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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似幻

咕嘎大王 ·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页

爸背着我跑。

夜里,街上的灯稀稀拉拉,路不平,一脚高一脚低。他跑得急,颠得人一跳一跳的,下巴磕在他肩头,牙关碰得咯噔响。

妈妈在后头撵,小跑着,一边喘一边喊:"小北,慢点,别把孩子颠坏了。"

爸没回头,步子倒又快了些。

妈妈追上来,一只手在我腰后托着,跟着跑,又喊:"延延,抱紧你爸脖子。"

我伸手去搂,两条胳膊没力气,搂不住,人往后仰,让她托着,送回爸背上。

我身上有几处地方疼得厉害,爸每落一脚,就跟着疼一下。

爸的背宽大,还热,跑得后脖子一圈全是汗,我的脸贴在那儿,蹭了一脸。

他喘着气,偏过头说:"快到了,前头亮灯的就是县医院。"

风从耳朵边上过去,把妈妈的声音撕成一段一段的,听不真,只觉着那声音一直没断。

跑着跑着,梦岔了一下。眼前一黑,觉着有人按着我,脸贴在个凉东西上,水涌上来,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灌得人喘不上气。

正要挣,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延延,就到了。"

那黑影散了。我又趴回爸背上,奔着前头那片亮光去。

那片亮光越晃越大,晃成白花花的一片。我睁开眼,天亮了。屋里亮堂堂的。

妈妈坐在床边,手刚从额头上拿开。她说:"烧得厉害,得上医院。"说着起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我烧得迷迷糊糊,躺着,听见院门响了一回。

外头有人说话,隔着院墙,听不全,只听见一个女声高了半截:"嫂子,对不住,车让俺家亲戚使走了。"

隔了一阵,院门又响。有人应门,隔着门缝说话,声音低低的,一句也听不清。说了几句,门到底没开。屋里静着,只剩我自己喘气的声音。

"男人还没走呢,就夜里车接车送的,我呸!"

后来,屋门被推开了,是二蛋爹。他进屋看了看我,说:"走,上医院。"

弯下腰,连被子把我抱起来,抱到院门口的板车上。板车上垫着一床旧褥子。

妈妈跟出来,想伸手扶,二蛋爹说:"他婶,你跟着走就行。"他把车把抄起来。板车动了。

板车轧过土路。二蛋爹在前头拉,走得快。路不平,颠得我骨头缝里都跟着响,疼的地方东一下西一下。

妈妈扶着车帮,跟着小跑。没跑多远,她的喘就粗起来,粗得我在车上都听得见。

二蛋爹放慢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说:"他婶,你上车。"妈妈喘着说:"田师傅,你先拉着他走,别耽误了。"

二蛋爹把车停住,说:"你这脸色不对。快上来,我拉着你娘俩。"妈妈还要推。

二蛋爹把车把一稳:"孩子离不了娘。"妈妈上了车。

她侧着身坐在我旁边,把我的头搬起来,搁在她腿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肩,另一只手虚挡在我脸边上,怕颠。

她低下头,说:"延延,再忍忍,快到了。"她那只手凉。

我烧得迷糊,说不出话,只往她腿上贴了贴。

车又走起来。我半睁着眼,看前头那个拉车的背影。宽脊梁,弓着背,一下一下,走得稳当。

我迷迷糊糊的,觉着那就是我爸,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

前头的人没回头。我又喊:"爸,慢点,颠着妈妈了。"

前头的人闷声说了句:"哎,知道了。"

搂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有水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她把脸别到一边去了,那只手还搂着我,没松。

板车一颠一颠的。

我迷迷糊糊的,那年,是爸背着我,妈妈在后头小跑着唠叨。

如今,也是爸拉车送我。

妈妈坐在我身边,靠在车帮上,闭着眼。

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到了医院门口,二蛋爹把车停稳,把我抱下来,背进楼里,放到墙根的长椅上。妈妈去挂号,排队看诊。

窗口里的护士眼皮不抬,说住院得先补材料,费用也得先凑上一截。妈妈站在窗口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越说越低。

她又在几个窗口之间来回跑,给爸那边补一份材料,又去问床号。脚步发飘,还是把该办的都办了。

我躺在长椅上,烧得迷糊,眼皮一合,又回到那年那间病房:夜里,灯黄黄的,爸坐在床头,一只手搁在床沿上;妈妈趴在床尾,睡着了。

两个影子落在地上,并在一处。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睡过去。

妈妈回来,把我叫起来,说床位排上了。护士领着进了病房,扎上针,交代了几句,出去了。

二蛋爹也要走。他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妈妈一眼,低声问:"他婶,你这脸上……"

妈妈低下头,隔了一会儿,说:"没事,磕的。田师傅,今儿多亏你了。"

二蛋爹张了张嘴,没再问,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孩子要是有啥事,言语一声。"妈妈点点头。二蛋爹走了。

病房里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妈妈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她的脸肿着,眼角的青紫在灯下看着更重。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妈妈喂药,是一勺一勺的。

糖浆,她舀起一勺先自己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才送到我跟前。

等我咽下去,她又舀一勺,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吹。

半夜里她拿手背贴我额头试烧,觉着还烫,就下床拧凉毛巾,敷上来,焐热了,又去换一块。

有一回她以为我睡着了,半搂着我,嘴里低低地哼那支哄睡的谣:"哦哦,拍拍瞌。拍拍瞌,娘做活。拍拍睡,娘也睡。"

她哼得轻,一声比一声低,哼着哼着,自己也乏了,声音就断了。天蒙蒙亮,有人把被角往我下巴底下掖好。

我睁开眼,爸在床头歪着睡了,妈妈还趴在床尾。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灯不知啥时候亮的。妈妈还坐在床沿上,头垂着,半晌,又抬起来,撑在那儿。

灯在头顶,白晃晃的,照着她一个人。她的影子落在床脚的地上,就一个。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敢动。

她抬头的时候,正撞上我的眼。她停了一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夜里我醒过一回。是护士来换药,冰凉的玻璃瓶底碰在铁架上,轻轻一响。

眼皮没睁,听见妈妈压着声音问:"这瓶完了,还有吗?"护士说还有两瓶,走了。

再醒,屋里昏暗,邻床的病人在打鼾,一长一短。

妈妈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弯里,睡不实,我这边一动,她就抬一下头,看看吊瓶,又趴下去。

灯在走廊里,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横一道,落在妈妈半边脸上。我看她的脸。

眼睛是她的,鼻梁是她的,眉毛也是她的。可那些青紫横在上面,凑在一块儿,跟我记着的那张脸,对不上号。

这念头只一晃,就过去了。我迷糊着,也没力气多想。

我正看着,她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我来不及闭眼,跟她对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说:"睡不着?"嗓子哑着。我摇摇头。

她凑过来,用自己的额头抵了抵我的额头,试了一会儿,说:"退了些。"

她离得近,脸上那些伤离我不到一拃远,挨着眼角那一片最重,青里透着紫。我想说话,她先直起身,说:"再睡会儿。"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医生进来,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后头没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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