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火
“三斤一两高高的。”
鱼摊前头挤了三五个人。
台边的大盆里,七八条鲤子翻起背,尾巴搅起一层水沫。
看摊的老头伸手进去,一把捞起那条青背的,握在手里掂了掂。
鱼还在扭,鳞片粘滑,老头没按住,从掌缝滑下去,又被他掐住鳃提起来。鱼不响了,嘴巴张大,腮一开一合。
塑料袋抖开,哗啦一声,连水带鱼滑进袋底。水在袋里晃荡。
过秤。老头拨起秤砣,眯眼看了下秤星。
“要装水吗沈老师?”
“装。”
袋子递到手上,里头那条突然一挣,尾巴啪嗒拍在塑料内壁上。
风衣袖口下头露出腕子,伸手接钱。摊位上铺的那块塑料布,边角已经翻卷,底下渗进鱼鳞和黏液。
掏出手帕,白底,一角印了细小的蓝花。擦手指,擦手掌,手心擦过手背,手背再蹭到指根。手帕折了两道,塞回衣兜里。
一手菜兜,一手鱼袋子,鲤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鱼不时一甩,袋子跟着晃了一下。
东头的两间平房外墙上钉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搪瓷牌子。“河滩市场管理处”几个字的漆皮磕掉了一块,门没关,里头灰蒙蒙,看不清。
疤子从里头出来,花衬衫的领口敞开,金链在脖子里晃。一道旧疤从右边眼角拉到下巴,新肉发亮,和脸上的肉色分出层。
三个人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红布底,印着“综合管理处”几个字。
一路往西走。摊主看见他过来,手往底下探,零钱早就预备好了。疤子停下,皮包撑开,钱扔进去,一句话没有。
卖干货的老头递了两块,旁边卖针线的女人递了一块。皮包越来越沉,包口撑不拢,疤子用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哑巴嫂的菜摊在西头边上。青菜堆在草席上,萝卜和土豆在另外两个筐里。哑巴嫂立在摊子后头,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哑巴嫂看见疤子过来,嘴张了张。
疤子在摊子前头站下了。一只手搭在菜堆上,葱叶子压瘪了一片。
“卫生费。”
哑巴嫂往后缩了半步,一只手攥住围裙的一角。围裙是灰色的,下摆洗得发白,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嘴巴没合上,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旁边几个摊主低下头。卖豆腐的转身擦案板,卖鸡的把秤砣拨得哗啦响。
疤子抬了抬手,往哑巴嫂头顶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不重,但声音结实,啪一声,跟拍在什么空心的西瓜上一样。
哑巴嫂身子往前跄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还攥住围裙,指节泛白。
疤子盯住她,盯了几秒。嘴角一撇,掉过头继续往前走。两个小弟跟上,皮包晃荡,零钱在里头哗啦哗啦响。
脚底下的泥地,碎鱼鳞混进泥浆,踩上去黏糊糊的。妈妈走到当中的肉摊前停了。
案板厚,木头发黑,生油浸出来一层亮色。
盘秤摆在案板边上,秤盘底下垫了张旧报纸,报纸被猪血浸透了,字迹糊成一团黑,一块鹅卵石被当成磨刀石在案板底下。
摊主系了皮围裙,油亮油亮的。围裙正中央一大块暗褐的油印子,洗不掉了。看见人过来,抬了抬头。
“哟,沈老师这么早就放学了?”老崔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今天割哪块?”
