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殡
"吉时到!孝子孝孙摔盆!"
许爷这一嗓子,从堂屋里头炸出来。
我跪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瓦盆,捧得死紧。
我接替了本该属于爸的活,把盆往地上一摔,用了狠劲。
盆碎了,碎成几瓣,碴子崩到脚边。
我怔了一下,眼泪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
"起轿!"
抬杠的喊了这一声。院里嗡嗡的,人声搅成一片。
遗体没进屋。
爷爷的骨灰盒,用白布裹着,绑在一把凳子上,凳子上用竹篾扎了个轿子的模样,外头糊着纸花,红红白白,花花绿绿。
四个抬杠的抬着那顶纸轿,站在院门口。
摔了盆,我站起来,出堂屋,捧着爷爷的遗像。妈妈没跟着出来,把一块写着爷爷名字的牌位,放到供桌上,点了一炷香,两根白蜡。
鞭炮在堂屋里炸响。
噼里啪啦,纸屑飞得满屋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捧着遗像,倒着往外退。
退过门槛,退过院子,一直退到院门外。
上了大路,我才能转身,正着走。
我在最前头,捧着遗像。
后头跟着送殡的人,一长溜。
唢呐在队伍里响起来,尖,哑,一声一声往骨头里钻。
那是厂里几个退休老工人凑钱请的,说老周在厂里一辈子,不能让他走得连个响都没有。
纸钱一把一把撒,落在土路上。九月初的太阳白花花,照得人睁不开眼。孝衣里面全是汗。我走得慢,一步不敢急,怕爷爷的魂跟不上。
这丧事,是昨天夜里开始张罗起来的,许爷给定的章程,通知宾客,劳累了一夜。
许爷是机械厂退休的老钳工,大名许振山,院里谁家白事都愿意请他来商量。
他进院,先绕堂屋看了一圈,又看了我,蹲下来,跟妈妈说话,声音不高。
"静秋,你是想风光大葬,还是从简?"
妈妈苦笑:"许爷,您别说笑了。我家这情况,您看还能怎么办?"
许爷"得"了一声:"那就从简。可从简归从简,老周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他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说直接去厂办副主任家里跑一趟,看厂里能不能有点人文关怀。
许爷这天擦黑才从副主任家里回来。
他说,副主任说了,老周是厂里老人,丧葬补助按文件该给四百,可钱走流程,得等。
妈妈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
许爷掰着指头算账:"火化费,骨灰盒,纸钱香烛白布,帮忙的烟酒,寿衣,再算上些杂七杂八的,拢个八百,紧着花也够。席面的话先不用急,我跟厨子打声招呼,礼金应该够抵上。"
"行不行?"
妈妈点头:"行,许爷,您受累。"
妈妈转身去拿钱。她进里屋,翻出爷爷的一件旧衣裳,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
我看见那一沓散票子,心里咯噔一下。那是爷爷下乡借的钱,为了它把自己命给搭上了。
妈妈把票子一张一张捋平数给许爷,手是抖的。数到最后,差着一点,她愣在那里。
许爷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垫上,说:"先记上,回头再说。"
"许爷,劳您费心了,明儿天亮我去想办法。"
许爷已经把钱包进了那张纸里,没再多说。
妈妈是一大早出门的,夹着个布包,隐约能看见是新衣裳卷着个鞋盒。
灵堂设在堂屋。
供桌上摆着爷爷的黑白照片,旁边是旧卡尺、油布包、那台评书收音机,不响。
一碗饭,一双筷子。
长明灯的火苗细细的,纸钱灰在风里打旋。
我穿白布孝袍,头戴孝帽,腰里系麻绳,鞋上蒙一层白布。
妈妈穿一身白布孝服,头上戴白布孝箍,腰里系白布条。
一身白,衬得脸白净,眼睛亮。
院里有人低声说:"静秋穿这身白,真俊。"
妈妈当没听见。
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往盆里烧纸,纸灰落在白布孝服上,她也不掸。
我跪在她旁边,忽然看见她领口底下,脖子根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她一身白孝服,白得刺眼,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院里没人看见,我看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点红,不该长在孝服边上。
院里支了一张桌子,账房记账。
我路过瞅了一眼,本子上写着:王婶五块,老李十块,许振山十五块,厂工会二十块,门口那个花圈是厂办送的,钱没到。
来吊唁的人不多。一个婆娘抱着我爷爷的遗像哭,哭得很大声,旁边人劝,越劝越哭。
我跪在灵前,低着头,哭不出来。眼睛又干又涩,我揉了揉。
门口有人压着声说话:"这事,办得忒寒碜。"
另一人接话:"他家那情况,你还不知道?爷俩一个躺医院,一个躺土里。"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我盯着供桌上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爷爷听评书的样子。
单田芳说到岳飞大战,他拍大腿;说到秦桧,他啐一口,骂一句"奸臣",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引灵的把我们领到一处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已经摆了供桌,许爷站在供桌后头,摆好架势。
我把遗像放上供桌,退下来,跪到爷爷跟前。许爷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德山周公,生于戊子岁次二月初八,卒于己卯年九月初九,享年五十有二。"
"少时家贫,十七岁进厂,拜在老师傅门下,从翻砂学徒做起。一把卡尺,量了一辈子;一双糙手,修了一辈子模具。机械厂三十五年,他带出来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如今都在车间里当师傅。厂里那些老机床,哪台没经过他的手,哪台他修不好。"
"二十岁上娶妻,次年得子,取名小北。一辈子本分,一辈子老实。天大的委屈,咽进肚里,从没跟谁红过脸。"
"他这一辈子,是咱们机械厂最普通、也最硬的一个老工人。今日西归,周德山老大人,你慢些走~ "
许爷念完,顿了一下,扬声喊:"孝子孝孙,磕头!"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土上,沾了土,没掸。
宾客散了。平地上只剩下一顶纸轿,轿里坐着爷爷的骨灰盒。
许爷说:"起轿吧。家里就你一个了,好好送送你爷爷。"
我站起来,走到轿前。四个抬杠的抬起轿子,我跟在旁边,一路往河滩边的坟地走。
坑是提前挖好的。轿子放下,骨灰盒从轿里捧出来。我抱着骨灰盒,盒子还有点余温,早上天不亮刚从火葬场领出来的。
放进坑里,先填了几锹土,头三锹得是家里人填。土压下去,盒子看不见了。抬杠的帮我填土,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圆坟,烧纸,上香。
安葬完了。
抬杠的收了家伙,招呼我走。
