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哥
二蛋眼睛还黏在辣条上,手指头往货架上点了点,点的是最贵那排。
“那个五毛一包。”
二蛋咽了口唾沫,又看看我,小声说:“那我吃个两毛的行不?”
“说请你吃就请你吃,五毛你随便挑。”
“谢谢你延延。”
“我去那边看看笔。”
二蛋看花了眼,这个想吃,那个也想买。一条胳膊压在二蛋肩膀上,冲二蛋抬了抬下巴:“小子,给哥买包烟。”
二蛋抬头看,一口黄牙的歪嘴混子正盯着他。
那人没立刻催,半眯着眼,目光在二蛋身上来回刮,先扫了扫他脚上那双开了胶、沾满黄泥的球鞋,又沿灰扑扑的裤腿往上走,落到他攥着裤缝、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上。
看了一圈,他嗤笑一声,拿指节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
那人又往前凑了凑,胸口快贴上柜台边,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股横劲儿:“听见没?聋了?哥让你掏钱,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二蛋搭在柜台上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他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脚底下蹭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沙哑的动静,后背紧紧抵住柜台边缘。
那人胳膊还压在二蛋肩上,眼睛在二蛋身上又过了一遍,目光往柜台里头一挪:“挑了半天,挑好了没?挑好了给哥也拿包烟。”
二蛋低着头,手指头在裤缝上抠着,没敢吭声。
那头一嚷嚷,我撂下手里的笔折回来,伸手拽住二蛋胳膊,把他往身后一挡,站到那人前头,盯着他:“干嘛呢!”
那人愣了一下,下巴昂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我迎着他目光,“你想干嘛?”
那人嗤了一声,胳膊在柜台上压了压,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歪着头看我:“哟,还护上了。这小子欠我钱。,咋了?”
“啥时候欠的?”我盯着他,挡在二蛋前头的那只手攥紧了拳头。
那人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往旁边撇了一下,嗤了一声:“不服,你替他给?”
“凭啥?”我回盯着他。
“就凭老子是大驴子!”
那人彻底把胳膊从柜台上收回来,两只脚分得更开,身子正对我,脖子往前一伸,声音冷得往下掉冰渣:“小子,再给你脸,你可就不要脸了。今天他不请,你替他请。不然,你俩谁都别想全乎着从这走。”
我没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两只手攥得死紧,下巴微微扬起来一点。
柜台里头,老板端缸子的手停了,脖子往前一探,半张脸从理货的纸箱子后头露出来。
他隔着柜台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我那攥紧的手,把缸子往腿上一搁,开了口:“哎,哎!有事出去说,别在店里闹。”
大驴子斜眼瞥了他一下:“别管闲事,信不信老子把你摊子掀了?”
老板的嘴张了张,没再往下说,脖子又慢慢缩了回去。
我两条腿钉在地上,下颌死死咬住,目光没挪开半寸。
正僵着,店门外头投进来两道影子。巷口那边晃过来两个人,是亮子和二毛。两人趿拉着鞋,嘴里各嘬一根绿豆冰棍,晃到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也不往里走,站定了,一左一右堵着门口。二毛把袖子一撸,胳膊抱在胸前,亮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露出一副看戏的笑。
亮子先开口,冲那人扯了一嗓子:“哟,大驴子,你咋跟俩小孩较上劲了?”
二毛跟着接话,嘎嘎笑了两声:“也不嫌丢人。连个初中生都治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啊?”