翻开案板另一头的一块五花肉。手指捏住肉皮,往上提了提,搁到案板边上。肥膘白花花一片,皮底下带一层薄薄的粉色瘦肉。
翻起来的油腥味扑过来。
妈妈脸往旁边偏了一下。手指抬起来,在嘴前按了按,咽了一下。对着摊子上挂起那块排骨点了点。
老崔乐了。
“还是沈老师会吃。”
取下排骨,掂在手里。骨头上带肉,瘦的部分颜色深些,紧实。拎到案板上,举起剁刀。
咚咚两声。骨头崩开,肉末溅起来一小点。油星飞出来,有几颗溅到了镜片上,一片模糊。
妈妈掏出手帕,捏住一角,在镜片上擦了两下。镜片干净了,手帕角上沾了一点油渍,亮晶晶的。
肉过秤。老崔拨了拨秤砣,眯眼看。
“直排,一斤三两。这个七块五一斤,九块七毛五。”
妈妈往下看了一眼,落到旁边的瘦肉上。手指又点了点。老崔拿过一块瘦肉,跟排骨一起称了。
“刚好一斤,廋肉六块。一共十五块七毛五。”
老崔又随手割下一小条瘦肉,添进袋里,没上秤。
妈妈掏出钱包,数出一张十块,又抽出一张五块,一张一块。递过去。
“得,凑个整。”
老崔接过钱,把肉装进塑料袋,袋子扎了口,递过来。塑料袋在手里沙沙响。
妈妈把排骨和瘦肉都放进菜兜里。兜子更沉了,拎在手上往下坠。
菜兜坠在右手上,沉甸甸的。再往前走几步,前头一片地空,摊子摆在地上。人不多,摊子跟前只有一两个挑菜的。
菜摊子在地上铺了块塑料布。白菜码成几摞,叶子蔫了边,露出里头白的菜帮子。青萝卜堆在旁边,带泥,须子还连在根上。
菠菜绑成一捆,捆腰扎了条红塑料绳。风过来,叶子沙沙地抖了几下。
妈妈蹲下来。手指捏了捏白菜帮子,硬邦邦的。又捡起一根萝卜,在手里掂了掂,泥掉下来几块,落在塑料布上。
菠菜也拣了一捆。
摊主是个妇人,五十来岁,头巾包头发,两手揣在袖筒里。
白菜萝卜菠菜都称了。大婶拨了秤砣,看了下星。
“白菜八毛,萝卜一块一,菠菜五毛。加起来两块四毛。”
妈妈手指在钱夹里划了一下。两块的票子拿出来,又抽了五毛。眼抬了抬,看那大婶。
“给两块五,再加两根葱。”
大婶眼瞅秤,又瞅了眼地上的菜,手往围裙上抹了一下。
葱就在摊子角上,绿叶子白梗,叶子尖有点黄。大婶弯腰,从里头抽出两根,搁到塑料袋里头。
接了钱搁进围裙口袋。菜装进塑料袋,袋子口扎了下,递给过来。
妈妈把菜放进菜兜里。兜子往下沉得更厉害,全靠手肘提着。
菜兜拎在妈妈右手上,左手空,往刚才来时的路返。几步踩在烂菜叶子上,鞋底沾了黏糊糊的一层。抬头看路。
前头三个人过来。
疤子步子迈得松垮,两手甩开,眼神往前扫。看见迎面来的人,目光停在脸上。
脚下一慢。
左边那个小弟先停下,眼皮一抬,扭头往右边那个耳边凑了凑,嘴唇动了两下。右边那个也停下。
三个人站住了。
右手边的菜摊子空了,只剩地上那片塑料布。左手边是卖白菜的那大婶,摊子刚收了一半,菜还堆在地上。大婶直了直腰,眼往这边瞅了一下。
疤子的目光没挪开。脚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停下。
一边一个小弟往两翼斜了斜。三个人错开站定,半圈把她兜在当间。
妈妈脚步停住,身子往后缩了缩。手里菜兜沉甸甸的,坠得胳膊往下坠。
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眼镜架的腿卡在耳朵后头,歪了点,抬手捏了捏镜腿,扶正。
不远处几个挑菜的抬起头看,眼在几个人身上停了停,又落回手里的菜上。没人过来。
疤子往前凑了半步,嘴角往上扯了扯。
“哟?沈老师一个人啊?”
妈妈右手拎菜兜,左手空,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起青白。
“劳驾,让一让。”
疤子咧开嘴,金链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
“哎哟,沈老师这话说的。怎么?不认识了?”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盯住旁边那片空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掀了个角。
“我不认识你,请让开!”
疤子脸上的肉抽了抽,眼里的光沉下去。右手抬起来,往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啧啧啧,还挺会装,老子现在后脑勺还疼着呢!金都那会,被我们兄弟几个干的爽不爽?”
两旁那两个小弟嘿嘿笑了两声。笑声短促,落在风里。
“我一个教书的,你说的什么金都,我不知道……”
“可劲装,等会老子扒了你这身皮,你就能想起我来了。”
妈妈脚步又往后蹭了半步,鞋底蹭在烂菜叶子上,沙沙响。站住了,手把菜兜的绳攥紧。
“你们想干什么!别过来!”
