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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假药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页

“不疼。也不晕。”

“上次我才来做过 B 超,咋没查出来?”

张医生的眼珠子还在屏上:“上次?啥时候?”

“上礼拜,国庆那天。”

“上回不跟你说了嘛,日子浅……”张医生的声音沉下去半截,“按大小估,快七个礼拜了。”

张医生的手抬起来,指头点在黑白屏上:“你看,这是子宫。”

指头在屏幕上挪了半寸:“这儿是宫腔……空的。”

“这一道亮的,是你的绝育环,位置挺正。”指头又点在另一处。

张医生的手指最后停在一角,在那处黑白影子上点了两下:“再看这儿——子宫附件上这个东西……就是平常说的宫外孕。”

张医生的手收回来,脸转过来:“这个能死人的,尽早准备手术,去县医院!”

“你怎么来的?”

“骑车。”

“家住哪?”

“机械厂家属院。”

“不算太远。能走就推着车走,别骑,骑也别骑快,别使大劲,别颠着。”张医生郑重地交代了一长串。

架子上的那条腿猛地绷了一下,脚趾头在铁架边沿上死死蜷起来,一只手伸下去攥住了白床单的边缘,喉咙眼干干地咽了一下,眼珠子定在张医生的脸上,没挪开。

“大夫,我男人他…往前数七个礼拜,我俩没在一块儿过啊。”

“喔,从例假头一天数的,”张医生头没抬,“大夫都这么算,习惯了。要按怀上那天,得往后头减半个月。”

空当里只有屏上探头移动的沙沙声。

手腕从身侧收回来,手指搭在裸着的肚子边上,大拇指压上食指关节,一节一节往下掰着数,眼珠子从张医生的脸上挪走,落在顶上那排灯管边,一动不动,定在那里,两片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都没出。

数到某节手指时,大拇指停住了,手指在肚子边上一动不动。

“七周……五周,金都!”

声音压在嗓底漏出来,人还躺在白单子上,肚子还晾在半空,那团凉胶还贴在肚皮上,身子一动没动。

“可是医生,你不说我的环位很正吗?”

“带环也有怀上的,”张医生顺着话头接过去,再解释,“办事的时候太猛、太过激烈,同房太勤都会增加受孕几率。”

“如果,如果吃了药呢?”妈妈看着张医生的后脑勺,声音低下去。

“啥药?避孕药?”

那张煞白的脸点了一下。

“是医院买的吗?”张医生问得有些不确定。

“是老金药店。”

“那难怪了,那家老板心黑得很,经常卖假药——你八成是买到假的了。”张医生的口气恍然接上。

问出去的那口气悬在半空,没接上,那只贴在肚子边的手停僵住,大拇指还压在关节上,停住不动了,眼珠子定死在医生脸上,转也不转,干干的喉咙眼滚了一下,又咽下了一口唾沫。

身子还平平地躺在窄床上,光着的肚皮还晾在空气里,那团胶水还糊在肚皮上。

诊室里连半点声都没了。

“上化验室验个尿,结果拿来。”张医生把探头一收,头也没抬。

“验尿多久出结果?”

“试纸的快,十来分钟,化验室那个,得等个把钟头。”

张医生扯下两截卷纸,在肚皮上随便抹了两下,沾去大半的凉胶。

两条腿从架子上放下来,手提着连裤丝袜连内裤往上扯好,拉着黑裙摆往下放,顺势抻平整。

脚在地上拖着步子,一点点蹭出诊室门,下楼拐进化验室留尿。

没过十几分钟,手心里捏着那张早早孕结果单,单子上盖着个戳印,上头是“阳性”两个字。

手腕捏着那张单子,纸面皱起一块,眼皮沉下去,死盯在脚尖前那半块水泥地上,一路往站外头走。

门槛高出一截,鞋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一晃,脚步连停都没停,径直出了县妇幼保健站的大门。

那辆半旧的单车就撂在门楼外的墙根下,妈妈看也没看那车一眼。

门外停着一辆蹲活儿的出租车,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去,两眼直直落在前风挡外头。

“去哪?”司机问了一句。

后座上没有响动。她两眼还是死盯着前风挡外头的那片天。

司机等了两秒,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又“嘿”了一声:“姑娘,去哪?”