大驴子被戳了短,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滚一边去,少他妈管闲事。”
亮子把剩下的半截冰棍咬得喀嚓响,冲我这边努努嘴:“人家骨头硬着呢,有种你把他这硬骨头敲折了啊。”
我盯着亮子二毛那两张脸,眼睛猛地红了。
脑子里发麻,胸口那股气一下子全堵到了喉咙眼。那两张脸死死贴在我眼前。
我喉结滚了一下,咽不下去,也没吐出来。
手在柜台边沿上攥紧了,手心里硌出了一道印子。
“滚开,别挡老子路。”
二毛一个趔趄,抱着的胳膊赶紧放下来,亮子咧开的嘴也闭上了,两人往旁边一蹦,让开了道。
是曹小飞。走过来,身上发散出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里夹着个没点的烟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把夹着烟头的手在柜台边上敲了敲,两只眼上下扫了大驴子一圈,慢悠悠地开了口:“这小子,老子罩的。你他妈敢动他试试。”
大驴子脸色一变,脖子往后缩了半寸,张了张嘴,啥话也没敢说出来。
曹小飞根本没等那人接茬,转头冲我撂了一句:“跟哥混。”
他也没看我,直接拿手指骨节在柜台面上扣了两下,冲着柜台里那半张脸喊:“老板,以后他的账,挂我那里。”
老板赶紧从纸箱子后头钻出来,拿笔在账本上要落笔。
曹小飞已经转过身,夹着烟头的手冲老板摆了摆:“再拿包玉溪。”
老板赶紧把笔一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玉溪,顺着柜台面推过去。
曹小飞单手捞起来,撕开外头的塑料纸,抽出一根叼上,拿打火机点着。
火光闪了一下,转头就往店外走,连头都没回。
我脸冷下来,脖子微微一梗,别开脸。
大驴子在门口僵了足有十几秒。等曹小飞的背影彻底在门外消失了,他才猛地缓过气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就砸在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点儿灰。
他连看都没敢再看我跟二蛋一眼,一低头,缩着脖子,扭头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没留。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几声,很快也出了小卖部的门。
大驴子走了,二蛋这才长出一口气,从我背后慢慢探出头。
他伸着脖子往巷口大驴子走的方向看了看,又缩回来看着我,两眼瞪得滚圆,结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真敢。”
我没回他,眼睛还盯着柜台面上那几道汗印子。
二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在那排辣条上停住。他喉结滚了滚,小声补了一句:“那往后来买东西,是不是不用钱了?”
我愣了一下,看他。
二蛋挠挠头,又说:“曹小飞说的,往后有他罩着,谁也不敢欺负咱了。”
我别开脸,没动。
二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咋不理人家?人家可是帮了咱。”
我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包辣条,一包塞给二蛋,一包自己攥着,没接茬:“老板,多少钱。”
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包辣条,又看了看我,说:“挂曹老板账上就行。”
我把手往裤兜里伸,掏出妈妈早上给的那五块钱。钱在兜里焐了一上午,顺着柜台面推过去:“不用,算我的。”
老板眼皮一抬,看了看那张卷了边的五块钱,又隔着柜台看了看我。把钱扒拉进抽屉,又从一个带豁口的饼干盒里捏出四块钱。
我把找回来的零钱抓进手里,整好四张一块,又点了一遍才揣进兜里。
出了小店,刚过中午,街面上的水泥地被日头晒得发白,一辆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着从道中间开过去。
路过对街巷子口,那家台球厅的招牌挂在那儿,塑料门帘半卷着。里头二毛和亮子正在打球,“啪”的一声脆响顺着门缝钻出来。
曹小飞就站在门口那片背阴的水泥台上,手里那台黑色的手机贴耳朵上,正打电话。
风一吹,他说话的声音就一句一句飘过马路来,混着两边杂货铺门前的自行车铃铛声,有点发飘,但听得很真。
“妈。”他叫了一声。
嗓门往下压了压,调子又软又腻:“你今晚来呗,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隔了两秒,曹小飞头低了点:“见不着你,我吃饭都没胃口。”
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比周围的自行车铃铛声都分明。
我站住脚。手里刚买的那包辣条抵着裤缝。
我扭头望向马路那头。
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你听见没?”
二蛋正忙着撕辣条,被辣得斯哈斯哈,甩着鼻涕,头也没抬:“啥?我没听见。”
我没再问。马路那头的人换了只手拿电话,背过身去。
我收回目光,跟二蛋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抬头看那根电线杆。杆子分成了两根,眨了下眼,又并回一根。
杆子顶上分出去几股电线,扯在在半空,被日头晒得发虚,看不真。二蛋已经走出去老远,回头看我。
“走啊!”他喊。
我收回视线。那几根线在我脑子里还是乱着,理不清。
攥紧裤兜里那几张票子,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