疤子没再往前逼,手揣进裤兜里,身子歪了一下。
“沈老师这话说的,想请你去办公室喝口茶,顺便看看你能端多久。”
“消受不起,让开。”
疤子嘴角又扬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好怕哦,沈老师平时是这么训学生的吗?”
妈妈目光抬起来,直直盯过去。
“疤子!别逼我去找曹小飞!”
疤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角还挂着,眼神沉下去。
“曹小飞来也得叫声疤叔。”
妈妈左手从衣兜里掏出来,手指按在键上,屏亮了。
“让不让!”
疤子脸上的那点笑收得一干二净。眼盯着手机,又抬起来盯脸,来回扫了两遍。嘴抿紧,腮帮子鼓了一下。
疤子的腮帮子又鼓了一下,眼角那条疤抽了抽。右手抬起来,往两边甩了甩。
两边那两个小弟脚步挪开。左边那个往左撤,右边那个往右撤,中间空出一道口子,窄窄的,刚够一个人过。
口子通到前头的路,路那头是菜摊和稀稀拉拉的几个挑菜的。
疤子身子半侧,眼还落在那张脸上,手机屏的光映在瞳仁里。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牙。
“给老子等着,我就不信曹小飞能护着你一辈子。”
疤子说完,身子往后斜了斜,把路让得更宽一点。脸还朝这边,嘴角那点笑一直挂住,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个半圈。
菜兜拎在妈妈右手上,手机还在左手里。脚抬起来,从那道口子中间过去。
疤子侧过身,手揣在裤兜里。她从他身边擦过去。袖子蹭到他的花衬衫,摩擦了一下。
侧身那一瞬,疤子揣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反手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啪”一声,脆亮亮的,几个摊子那头都能听见。
疤子拍完手没抬回去,反倒往前一抓。手指掐进肉里,抓了一把。
疤子抓完才把手抽回来,举到鼻子底下闻。鼻子往前凑了凑,嘴咧开,露出牙。
“真骚啊。”
妈妈手腕猛地一紧,菜兜往下坠了坠。脚停住,身子转过半截,腰也拧过来。脸朝疤子,嘴唇抿成一道线,眼睛红了,直直瞪住。
疤子先笑出声,咯咯的,从喉咙眼里滚出来。两旁那两个小弟也噗嗤一声,嘿嘿笑开。
疤子把手甩了甩,转过身,顺市场往外走。两个小弟跟上去,皮包在手里晃荡。笑声一截一截甩在背后,远了,又飘起来一阵。
那伙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笑声飘散。市场里的声音慢慢回到耳朵里。卖菜的吆喝声,称肉的剁刀声,鱼摊哗哗的水声。
妈妈站了一会儿没动。左手松开,手机滑进衣兜里。菜兜上的绳落在手里,细的,塑料的。手指绕上去,一圈,又一圈。
勒进掌心的指节里,绳收紧了。
脚边上掉了两根葱,绿的梗白的须子,沾了泥。蹲下来,捡起甩甩泥水。
抬眼朝那伙人走远的方向。路拐了个弯,灰瓦顶的棚子把视线挡住一部分。
几棵柳树立在路口,叶子稀稀拉拉。
看了看,视线没挪开。站直了身子。
菜兜重新拎在手上,勒得紧了。转身顺原路往回走,穿过那排空摊子,走到市场东头的出口。
......