“老金药店。”

十字街的街面上开着家小药店,出租车在台阶前头停稳。

小皮鞋踩在台阶底下,黑长裙从车门里跨出来,那条大长腿迈出车厢,妈妈冷着脸在马路上站定。

手带住车门,往后头“砰”地一摔,车门死死合上。

司机在驾驶座上扭着脖子接茬:“嘿!轻点,吃枪药了!”

车钱没掏。妈妈交代了一句“等我会儿”,转过身奔着台阶上去。

手拨开门前的塑料珠帘,珠子撞出一声哗啦的脆响。

店里头靠墙悬着一根日光灯管,落了灰,没开。

墙上两面锦旗并排,印着“妙手回春”和“医者仁心”几个金字。

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店员从柜台后头迎出来:“姐,买点什么药?头疼还是发烧啊?”

手掌扬起来,“啪”的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贴着透明胶带的裂缝也震了一下。

“你们老板呢!”

店员愣住了:“老板不在。”

“去哪了?”

“我哪知道,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回。”

玻璃柜台面上还留着几道震开的浮灰,眼皮往下搭了半寸,拍在玻璃板上的手指慢慢往回收,攥在掌心里。

“给我拿盒避孕药,要毓婷的。”妈妈语气放缓下来。

柜台后头的店员松下一口气,转身从后头药架上抽出一盒毓婷,递出来。

手捏住纸盒接过来,纸盒凑到细框眼镜跟前,隔着镜片看过去,盒面上那处字迹的油墨有些晕开,印得发糊。

那部诺基亚手机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拿在手里,眼珠子从糊了的盒面移到盒底那串电话号码上,大拇指在按键上嗒嗒嗒拨过去。

“喂,你们是制药厂吗?”

“制药厂?我这儿卖农机。你打错号了。”话筒里传出个粗嗓门。

大拇指在手机红键上按下去,那通电话随即挂断。

听筒里的断线音咔哒切断。

白天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柜台面上。

门外街面上三轮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的响动,隔着塑料珠帘透进来,门口垂下的珠串垂直不动。

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视线直勾勾扎在玻璃柜台上,牙齿咬得嘎嘣响,狠得像是要吃人。

柜台玻璃映着门口进来的天光,透明胶带贴着的那道裂纹泛白,旁边放着算盘、记账本和一个铁皮钱盒,柜台后头的店员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贴上药架子,两只手在白大褂围裙上死命抠弄,眼光直往门外斜瞟。

视线完全没有挪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抓着药盒的手掌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肚深陷进药盒两侧,硬纸壳承受不住力道,喀嚓一声往里凹陷下去,纸盒正当中生生被捏瘪了一大块,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鼓起来,顺着指根一路紧绷到手腕,整只手一阵阵剧烈地发抖。

一滴泪水从眼角滚出来,掉在细框眼镜的右侧镜片上,水滴在镜面上碎开,糊了一小块,遮住半边视线,手始终没有抬起来去抹,另一只手里那部诺基亚手机依旧直直举在半空,悬在耳边,没有落下来。

胸脯往上猛地一起,喉咙里用力吸进一大口气,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直直抬起来,食指顶着店员的鼻尖:“你知不知道,你们卖的是假药!”

指尖剧烈地抖着,手腕、小臂一路抖到肩膀,从喉咙里扯出来的声音也直打颤,尖利得变了调,撞在头顶的灯管和两侧药架上,泛起一阵刺耳的回响,台面上那一排盒装口服液静静立在那儿,裂着缝的玻璃柜面冷冰冰映着那根发抖的指头。

店员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咚的一声抵住后头的木药架,两只手在白大褂围裙上死命蹭着,眼珠子慌乱地往门外斜瞟。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抽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嗓音哑得厉害,劈开一道裂口:“畜生!”

