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家宴
下午的课,教室里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窗玻璃上一片日头,一格一格。
曹小飞那个位子空了一下午。桌斗里露出半截书包带子,吊在椅子腿上。
前桌回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最后一节上完,铃响。校门口的车铃响成一片,我背上书包往外走。
日头偏西,落在房顶上,房檐的影子拖到街上。我往老石桥走。
桥面窄,两边立了石栏。走上去得走中间。桥这头到那头,没几个人。
桥头树底下蹲个人,是二蛋。黑瘦,脑门大,裤子上有一块补丁。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咋才来。”
“发本子。”
两个人上了桥,并排走。我在桥当间站住,撕开辣条的口袋。
辣条甜丝丝的,嚼到后头有点辣。我捏一根递过去,他捏一根递过来,一人一根。指头上沾了油,往裤子上抹了两下。
“延延,你长大想干啥。”
我把那根辣条嚼完。
“当老师。”
“当老师?”
“跟我妈一样。”
二蛋舔了舔嘴角。
“老师好啊。”他说,“我想去当兵。我爹说,当兵出来,工作包分配。”
桥底下水不多了,河床上露出一片石头。
下了桥,桥头这片人多。
下班的骑车往回赶,车铃一路按。挑担子的从旁边过,担子两头压弯了。街边支了个摊子,卖烤地瓜,炉子上码了几个,皮烤得发黑。
街当中过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了几筐菜,车主一路摇铃。
二蛋凑过来。
“哎,曹小飞咋总叫你给他买东西。”
“他给钱。”
“他哪来那么多钱。”二蛋说,“兜里天天都揣钱。真羡慕。”
“那有啥。”我说,“我帮他写作业,还给过十块呢。”
二蛋把嘴里的辣条咽下去。
“真羡慕你成绩好。”
我捏出袋里最后一根,递给他。他接过去,两根指头捏住,一点一点嚼,嚼到最后,把那点油也舔了。
袋子里空了。二蛋不走,眼睛落在那个袋子上。
“别丢。”
我把袋子给他。他把袋口撑开,仰起头,往嘴里倒。
袋底那点红油挂下来,一滴,一滴,落进嘴里。他抖了抖,抖不出来了。
他把袋口凑到嘴边,拿舌头舔了舔。舔完,把袋子套在手指头上,一根一根嗦过去。
“真好吃,天天能吃就好了。”他说。
袋子攥在他手里,没丢。他捏了又捏,把袋口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里头。
“斯哈。”
他把嘴张开,拿手扇了两下。
“真辣。”
走到街口,有家小卖部。二蛋站住,往玻璃柜里瞅。
“你有钱?”
“没有。”
“没钱你看啥?”我说,“走吧,我也没钱。”
他跟上来。
我夹在人缝里往前走。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我往边上让了让。
日头落到房檐后头,街面上暗了些。
河滩市场这头,人还没散。
前头有个人。
头发拢在脑后,肩上一根包带斜过去。走路快,脚跟先落地。
我站住,多往那边看了一眼。
身量对得上,走路的样子对得上。那件外套也对得上,浅色的,袖子挽到小臂。包带子压住的那边肩膀,比另一边低一点。
那辆旧单车没在旁边。平时出门,车不离手。
二蛋碰了碰我胳膊,朝人堆里努了努嘴。
“哎,那不是曹小飞么?”
我朝他指的那边看。那边过去一个人,只看得见后脑勺,一晃就没了。
二蛋自己摇了头。
“曹小飞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落在后头,脚步慢了半拍。
那个背影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往右一拐,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跟过去。前头的人还在往前走,摊子后头有人吆喝。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人挤人,什么也看不清。
平房那排的窗户一扇挨一扇。我走到自家门口,门锁着。
日头斜下来,为秋天的街道蒙上一层薄纱。
妈妈和曹小飞一块回的。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片菜叶。曹小飞走在她外手,两条胳膊碰在一块。他比她矮半头,走快了半步,又退回来,跟她走齐。
她的手在包带上。他的手从底下伸过来,勾住她的手指。她抽了一下,没抽开,也就随他。
院门口有人蹲在树底下择菜。他把手松开,走前头半步,没回头。
妈妈跟在后头。他把手插回裤兜,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她。
楼道里没有灯,一层一层往上,水泥台阶踩上去发空。他走前头,两级并一级。三楼那家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阵一阵。
走到四楼,他停下来,等妈妈到跟前。
上到五楼,她站住,喘了两口。曹小飞在门口等她上来,伸手把她的包接过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曹小飞推开门,先进去,鞋在门口蹭了两下。他把包搁在沙发上。
屋里是干净的。
屋里有股洗衣粉的味,底下压一层油烟。
地擦过,砖地上一道一道水痕,从门口拖到里屋门口。茶几上一点灰也没有,玻璃面擦得发亮,玻璃底下压一张报纸,边角都是平的。
沙发上垫子摆得齐,靠枕归了位,两只并排,靠在扶手边。垫子的边都对齐了,缝朝一个方向。
上回茶几上那两只杯子收了,一只不剩,杯底留下的圈也擦了。果盘里那半个苹果也没了,换成几个橘子,皮是新的。
电视没开,屏幕上一道斜光。日光灯管亮,白得发直。
里屋门虚掩,门缝底下能看见床。床单抻得平,两头对齐。
妈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袋菜还拎在手里,没放下。
厨房那头有响动。锅铲碰着锅底,一下,一下。
“小飞,你那件褂子我给你晾外头了。”
声音从厨房里出来,人没出来。
没人应。
曹小飞趿着鞋,走到门口那人跟前。
“妈渴不?喝啥?”