菜兜搁上灶台,塑料发出沙沙的响。外套脱了挂椅背上,围裙从墙钉上取下来,系到腰上。
袖子挽起来,腕子露在外头。
搪瓷盆从碗柜里端出来,搁到水龙头下接水。水满了,端到灶台边。
从塑料袋里捞起那条鲤鱼,滑不溜秋的在手里挣了两下。扔进盆里,尾巴甩出一圈水花。
灶膛点了火,盖上炉圈。火苗从炉圈的孔眼里往上舔。
排骨从另一只塑料袋里拿出来,倒进铁锅。加水没过,煮开。沫子在汤面上浮了一圈,拿勺子撇掉。
捞出来,滚水倒掉。
锅里重新添水,把排骨放回去。葱切段,姜切片,扔进锅里。酱油从瓶子里倒出来,深褐的液体,哗啦啦流成一条线。
锅盖盖上。边沿扑出一道白汽,贴着锅盖边往上滚。
灶膛里的火旺着,木头噼啪响一声。转身去择菜。
白菜叶子掰下来,一片一片放到盆里。青萝卜削皮,皮连着筋,一圈一圈转下来。
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锅盖直颤,边上的白汽越来越浓。
洗菜的水哗啦啦流在盆里,萝卜皮顺水流打转。菜叶一片片拣出来,搁到案板上。刀落下来,咔咔响。
青绿的一盘在灶台边摆着了。
锅里的声音变了,汤沸得快了。揭开锅盖,白汽猛地腾上来,扑到脸上。镜片蒙了一层雾,眼前糊着。
抬起来胳膊,腕子在镜片上蹭了一下。镜片擦出来半边清亮,剩下半边还糊着。
手上沾着菜叶的水,湿漉漉的。腾不出手再擦。
排骨炖得酥了,汤色发红。锅盖重新盖上,白汽贴住边继续往上涌。
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手在水盆里涮了一下。掀开门帘,往里屋走。
抽屉拉开一半,里头塞着些杂物。
钱在最里头,用一个牛皮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白。
手指伸进去,捻了捻。抽出一张一百。
票子崭新,挺括,搁在抽屉空处。
笔在抽屉角上。圆珠笔,蓝色的笔杆。
笔尖滚出墨来,在纸上滑了两下试笔。
从本子上扯下一页纸。纸是作业本的,背后印了淡绿的横格线。
头低着,笔尖落上去。墨水渗进纸里,化开一点点。
起笔先交待事由:“教育局组织培训,要去市里几天。”几个字写得板正。
下面添上时限:“得一个来星期才回。”句号点得小,墨点聚着。
“自己照顾好自己。”笔锋顿了一下,又往下写,“排骨炖在锅里,晚上热一下就能吃。”
再往下走:“青菜在灶台边。”“碗筷都得自己洗。”
最后落一句:“妈妈抽屉里放了一百块钱,不爱烧菜就去外头吃。”笔尖收住。纸面上的字排成一列,横格线衬着。
停了一停,手肘支在抽屉边上。目光在纸上过一遍,从头又看一遍。笔帽找不到,笔搁在纸上。
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咔哒”一声锁扣合上。
屋里安静。
柜门拉开。里头一根横杆,衣裳一件挨着一件挂着,旧的一头,新的一头。
手伸到新摘下条黑裙子,裙摆搭在胳膊上。柜底的鞋拎出来,细高跟。
柜子下头两格抽屉。上一格拉开,护肤品搁在里面,香水挨着它。
护肤品底下垫着几双丝袜,卷成一卷,压在抽屉底。手指拨开丝袜,把两样东西拿出来,丝袜拢回原处。
下一格抽屉里搁着口红,边上一个小布袋,口子扎着绳,里头是耳环项链,金饰隔着布摸得出来,沉甸甸的。
一件件搁进准备好的布兜,开口大,撑开来能装不少。
左手布兜,右手菜兜,脚步放稳。往院外走,石子地沙沙响。
钥匙插进曹家锁孔,拧到头。拉开,门厅还是出门那阵的样子。换了拖鞋,摆到鞋架最下层。
从塑料袋里取出那条鲤子,放进水池旁边的搪瓷盆里。盆子搁水龙头底下放水,鱼尾巴甩了两下。
肉搁上案板。布兜往门厅墙边一靠。
脱下外套,搭到门厅衣架臂上。围裙从挂钩摘下,套上脖子,身后系带。
灶台打着火,锅架上去。白汽从锅边冒出来,镜片浮上一层雾。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没擦镜片。
拧上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妈妈在忙活。
锅盖边白汽一截一截往外扑。灶上的油烧热了,青烟往上浮。
往锅里倒油,油星溅开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案板边拾起那盘切好的肉片。
肉片下锅,滋拉一声滚起来。拿锅铲翻动,烟冲得很。
门锁响了。脚步从门厅进客厅,沉,不紧不慢。
“小飞?”
