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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余温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页

锁舌咔的一声。

妈妈站在楼道里。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拿开。

这一宿,就这么过去了。

门里门外,隔着两辈子。

门里头那个,天亮还得上学,还得在学校里进进出出。

门外头这个,得送孩子上学,得洗一把脸再上讲台。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往后别来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说,不来家里咋办。

楼底下有门响,开了一下,又合上。

妈妈把手从门上挪开,往楼下走。一级一级,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踢踏响。

走到转角那儿,有扇窗,玻璃上蒙着灰,光透进来,落在台阶上,灰白的一块。

妈妈从那块光里踩过去,接着往下。

三层,两层,一层。

到楼门口,门口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叶子。天光从东边过来,院里的东西都露出来了。

院里有烟,一起一伏,从门口那排炉子上头升起来。有人的声音,低低地说着话。

出楼门,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吹得地上的叶子翻了翻。远处有车过去,声音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

往巷子那头去,巷子里没什么人。

上午有课。她还得到讲台上去。

这一路,脑子里没闲着。

一忽儿是延延。待会儿还得送他上学,坐在后座上,就爱搂着她的腰。

一忽儿是学校。办公室那几个人,见她进来,照旧叫一声沈老师。

一忽儿又是那间屋子。她心里一紧,赶紧掐断。

走了一段,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出了一身汗。

日头还没上来,墙根底下还没照到。土路脚底下有点潮,鞋底踩上去,沾起一点泥。

路面上有坑,坑里积着水。路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尖挂着露水。路当间有一道水沟,从这头通到那头,沟里没水,糊着一层泥。

一个挑担子的从旁边过去。担子两头一颤一颤,人没看她。

脚步声远了。

路左边有一家开着门,门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说的是天气预报。

电线杆立在路边,电线从头顶拉过去,往远处垂着。远处有鸡叫,叫了两声,停了。

妈妈接着往前走。路右边是一排平房,房根底下堆着柴垛,柴垛上头压着砖。有一家门口搁着个盆,盆里的水结了层皮。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再往前,看见自家那排平房了。

房顶上的烟囱立着,没冒烟。

妈妈把脚步放慢了些。

到院门口,伸手推门。院门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侧身进去。

车立在墙根,把手落了一层土。链子上糊着黑油。后座上沾着几点泥。

堂屋门关着,灶间门也关着。

妈妈回过身,把院门带上。门在轴上磨了一下,才合严。

她推开门,进了堂屋,脚底下放轻。

进了里屋,把旧外套脱下来,挂回门后头。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西裤褪下来,对折,压在椅面。

拉开柜门,摸出件蓝布褂子,套上。换了条旧裤子,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出来,走过堂屋,到我那屋门口,脚步停住。

门关着。妈妈侧头听了一下,里头没有响动。

脚尖对着门,人没往前挪。

过了一会儿,往灶间去。

院子当间搁着个水缸,缸口盖着块木板。缸边上立着个瓢,瓢把朝上。

墙根底下堆着苞米秆,捆成两捆,靠在墙上。

她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下。门板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头裂到下头。

手抬起来,搭在门上,往里推。

门开了。

我其实没睡实。

半夜醒过两回,都竖着耳朵听院里。头一回是隔壁院里的狗叫,叫了两声就没了。第二回是让尿憋醒的,我躺着没起,听了听院里,又睡过去。

院门响的那一下,我听见了。门轴吱一声,轻。跟着是脚步,进了堂屋。

我在等着妈妈过来。可她没有。

她那屋里有响动,衣裳窸窸窣窣的。

过了一会儿,脚步到了我门口,停下。

又走开,往院子里去。

我把眼睛闭着没动。

灶间里有水舀进锅的声,火柴擦响,一下,两下,着了。

被窝里还焐着点热气。我睁着眼看房顶。上头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窗户上透进灰白。

