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心门
八月第一个周末,黄山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老刘养在工位上的那盆绿萝都蔫了叶尖。
吴薇把行李箱从601拖到走廊里,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高腰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整个人靠在鞋柜上低头刷手机,表情冷淡得像是这趟回杭州跟她毫无关系。
吴子仪从卧室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塞着防晒霜、藿香正气水和好几包独立包装的湿巾。
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柜上,弯下腰帮小薇把行李箱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军训的时候要多喝水,别跟教官顶嘴,晚上睡觉记得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吴薇摘下一边耳机,说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住校。
吴子仪说那是高中,大学不一样,你从小到大都没一个人住过。
吴薇把耳机重新塞回去,没再接话。
她不是不想理妈妈,只是觉得这些叮嘱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没必要每次都回应。
张雪从602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袋还没拆封的薯片,说小薇你到了杭州记得给你妈发消息,军训别晒黑了。
吴薇朝她挥了挥手,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短,但确实是翘了一下。
李赣从十楼下来,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弯腰把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说比上次在杭州搬的时候轻了些。
吴薇说那几套cos服她快递过去了,不用他扛。
他说那几套衣服上次搬家的时候他印象很深,有一件后背全是链子,还有一件胸前开口特别低,要是穿去漫展大概会让台下所有举相机的男生同时忘了按快门。
吴薇说那是还原角色设定,不是给他看的。
他说他知道,但那些男生大概不会这么想。
吴薇没接话,但走进电梯时嘴角那道弧度又翘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频率和她身边所有男性都不一样——不讨好,不卖弄,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当做一个可以正常聊天的人。
吴子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李赣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把帆布袋放在后座。
她今天穿着那件藏蓝色真丝衬衫和黑色直筒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表情和平时任何一次在走廊里跟他点头打招呼时一模一样——端庄、克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李赣关上后备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到了杭州给你发消息。
她说好,路上开慢点。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沿着省道往杭州方向驶去。
吴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香樟树和油菜花田。
她把膝盖蜷起来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姿势随意而慵懒,帆布鞋蹬掉了,赤着脚踩在后排空调出风口旁边。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她说还行,然后继续看窗外。
从黄山到杭州这条路她来回坐了好几次,窗外的风景早就看腻了,她只是不想说话。
从小到大她坐车从来不主动开口——跟她爸坐车是没话说,跟她妈坐车是懒得说,跟这个李主任坐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他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热情。
他在她心里是一个“妈妈的好同事”、“张姨的男朋友”、“在泳池边帮过她的人”——这些标签就像一张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她每天经过都能看到,但从没想过要撕下来仔细看看底下有什么。
车子开了大半个钟头,车厢里只有导航语音和偶尔从她耳机里漏出来的极细微的鼓点声。
李赣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晕车。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靠聊天来缓解尴尬的人——她的冷不是刻意摆架子,是她自己待着也能很自在。
这种沉默让他反而觉得轻松,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
手机震了。李赣的车载蓝牙自动接进来,吴子仪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极细微的电流杂音。“你们到哪了。”
“刚过歙县,还有个把钟头到杭州。小薇在后面,我把免提开着,你跟她说。”李赣用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吴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往前探了探身。
“妈,听到了。他开得挺稳的,没晕车。”吴子仪说那就好,让她到了学校把宿舍收拾好再给妈妈发照片,又问军训的防晒霜带了没有。
吴薇说带了,张姨上次在舟山买的那个牌子。
吴子仪又叮嘱了几句,语气比平时更啰嗦,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家常话来填补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你送完小薇是不是还要去杭州见客户。”吴子仪忽然问。
李赣说对,下午约了供应商在西湖那边,晚上还要跟周总那边的人开个视频会。
吴子仪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这几天也太累了——上周在杭州跑了那么多天,回来才待了两天又走了。都怪我——要不是我把蔡永明的事捅出来,你也不用接他那摊子业务,不用两头跑。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几趟。你本来可以不用管这些事。”
“怪你什么。那些业务你不捅出来别人也会捅,到时候烂摊子还是我收。小薇的事是我自己答应的——你上次在厨房切土豆丝的时候跟我说‘你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单人公寓’,那语气不是在给下属派活,是在跟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开口。我要是连这种事都不上心,你还信我干嘛。再说了,我开车跑几趟杭州算什么——总比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强。”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前方路面,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他说到“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吴薇在后面几乎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她的耳朵对那种刻意压平的语气异常敏感。
妈妈每次在电话里跟爸爸说“没事,你忙你的”时,用的就是这种语调。
这个人刚才说“总比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强”时,也是在把一件很重的事说得很轻。