妈妈听见动静往客厅那边喊了一声。一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抬高嗓门。
“先洗手,饭马上就做好了。”
一只手包搁到沙发上的动静。皮子压下去,轻轻的闷声。脚步转了个方向,往厨房这边来。
厨房门敞开,人停在门口。脚没往里迈。
影子的上半截落在门框上。
还在翻炒。灶台的油爆得响,铲子一下一下翻动。嘴上顺口又接了一句。
“再炖十分钟就好,今天咱们吃鱼。”
背后没有动静。
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已经竖起来。客厅那边的电视没开,屋里静得只剩下锅里的声音。脚步停在门口再没有动。
不是曹小飞的步子。那小子进门会拖鞋跟刮地,嘴里还要嚷嚷一句妈。
铲子翻动的节奏慢下来。目光落在锅里的肉片上,耳朵还留神门口的动静。
“小飞?”
又叫了一声,调子比刚才高半截。
门口还是没动静。
翻肉的手彻底停了。铲子停在锅底,油星慢慢沉下去,耳朵里全是灶火嗡嗡的响。
喉咙发干,咽唾沫的声音自己都听得见。
门口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影子的下半截斜在地上,从厨房门口一直拖到灶台角。
她背对门,眼睛只能盯住锅里那层翻滚的油。油面上浮起一片一片小泡。手上的铲子没敢动。
背上的汗开始往下淌。围裙带子勒紧,肚子那儿发黏。
眼睛从油面上抬起来,盯住灶台上那片白瓷砖。手还握住锅铲柄,指关节那儿发白。门口那个影子没动。
再背对门站下去,背上的汗就要汇成一条沟了。
收住手,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脚后跟离灶台远了点。
侧过身,肩膀从灶台边转开。脸朝厨房门口转过去。
曹大奎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裤兜里,靠住门框,看她。
嘴角挂点笑,眼睛眯成缝,不出声。
身上那件深蓝夹克敞开,里头是白衬衫,皮带扣亮晃晃。
手一抖,锅铲哐当掉在地上。铁铲碰上水泥地,脆生生的一声响,几个角上还带回音。铲子顺地面滑了小半尺,停在水池脚边上。
锅铲柄在地上磕了一下,又跳了跳。
镜架一歪。左边的镜腿从耳朵上滑下来,镜框斜挂在另一边。眼镜片往下坠,一只高一只低。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曹,曹厂长。”
妈妈声音打抖,三个字走了两次调。说完,嘴唇抿起来。眼睛从那副歪斜的眼镜片后头看过去,目光落在曹大奎的皮带扣上。
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地上那把锅铲躺在水池脚边。
曹大奎挑了挑左边眉毛。
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步一步往厨房里头走。皮鞋踩在水池边的水渍上,发出粘住又拔起的声音。
走到她脚边停住。
弯腰,膝盖往下放。脊背弓出一道弧。手伸到地上,拾起锅铲。
直起身。左手握锅铲伸过来,掰开她的手,汗湿了一片。手指一根一根被扒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部翻开,手心朝上。
锅铲按进去。铁柄贴上汗湿的掌纹,凉气钻进去。手心里的纹路陷下去一道凹痕。
收拢手指。他右手握住她的手背,左手握住她手指一根一根往回弯。
弯到无名指的时候,掌心里的锅铲柄已经握稳了。
最后握紧。那只大手包住她的手背连同锅铲柄,一起攥实。攥得她手心发麻。
曹大奎松开手,手抽回去。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皮鞋往后挪了半尺,立定站好。
目光落在她攥住锅铲的手上,停了停。抬起眼皮,眼神落到她脸上。
嘴角那点笑还在。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往下落。
“沈老师,那天大家都喝醉了,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就当没发生过。管住自己的嘴,我曹大奎就一根独苗,漏了不该漏的,我的手段那天你体会过的。