妈妈把拿袋菜换了只手。
“不喝。”
厨房那头的声音停了。
“喝点凉的。”曹小飞转身往冰箱走。
他拉开冰箱门,里头透出一道光。他拿了一瓶汽水,拧开盖,倒进一只玻璃杯,搁到茶几上。
厨房里说话的女人出来了,是曹厂长的秘书,李梅。
一条深色一步裙,外头系着条围裙,围裙上蹭了一块油。腿上裹着丝袜,脚上一双半高跟。头发在脑后盘起来,夹子别住。
李梅站在灶台前,把两个人连着看了两遍,眼睛从门口妈妈头发上下来,到了脚,又落回手里那袋菜上。
“这位是……?”她问曹小飞。
“我干妈。”
“干妈?”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我咋没听你提过。”
“刚认的。”曹小飞说,“来给我做晚饭的。”
李梅笑了一声。她抬手,把脑后那缕头发拢了拢。
“那往后这屋里的饭,可就有人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妈妈。妈妈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菜。
“面熟。”李梅说,“周师傅家的吧。”
妈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李梅走到门口那人跟前,把菜接了过去。
“搭把手。”
她把菜搁到灶台上,解开袋口,倒进盆里。
“摘了。”
妈妈走厨房,把黄叶摘下来,搁在盆沿。
李梅把盆端到水龙头底下,接上水。
案上搁着一兜虾子,青的,须子支棱着,还没下锅。
“你住哪片?”李梅拿抹布把手擦了擦。
妈妈摘一片,搁一片。
“家属院那边。”
“不远。”李梅说,“走几分钟就到了,倒也方便。”
妈妈把盆里的菜翻了翻。
“孩子多大了。”
“十二。”
“跟小飞一般大。”李梅说,“那孩子念书好不。”
妈妈没接。她把一片黄叶摘下来,搁在盆沿。
“他一个人在家,我有时隔天就过来一趟,收拾收拾。”李梅搁下抹布,“往后,你常来?”
李梅从灶台底下摸出几头蒜,搁在盆边。
妈妈把蒜皮剥下来,堆在手边。
菜摘完了,妈妈端起来,倒进锅里。李梅拿铲子翻了两下。
“他喊我,我就来。”妈妈说。
李梅看了她一眼,把铲子搁在锅沿上。
客厅那头电话响了。
李梅出了厨房。
灶台前剩妈妈一个人。锅里的菜翻上来,落下去。
曹小飞从里屋出来。走到灶台前,站在妈妈身后。
“妈,你真香。”
妈妈没接茬。
手落在她后腰上,隔着衬衫,五指收拢,攥住一把。
她的背绷起来,肩头耸了耸。她没回头,眼睛还在灶上。
他凑到她耳后,鼻子在头发上蹭了蹭,声音压低。
“以前你带我们班那会,在过道里走,就想这样抱着你。”
妈妈往锅里添了半勺水。
“这会儿,可算抱上了。”
他把胳膊从她身后绕过去,在身前合住,往回一带。下巴搁到妈妈肩上。
“别闹,一会油崩着你。”
她没挣。锅底的油还在滋滋响。
客厅那头,脚步近了。
他把胳膊松开。
李梅回来,走到案板前,把黄叶和蒜皮拢到一处。
妈妈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端起来往外走。
厨房里剩李梅,正拿抹布擦灶台。
曹小飞往里去。走到李梅身后,他停了一下。
“小梅姐,想我不。”
李梅没回头。
他的手贴到她腰上。一步裙滑,手掌在腰侧停住,往下走了半尺,罩住屁股。
李梅的手顿了一下。抹布按在灶台上,没动。
“别。”她压着声,“家里有人。”
曹小飞笑了一下。他的手没走。五指摊开,在屁股上揉了两下。
“今天里头穿的啥?”