我睁开眼,天亮了。

我坐起来,没出声。

穿鞋的时候鞋跟磕了一下地,我停住,听了听。灶间那边没动静。

我推开门,站在堂屋门口往灶间看。妈妈背对着我,在灶前。

我转身,往那屋去。推开门。

屋里有股她身上的味。

床上被子铺平了,两头对齐,枕头摆得正。

椅子上搭着换下来的新衣裳,没见她穿过。平时换下来的旧褂子随手往床头一搭,今天这身是搭在椅背上的。

白衬衫搭在椅背上,领子翻开。前襟就合不上,往两边咧着。里头是空的。

前襟上压着一道褶,从肩那儿斜到腰。

衬衫下摆耷拉着,黑西裤对折,裤线笔直,压在椅子上。

镜面里照着椅子,照着椅子上那身衣裳。

妈妈没脱下来没多久。

热乎气还没散。

我把手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贴着的地方,热一点一点往我手背上走。

拿开的时候,手背上还留着。

我往前凑了半步。再往前一步,脸就贴上去了。

然后捏住领子,掀起来一点。

领口里侧,靠近脖子那块,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旁边都是淡的,就那一小片深。

我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那股味更清楚了,是妈妈身上的。

底下还压着点别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平时那个味。

薄,软,捻在指头上,滑。

妈妈穿着它出的门,一整夜,贴着肉。

想到这儿,我心里紧了一下。

想着妈妈穿它动作,先抬胳膊,袖子一套一套进去。

扣子系到胸口,撑得衣服绷开,扣眼让里头顶得发紧。

再往下,腰收进去,皮带一勒。

领口锁骨露一线,细腰大胯。

妈妈要是穿上,一定就是这样。

可这样的妈妈,我从没见过。

我听见灶间那边有响动。

妈妈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

“延延,起来没?”

我手指头缩回来,从领子上滑开。

她又喊了一声:“准备吃早饭了。”

灶间那边有勺子磕锅沿的声。

我往外退,退到门口,转身。跑得不快,怕脚步声大。

进堂屋,回我屋。

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一只,又穿上,装成刚起来的样子。鞋带开了,我弯腰去系。

我听见妈妈走到堂屋门口,站了一下。

她没进来。

我低头系鞋带。指头不听使唤。

头一遍系歪了,解开又系。

灶间里碗碰碗,响了两下。

洗脸。水缸里的水凉,掬了两把,随意抹了下脸,拿毛巾擦了。

我坐下。蛋是溏心的,拿筷子戳开,黄流到粥里。

妈妈坐对面,吃面。吃了半碗,把筷子搁下,端起碗喝了口汤。

她眼底下有点青。头发拢在脑后,别了个卡子,两边的碎头发没别住,垂着。

“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她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没往嘴里送。

她碗里还剩一半。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蛋吃了,馒头掰了半个。剩下半个搁回碟子上。

“吃不下了?”

“饱了。”

“那走吧。”

她站起来,把碗摞上,端进灶间,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包,往肩上挎。

“去把车推出来。”

我把车从墙根推出来。车把上还沾着土,拿手抹了一下。链子上那层油还黑亮黑亮的。

院门口的土让车轱辘压出两道印,一直通到巷子里去。

我把车支在院门口。

她过来,跨上车。车往边上歪了一下,她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稳住。

“上来。”

我坐后座上。两条腿叉开,脚搁在车架子外头。

车出了院门。

巷子口搁着一辆板车,上头的白布压着块砖。

巷子里不平。车轮碾过去,颠一下,我身子往上抬一下。

我伸手搂住妈妈的腰。

手一合,就搂上了。

手一收紧,指头就陷进去。外头那层布还绷着,没跟着陷。

褂子的布粗,蹭着手心。

褂子底下透上来一层热气,比手心里的温度还高一点。那点热气从她身上出来,隔着裙子,顺着指头往里走。

妈妈喘气的时候,腰跟着一起一伏。我的手搁在上头,也跟着一起一伏。

她蹬一下,腰上的肉跟着动一下。

车往前骑,巷子两边的墙往后退。

前头是个坡。

妈妈站起来蹬。身子往前倾,我的手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挪到腰侧。

那块地方一按就陷,指头按下去,能按进去一点。

坡陡。我又往上贴了贴,胸口贴到妈妈后背。

隔着两层衣裳,还是能觉出妈妈后背的柔软。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妈妈身子往上直了一下,又坐回去。