“这样就挺不错,这娃从小就没娘,伺候好小飞,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老曹家在一天,就不会少了你们娘俩一口吃的。行了,别告诉小飞我回来过。”
说话时看着她。眼皮半垂,不紧不慢。
她那副眼镜还歪挂在一边脸上。
手心那把锅铲攥得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手臂垂在身侧,没敢往上抬。喉咙里咽了一下。
灶上的油还在滋滋响。
曹大奎转身,从厨房门口走出去。皮鞋踩过门厅地板,又踩过客厅瓷砖。
手包从沙发上提起来,搭到手臂上,脚步往门口走,从门厅到门边。
门开了。身子先出去,手包带出去。
哐一声,门板碰上锁槽。屋里彻底静了。
还站在原地。手心那把锅铲攥得发烫。手臂垂在身侧,指节还是白的。
围裙带子勒紧肚子,汗已经干了。镜架还歪挂,镜片贴住一边脸颊。
灶上锅里咕嘟咕嘟响。白汽从锅盖边扑出来,扑在墙上,又往下落。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往下去了。一步,两步,三步。声音越来越小,到底没了。
门里门外剩下厨房的咕嘟声,还有她握在手心里的那把铁锅铲。
灶上排骨还咕嘟。围裙带子从肚子上解下来,挂到墙上。手在围裙上揩一把,汗印子抹掉。
镜架往上托了托,卡回耳朵边上。
锅铲搁回灶台边,水龙头打开。手冲干净,头发丝捋到耳后。
转身掀开那只炖锅。
手上顿了一下,还是把锅盖端到一边。锅里的鲤鱼炖得酥了,鱼皮泛黄。铲子贴住锅底,起出来。
盘底垫一片生菜叶子,整条鱼挪进去。汤汁浇上去,鱼头正冲桌上。瘦肉切成柳,码在一边。
......
米饭盛好,两碗。
“妈,可等香我了。”他扒住碗边凑过来。
筷子尖在鱼背上挑一下。刺夹在鱼肉里,剔得仔细。一块白肉,沾了汤汁,妈妈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含住,嚼几下就吞。
“慢点。”她手还在半空,“又没人跟你抢。”
看他吃的嘴角沾了汤汁,指头伸过去,用拇指抹掉。
抹完了,指头收回来,在自己围裙边上揩。
“慢点儿吃,锅里还有。”手放下来,搭在自己腿上。
“妈,这鲤子……咋一股糊味。”
筷子收回来。低头看盘里那条鱼。鱼肚子下头贴住盘底的那一圈皮子,颜色比上头深些。
“火大了点。”筷子落回鱼身上,在焦皮边上剔一下,“光洗菜没顾着翻面。”
尖儿扎进焦皮,挑出来。一小块焦皮带些焦黄的鱼肉,悬在筷子尖上。转手放到自己碗里,搁在饭边。
又从鱼背上剔了一块干净的,递到他碗里。
“吃这块。”筷子搁回鱼盘边上,手收回来。
“没事,妈炖的都香。”
“妈,你也吃。”
“老师不饿。”妈妈端起碗,扒了一口白饭。
“妈……”手伸过来,往她腿上搁。
妈妈指头抬起来,径直往上,点到曹小飞嘴巴上。
“别急,今晚上不走,老师让你做皇帝。”
“你先去洗澡,老师把碗收拾了。”妈妈站起身,椅子脚刮着地板。
人还在那儿坐定,曹小飞眼珠跟她转。妈妈把碗叠起来,筷子收拢,鱼盘端起来。
脚步往厨房走。碗盘入水的声音,水龙头开开。手在围裙上揩。
转身出来,围裙解了,挂在厨房门后。
再出来,从客厅往卧室去,门在身后掩上了。屋里只有外面透进来那层光。
她把门锁往里一推,插销落下,把客厅里的声隔在外头。
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开,领口敞了,两片衣襟散开。裤子褪到脚边,她扶住床沿抬一只脚出来,两只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心一凉。
手伸进包里,把那条裙子抽出来。
黑底子,袖口和领子是镶的边,腰上那根腰带挽成一个活结,结了根飘带。
抖开,从头上套进去,裙摆裹住腰胯和大腿,侧摆在膝盖下头开了道衩。
腰带绕到腰后,两手交错一拉,腰身就收了进去。
从包里取出那双细高跟,黑色的鞋面,鞋跟戳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
脚踩进去,鞋跟比往常高了一寸。
丝袜搁回包里,内衣和内裤也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边上。浑身就剩那条黑裙子,里头空的。
书桌搁着一面小镜子,圆框底下带座。把镜子搬到跟前,镜子里那张脸还没收拾。
眼镜摘下来,搁在桌角上,镜片朝下。
拧开一瓶润肤霜,挤出一点抹在脸上。