门外街面上有骑自行车的路人慢了脚,车闸皮在车圈上蹭出两声吱呀响,隔着门前垂着的塑料珠帘望进来。

“避孕药都卖假!”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字字带出破音,砸在柜台玻璃面上。

店员两手贴住大腿外侧,脖子往下缩,嘴唇抿得泛白,墙上那面“医者仁心”的红锦旗垂在药架边,金黄的流苏一动不动。

喉咙眼里涌出血沫子的干苦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直:“都他妈畜生!”

那一整条右臂僵在半空,指头死死戳着对面的面门,抖得停不下来,胸腔里那口气全顶在嗓子眼,撕扯着喊出来:

“我诅咒你们,全都断子绝孙!”

两只手掌猛地扣上玻璃柜台的台面,整个身子的重心往前压上去,双肩往下狠狠一沉,胳膊抡开半个大圆,掌沿贴着冰凉的玻璃板猛地往前一搡。

摆在最边上那一整排盒装的补脑液被硬生生掀飞起来,七八个硬纸盒打着旋撞上对面的药架角,又啪啪弹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封口磕开,里头的塑料内托连着说明书,散了一地。

脚底下两只黑色小皮鞋死死碾住地面,胳膊肘往回一拐,大臂绷紧了,往前横扫出去,台面上高高码着的那叠口服液玻璃小瓶连着纸托架齐齐滚落下去,叮铃当啷翻过柜台边缘,几只小玻璃药瓶凌空砸在柜台下头的砖沿上,砰地碎裂开来,一股浓重的焦苦药味在水磨石地面上弥漫开,褐色的药水混着锋利的细碎玻璃碴子溅得四处都是。

身子借着这股惯性顺势一转,手掌反手在柜台角上最后重重一推,那个黑木算盘和那沓记账白条被扫得凌空飞起,木算盘摔在地上跌掉两截梁,算盘珠子在地上噼里啪啦乱滚,一张张白条打着转翻倒落地。

整个玻璃柜台面上被扫得精光,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擦痕和震裂的白印子,柜台后头的店员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身子缩在木架底下发抖,门前那串塑料珠帘被风带得乱晃,珠粒叮当磕碰。

两只胳膊直直收回来,垂在风衣两侧,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着气,死死盯在地面的碎渣上,停住了。

妈妈没再往柜台后头看一眼,身子转过去,脚底下发着虚,往前踉跄了半步。

抬手拨开塑料珠帘,珠子撞在门框上哗啦啦响了一阵,那盒被捏瘪了的药盒还死死攥在掌心里,带了出来。

门外台阶前头,那辆出租车还停在那里。

妈妈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回过头从后视镜里瞅着她,眼皮直跳,缩了缩脖子。

“咱接着去哪?”司机的声音放得极软,头也不敢往后扭。

“机械厂家属院。”

司机先反手把一只巴掌伸到后座前头:“先把车钱给了吧,一共八块。”

帆布包拉链拉开,从里头摸出那个枣红皮子带金属搭扣的小钱包,大拇指把搭扣拨开,抽出一张五块的和三张一块的纸币,递过去。

司机把那几张票子接在手里,她把脸别开,朝向车窗外头,两只眼珠子定定地悬在玻璃外那些倒退的灰墙上。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枣红小钱包。

“嘿,姑娘,可不能砸我车啊。”司机把钱塞进手刹边上的铁皮盒子里,笑着逗了一句。

“闭嘴。”

车厢里静了下去,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声响。

车子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开过去,在机械厂家属院大铁门前头刹住,后排的车门拉开,一条腿迈下来,她反手把车门带上,这回不重,咔哒一声轻响合了死。

车轮子在泥地上打了个死弯,掉头,往棚户区那边的红浪漫开去。

车窗摇下一半,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斜着脑袋往窗外啐了一口浓痰:

“呸,骚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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