吴子仪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她才用那种压得更轻的声音说了句“你路上注意安全”。李赣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薇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但只塞了一边。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省道护栏,脑子里却在反复转着刚才妈妈说的那句话——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几趟。
公寓不是妈妈找的,是他找的。
仙人掌不是妈妈买的,是他买的。
窗帘不是妈妈挑的,是他挑的。
她从帆布袋里翻出手机,翻到上次在公寓里拍的那几张照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盆底那张手写卡片上只有两行字: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
和你妈妈养在黄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妈妈安排他做的。
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帮小薇物色一个校内单人公寓”,就像她在公司里说“李主任你帮我看一下这份材料”一样——是任务,是派活。
但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那个停顿,那种压得很轻的语气,那种近乎自责的心疼——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例行关心。
那是她从来没在妈妈跟爸爸说话时听到过的语调。
她忽然意识到,妈妈对这个人的态度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种语气不是在客气,不是在礼貌,是在把心里很柔软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而他刚才回答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想让她觉得亏欠。
她靠在车窗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仙人掌的照片看了很久。
盆底那张卡片上的字迹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生怕写错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妈妈出差赶不回来,爸爸从来不去。
老师让她把通知单带回家,她放在餐桌上,第二天早上那单子还在原地,上面连手指印都没多一个。
后来她就不再带了。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成年人默默保护的小孩——她是那种所有事都要自己处理的小孩。
考级自己报名,报到自己打包行李,军训自己涂防晒霜。
她从来没期待过任何人替她安排什么。
但这个人替她安排了——找公寓,挑窗帘,买仙人掌,写卡片。
做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连卡片都没署名。
她把手机翻扣在座椅上,摘下耳机,往前探了探身。她的下巴搁在前排中央扶手上,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从后排看着李赣的侧脸。
“我妈刚才说的——酒局上帮她挡酒,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正趴在前排两个座椅之间,下巴搁在中央扶手上,那双杏仁眼正看着他,没有质问的意思,但认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想了想,简单说了——上次公司接待上级领导,蔡永明让吴子仪敬酒,吴子仪不会喝,他替她喝了两杯,后来在走廊里吐了很久。
他没提蔡永明说了什么下流话,没提那几杯酒之后他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也没提那天晚上吴子仪一个人去了酒店。
“后来呢。”吴薇问。
“什么后来。”
“你替她喝了酒,蔡永明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
李赣沉默了片刻。
她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她大概已经从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那句“都怪我”里闻到了什么。
“找过。他那几天把我递上去的采购申请全打了回来,又让人事部调了我们部门的考勤记录查了好几天。不过后来他自己出了财务问题,被审计查出来了,现在已经走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吴薇没有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拨着自己耳机线。
她知道他在省略一些东西——他刚才说到蔡永明找他麻烦时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处理完的报告。
但那份报告里一定还有很多他没有写出来的细节——比如他被蔡永明当众骂过什么,比如他为了扛下那些工作加了多少班,比如妈妈刚才在电话里说“都怪我”时那种压不住的愧疚。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你到底为我做了什么”的人。
她会自己观察,自己判断。
“那上次在办公室——蔡永明让我去酒局当记录员那次,你也帮我挡了。他说要给我们学校打报告,你站在我工位前面跟他说我是你部门的人——那时候你其实已经知道他以后会整你了吧。”
“知道。他当时在公司里级别比我高,真想整我随便就能整。但他说要打报告那个语气——不是吓唬,是真的打算拿你开刀。你刚来实习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写了差评,以后学校那边不好交代。我被他整顶多是多加点班,你被他整就不是加班的问题了。”李赣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过一个弯道。
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吴薇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
她手指上还绕着耳机线,但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心里在翻涌——上次在泳池边,三个流氓围着她,他挡在前面跟人家说“她是我妹妹”,说话时手在发抖,但一步都没退。
后来他把那几个人赶跑了,什么也没跟她提。
第二天在餐厅里她说他是那种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人,他只是低头切牛排假装没听到。
他甚至没跟妈妈提过——是她在杭州报到回来后跟妈妈聊天时无意中说漏嘴的。
这个人帮她挡了这么多次,从来没在她面前表功。
而她从上车到现在,只跟他说了句“还行”。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礼貌。
不是那种需要道歉的没礼貌,是那种——人家已经帮她做了很多事,她却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对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
她爸没教过她——因为她爸自己就从来没对她好过。
李赣是对她好的人,但这份好意太重了,重到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那种欠了别人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还的别扭感。
她靠在车窗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妈妈上次发来的那张家里的照片——餐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
她当时以为妈妈只是心情好随手拍的,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才发现,那道红烧排骨的收汁做得极差,鸡蛋炒焦的边角还留在锅里。
但妈妈端着盘子拍这张照片时,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领奖时还开心。
妈妈以前从来不进厨房的。
是老林让她不想进厨房的——不是老林拦着她,是老林从来没让她觉得做饭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但这个人让她觉得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要交手工课作业,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