脸颊,额头,下巴,抹匀了,手在两边耳朵上一捂。
又拿了一瓶粉底样的,扑到脸上,手指头轻轻拍打,一点一点推开。
腮红和眼影都省了,只抹了点口红,正红色,拧开在唇边轻轻描了一圈,再把嘴唇抿在一起,抿平了,又抿一下。
先把耳挂式耳扣戴上,小小的一个金圈,夹在耳垂上。
那根金链子从脖子上挂下来,坠子垂在锁骨中间,晃了一晃。左手腕上套了个镯子,黄澄澄的一圈。
眼镜拿回来,架回鼻梁上,推了一推。
弯腰从包里摸出那管芦荟胶,挤出一长条,落在掌心里,温温黏黏的一团。
撩起裙摆,膝盖跪在床沿上,身子往前倾。
掌心里的那团滑到外头阴唇上,抹开,手指头贴上缝往里头塞,一直塞进去,冰冰凉的芦荟胶在阴道里头打转,搅匀了。
抽出来,手上剩了点胶顺手涂匀了,把那管芦荟胶塞回包里。
又掏出香水在空中喷几下,稍微等上几秒让它逸散开,身体迎上去。
推开次卧门,走到客厅门口停住。
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斜进来,正落在她脖子上那条链坠和左手腕的镯子上,亮了一下,金灿灿的光一闪,身子侧了侧,让光贴上左脸打过去。
脚尖点地,鞋跟轻轻磕在地板上,咚,咚,咚。
腰胯往左边一晃,又往右边一晃,裙子侧摆开衩的地方就露出一截小腿,光溜溜的,白,没穿丝袜。
脚掌落地,重心落到脚尖上,腰也往前送了一下,裙子上那根飘带就跟着晃了一晃。
一步一步往沙发那边走。唇间那只避孕套随步子一晃一晃,锡箔的边角蹭着下牙。
曹小飞的眼光跟着她走,从脸上滑到腿上,又滑到唇间那只袋子,停住。嘴半张着,忘了合。搭在膝上那只手攥了攥,松开,又攥住。
鞋跟在地板上停住,正冲沙发扶手。
曹小飞正身倚在靠垫上,腿张开搭在沙发边缘。她身子一矮,膝盖落在地板的毡毯上,裙摆摊开在脚边。
手先抬起来,透过那条裤子,掌心按在他大腿内侧那个鼓包上,慢慢往下压。
透过裤子能感觉到鸡巴的形状,有点硬,温温的,在手底下动了一下。
眼抬起来看他,睫毛垂下来,手在袋口边沿停了停。
吸气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一下,再吐出来,热热的气息就喷在他裤裆上。
另一只手伸到他腰边,摸到睡裤的松紧口,指头勾住往下褪。
裤腰褪到腿根,手从腰后绕到前边,从褪开的裤腰口伸进去,抓住鸡巴,往外一拽。
鸡巴就弹了出来,紫红的一根,硬邦邦地挺起,龟头上还裹着包皮,渗出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俯下身子,舌头先探出来,从最上头一路舔到底下,留下一道口水印。
再舔回去,舌尖绕着冠状沟打圈,把顶上渗出来的东西卷进嘴里,咸腥味占满妈妈的口腔。
口水一层层糊上去,整根鸡巴都晶莹剔透起来,底下的毛湿了一绺。
卵蛋也托起来舔了,一边含一下,舌尖顶着转。
曹小飞倒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插进她头发里,收紧,指节白了一白。腿绷起来,脚跟蹭着沙发布面。
她没急着吞。眼皮抬起来看他,舌尖压在系带上,慢慢蹭。嘴唇裹着一层口水,亮亮的。
这才把嘴张开,把整个包进去,舌尖顶着往里钻。嘴唇嘬紧,腮帮子往里吸,发出“啧”的一声湿响。
整根吞到最深,鼻尖就顶到他小腹上那片汗毛,那股腥膻气就冒进鼻子里。
含住了不动,舌头贴着柱身来回扫。
喉咙那处肌肉一紧一松,随嘴巴的动作一起动,一股一股往外吸。
口水在嘴里积了薄薄一层,在舌根和牙床之间来回流,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
下巴一沉一抬,沉到最深,再往上抬,抬到龟头刚要从唇缝里滑出来,又猛地往下吞。
嗓子眼里“唔”地一声,腰往上挺了一下,鸡巴往喉咙深处钻得更深。
她喉咙里一紧,呛了一口,眼泪就往外冒,眼睫毛扑闪两下,那滴泪还没掉下来,眼皮就闭上了。
手上从他大腿上收回来,改成扶住他两边髋骨,稳住他的身子。
俯身的动作让整个上半身前倾,裙子那个深 V 领口就往下垂开,领口边沿抵在他胸口上。
他仰着头,目光顺她脖子往下溜,溜过锁骨,溜到领口敞开的那片白嫩皮肤。
领口敞到两边,一对奶子白花花从里头露出大半,里头什么都没裹。两个奶头挺着,深褐色两粒,正冲他的眼。
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没穿?”