李梅的肩往下沉了沉,又提起来。她把抹布攥紧,接着擦,擦得更快。
外头有脚步过来。
曹小飞的手搭到灶台沿上。
妈妈进来。
“沈老师。”李梅说,“就差个虾了,我来吧。”
曹小飞转身,往里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曹小飞从里屋出来,换了件干衣裳。他看见妈妈,叫了一声。
“妈。”
“嗯。”
他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从桌底下拖出来,掉了头,并到自己椅子边上。
长桌摆在餐厅当中,四面空着,能坐八个人。
他坐靠过道那头,妈妈坐他左手边,两把椅子并在一处。
“坐。”
妈妈站着,没动。
“坐啊。”他说,“站着干啥。”
妈妈坐下,把椅子往他那头挪了半寸。
她穿件白衬衫,扣子系到领口。外头一件薄罩衫,敞着。底下是条深色长裤,眼镜架在鼻梁上。
桌上摆着两只盘子,还有个虾和汤还没上,碗筷先摆开了。
厨房在屋子那头,中间一条过道。那头有响动,油锅呲啦响。
他往她那边凑了凑。
妈妈的手搁在膝上。
他一条胳膊搭到她椅背上,人往这边侧过来,肩膀压住她的肩。
他另一只手搁到她膝盖上。掌心往下沉,压住那块骨头。
“妈。”他凑到她耳边,“我打小学就爱看你。”
妈妈没动。手往下去,压在腿根外头那块,停住。
“我老羡慕周延了,坐你自行车后边那咋不是我。”
妈妈的两条腿并了一下。她的眼睛落在盘子上。
“下回把老弟也带来,一块儿吃。”
“我说真的。”他说,“我又不能把他咋的。就吃顿饭。”
她没接。
“妈。”
她抬起眼。
“让他来呗。”
“他还小。”她说。
“跟我同岁呢。”他说,“我给他买汽水。”
她的手攥住桌沿。
“我是你老师。”她说。
他手上停了一下。
“老师。”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慢。念完,看着她。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你快管管我。”
妈妈的脸往一边偏。
“叫他不叫。”
她没答。
“不叫,我这手就不撒。你说。”
妈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梅在厨房呢。”她说。
“她在她的。”他说,“你叫不叫。”
她没接,低头看那两只盘子。
搭在桌上的那只手从她胳膊肘底下过去,撩起衬衫下摆一角,贴住腰侧那块肉。
妈妈的腰往下塌了半寸。
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框在鼻梁上停了一下,又滑下来。
底下的手没动。他把上面那只收回来,端起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喝口水。”
说话没压嗓。那头隔着一条过道,听不见。
妈妈捧起杯子,没喝。
“你叔的事跟你爹说了没?”她说。
他没答。手又绕到她腰上,贴着肉皮捻了一把,顺着腰往上,到了胸罩下头那道边,勾住,往上带了带。
妈妈的下巴往里收,眼睛落在桌面上。桌面擦得透亮,灯管在上头照出一道白。
她低头喝了一口。
底下的手压着膝盖,往开里分。她的腿让开一线,又并拢回来。
手从她膝上绕过去,往怀里一带。妈妈的上身歪过来,贴住了他。
“腿松开。”
妈妈把腿松开一点,两只脚并在一处,脚尖抵住地。手从她腰上下来,搁回膝上。
厨房那边的锅咕嘟着,从过道那头过来,时断时续。
妈妈把手伸到桌下,按住他的手背。
他把她的手拿开,压回她膝上。
“你摸我干啥。”他说。
妈妈的手搁在膝头,指头一根一根张平。
底下的手抽出来,摊开。手心焐得发热。
“你闻闻你有多香。”
他把手递到她脸前。妈妈把头偏到一边,又偏回来半分,眼睛还落在桌面上。
他把掌心凑到自己鼻子底下,吸得很长。吸完,手按回她膝上。
妈妈把嘴抿住,气只从鼻子出。
她直起身,眼镜歪在一边。她扶正,指头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那头的响停了。
妈妈抬手捂住嘴。
过道那头有脚步,过来了。拖鞋底在砖地上拖,一下,一下。
曹小飞把手收回来,搁到桌面上,人往后一靠。
李梅端着虾进来,搁在桌子当中。
“油焖大虾来咯。”她拿围裙角垫着手,“汤让它炖着,先开饭吧。”
“哎。”妈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她低下头,把衣摆抻了抻,捋平。脖子红到耳根。
“妈,你脸咋红了。”他问。
“屋里热。”
“热就把外套脱了。”
“不脱。”
李梅拿手背蹭了蹭额角,转身又进厨房走。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
排骨炖豆角搁在桌子当中,旁边是干炸小鱼、地三鲜、拍黄瓜。米饭盛在碗里,馒头摆在碟子上,一只一只摆得齐。桌上那盘虾,一只没剥。
李梅拿起筷子,先给曹小飞夹了一筷子排骨,搁进他碟子里。
“趁热吃。”
曹小飞没动那筷子排骨。他放下筷子,脸冲妈妈那边。
“妈,我想吃豆角。”
妈妈伸筷子,从那盘排骨炖豆角里夹了两根豆角,搁进他碗里。
曹小飞端起碗,扒了一口,把豆角吃了。
“还要鱼。”
妈妈的筷子伸进那盘小鱼里,夹了一条,搁在他碗边。她夹得慢。
曹小飞把那条鱼也吃了。碟子里那筷子排骨还在,一口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