两只手还在车把上。没来拨我。

我手心里捂出了汗。褂子上蹭湿了一小片。

妈妈也出汗了。两下里的汗隔着布,快渗到一块儿去了。

后背的衣裳让风顶得贴在身上。我下巴离她肩膀不远,能看见那截脖子。

那截脖子上有一层细汗。

风从后头吹过来。又是那个味。

往常妈妈骑车带我的时候,是这么个味吗?

我记不清了。

心口跳得厉害,一下顶着一下。

上到坡顶,她坐下,喘了两口。

车轮空转,脚蹬跟着转。

“学校有事没?”她问。

“没有。”

“好好听课。”

“嗯。”

下了坡,路平了。两边是院墙,墙上爬着干了的丝瓜秧。

墙根底下有人蹲着刷牙,嘴里含着泡沫,看见车过来,往边上让了让。

路边有棵树,树皮让牲口啃掉一块。

再往前,巷子宽了。前头是条大街,街上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码着几筐菜。

路口有个卖油条的摊子,油锅上头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站在摊边吃。

妈妈骑得不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放学自己回,我下午学校有会。”

“知道了。”

校门口聚着人。骑车来的,走路来的,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一甩。

铁栅栏门开着,两边站着两个学生,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本子,记着迟到的。

车筐里搁着教案和一摞作业本,上头压着个布包,包带子绕在车把上。

妈妈把车停在道边,脚撑住地。

我下了车。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我往上提了提。

妈妈两只脚在地上点了两下,车调了头。

我往校门口走。

铁栅栏门里头是条水泥道,两边栽着树,树底下落着叶子。道上都是人,书包在背上颠。

教学楼三层,窗户一扇一扇排过去,玻璃灰蒙蒙的。

楼梯口挤着往上走的人。有人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手里还捏着半袋咸菜。

我上到二楼,进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笔尖划得飞快。有人拿本子扇风。

后排两个男生在抢一本画报,抢得桌子直晃。

我把书包搁在桌上,坐下。

桌面上刻着字,用圆规尖划的,一道一道。

窗台上搁着几根粉笔头,短的捏不住。

上课铃还没响。

前桌回头问我,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做出来没。我说做出来了。他哦了一声,转回去。

铃响。第一节课上完,下课了。我拿上缸子出教室,去走廊那头接水。

走廊里全是人,一股汗味,混着粉笔灰。

水房门口排着队,队伍从门里一直排到走廊上。水房里水汽大,窗户玻璃上一层白。

门口地上湿了一片,踩上去打滑。

我站在队尾。前头一个高个子拧开水龙头,水冲进缸子里,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队伍往前挪了挪,我跟着挪。

走廊那头过来几个人。

走道不宽,人挤着人。我往边上让了让。

曹小飞在里头,穿蓝白校服,拉链拉到脖子根。他走中间,两边一边一个,后头还跟着两个。

那几个人校服都敞着,书包斜挎在一边。

他看见我了。

他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站住了。

“周延。”

这一声不大。走廊里几个人的眼睛都往这边转。

我看着他的鞋。

他的眼睛在我身上过了一遍,从我脚上,到我肩上那根书包带子。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

钱卷着,边上露出票子的角。

他掏钱的时候没数,眼睛也没往钱上落。

扯出一张五块的,手指头一松。

钱落在我脚边。票子落地,没声。

“去小卖铺,给我买包干脆面,一瓶汽水。”

他又说:“剩下的自己买辣条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插回裤兜里了。

跟他一块的几个人笑了一声。笑完,有个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弯腰,把钱捡起来。

纸票子皱,边上卷着。

缸子还在另一只手上,水晃了一下。

我换了个手拎,捏着钱,往小卖铺那头去。

小卖铺在操场边上,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塑料门帘。这会儿能听见里头有人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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