声音有点抖,带一丝惊讶,又有点兴奋。
眼皮掀起来,眼角那滴泪终于掉下来,顺脸颊往下滑,一路滑到嘴角,混进口水沫里。
眼睛看他,看他仰头的样子,嘴唇包住他鸡巴的动作停了一停,上下轻轻蹭一下,又松开,舌尖在那颗龟头上打了个圈,再吞回去。
嘴里“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听着是要使劲。
嘴角那点唾液拉出一缕细丝,从她唇边挂到他鸡巴上,亮晶晶的,晃晃悠悠吊住。
手在他大腿上又按了按,把他身子重新按回靠垫上。
额头上那滴汗顺太阳穴往下流,流到镜架旁边,镜架就往下滑了一截,挂在鼻梁中段,两个镜片歪了,她没工夫去推。
继续嘬,嘬得更狠,脸颊往里凹到极限,嘴里的鸡巴就在她口腔里上下跳动,龟头撞在她喉咙后壁上,撞出“咕咕”的声音。
他的脚趾猛地蜷起来,鞋底在沙发布面上蹭出一道湿印子,脚跟往上抬,又落下。
喘气的声音粗了,一声接一声,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喉结上下滚动。沙发弹簧被他压得“吱呀”一声轻响。
喉咙里的鸡巴跳得更猛了,一下一下往上顶,几乎要抵住她气管。
腰往上挺得厉害,整个人都从靠垫上弹起来一寸。
呼吸声粗得跟拉风箱一般,喉结一上一下滚动。
猛地停下来。嘴唇一下子从他鸡巴上松开,整根滑出来,带出一大滩口水。
“啪嗒”一声落在他小腹上,把那缕黑毛打湿一片。龟头还留在她唇边,紫红的一颗,亮晶晶地挺起,马眼那儿冒出一小滴透明的水珠。
退开半寸。唇上拉出一丝粘液,从他鸡巴上一直拉到空气中,晃晃悠悠挂着,在灯光底下泛银光。鼻尖和嘴唇全湿了。
“想不想射?”
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喘,又带一点哑。
喉咙处动了一下,眼睛里那点迷瞪瞪的光直直盯她的脸。
“想,妈,我想射。”
声音抖得厉害。
手抬起来,食指和拇指的指肚一捏,掐住他龟头下面那个系带,两片指甲掐进皮肉里。
龟头在她指头底下猛地一跳,跟条活鱼要冲进水里似的。
又跳一下。整个鸡巴随那一下跳动往上一顶,柱身胀得发紫,筋络在皮肉底下暴起,一条一条的。
另一只手按住他小腹,把他往上挺的腰压回去。指头在那片湿漉漉的黑毛上按了按,汗津津的,滑溜溜的。
眼皮抬起来,看他。镜片上正好映出屋顶那盏灯,两个亮点,白的,圆的,正好落在两个镜片中央。
“不准射,等老师的命令。”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曹小飞“啊”了一声,跟被什么勒住了喉咙一般,吸不上气。
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想抓她手腕,又不敢真去抓,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头蜷成鸡爪那样,发抖。
胸膛一起一伏,喘不上气。
妈妈手上还是捏住,指头慢慢转了个圈,掐住那块皮肉拧了一下。龟头在手底下一紧,又是一跳,跳得更猛。
停住。
手没松,就那么捏住,让他卡在要喷不喷的当口。
两个人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