是被他每次在关键时刻出现时那种笨拙却坚定的方式。
他在泳池边说“她是我妹妹”,手抖着挡在前面;在办公室站在蔡永明面前说“这个实习生是我部门的人”,把自己挡在她和威胁之间。
他从来不会说“你不用担心”,他只是直接站在她面前,把所有她能看见和看不见的伤害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甚至不是用“为你好”来包装自己的控制欲。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替她做完所有需要做的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从小到大从没遇到这样的人。
她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到了没有、宿舍收拾好了没。
她低头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抬起头朝楼梯下面喊了一声:“喂——刚才那杯茶放太多叶子了,下次你来我重新泡。别喝那么苦的,对胃不好。”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在说到“对胃不好”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这四个字不是临时想的,而是刚才他喝茶时就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李赣在楼梯拐角处抬起头,从栏杆缝隙里朝她挥了挥手。
“行,下次放三片。你自己说的——别下次我来的时候又忘了放几片,又泡成今天这样。”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远去了。
吴薇喊完之后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远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他说“跟你沟通不用方式——你比较聪明,绕弯子会被你发现,直接说反而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