我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走回坟前,蹲下去,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平了,又拍了两下。
抬杠的没催,站在旁边等着。我站起来,这才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坟上一根草都没有。风从河滩上过来,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我想哭,还是没哭出来。我只觉得,爷爷真走了。这个家,到底不一样了。
我从河边回来,家里已经开席了。
丧席摆在院里,几桌,白菜豆腐,一碗一碗的。
帮忙的人、吊过唁的,都坐下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端着碗,嚼着饭,说话声嗡嗡的。
许爷见着我,起身过来,一把把我拉上桌,按在凳子上,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忙了一天,肚子里得有东西。"
我端起碗。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嘴里尽是一股白蜡味。
一院子的人吃饱了,抹抹嘴,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走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说一句"节哀"。
没人问爷爷是怎么死的,也没人提。他们打着饱嗝,说笑着散了。
我坐在桌边,碗里的饭还堆着。我记得爷爷是为我爸借的钱,死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裤裆里缝着五百块,到死没交到医院。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睛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转,摔盆、纸轿、唢呐、悼词、黄土,转得我头晕。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梦还没醒。爷爷还在堂屋里听评书,收音机还会响。
眼皮子一暗。这一天的喧闹,远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头一天晚上。
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去开门。
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是陌生人的声音。妈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是。我是他儿媳妇。"
门外的声音压低了:"人找到了,已经……就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这是法医尸检的时候在裤子里找到的钱,你清点一下。"
"……老爷子暂时放在火葬场那边,你家情况我们也初步了解,建议尽快火化,毕竟火葬场的停尸房一天要收不少钱。"
那支口红,是头几天来的。
曹小飞给的。他塞给她的时候,弯着眼笑:"妈,这个颜色,你涂上好看。"
妈妈收下了,藏在抽屉最底下,藏了三天,没敢用。
那天晚上,她翻出来,拧开。对着镜子,抹了一下。红。她拿手背蹭掉,又抹,又蹭掉,最后咬咬牙,抹了,没蹭。
新衣裳也是曹小飞送的,米白的真丝衬衫,垂下来,贴着腰,她平时不穿这个。
弯腰穿鞋,深棕的,圆头平底。
直起身,又照了照,把头发别到耳后。
出了门,巷口碰见王婶。王婶打量她一眼:"静秋,这么晚还出去?"
妈妈笑了一下:"去个亲戚家,有点事。"
"穿这么俊。"王婶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大晚上的,给谁看呢?"
妈妈的笑僵了一下,又撑住:"婶子说笑了。"她加紧脚步,出了巷子,才松了那口气。新鞋的鞋尖,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
曹小飞约的地方,是河沿街上一个小饭馆的单间。妈妈推门进去,曹小飞已经在了,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又软又怯。
曹小飞个头不高,脸嫩,穿得齐整,站在灯底下,乖乖的,嫩嫩的。
他给她拉开椅子:"妈,你来了。饿了吧?我让他们下了碗热汤面。"
妈妈坐下。曹小飞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先不动筷子,看着她:"妈,我这两天在学校,让人欺负了。"
妈妈一怔:"谁欺负你了?"
"没谁。"曹小飞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就是,他们都笑话我没妈。前两天开学,家长会,别的家长坐了一教室,就我旁边空着两个座。老师转到我这儿,问,你家长咋没来?我说我爸出差。老师又问,你妈呢?"他停了停,"我没答上来。"
他鼻子抽了抽,"妈,你对我好。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她想起曹小飞没妈,想起他小时候在课堂上,盯着她看的眼神。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胡说。你爸对你不好?"
"我爸忙,顾不上我。"曹小飞蹭了蹭她的手心,"妈,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你跟我妈一样。你就是我妈。"
妈妈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没抽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你老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抽回手,端起碗,把碗里的汤搅了搅:"你这孩子,尽说胡话。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曹小飞凑近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妈,你别打岔。我问你呢,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
妈妈低头扒了一口面。
曹小飞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半晌,他说:"妈,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妈扒面的手,顿了一下:"没瘦。这两天忙,吃得少。"
"你别骗我。"曹小飞说,"你下巴都尖了。我小时候,我姥就说,饭要按时吃,身子是自己的,累垮了没人替。"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妈,我没妈了。你不能再没人疼。"
妈妈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没抬头,扒了一口面,没嚼出味。
"妈,"曹小飞又说,"我以后长大了,挣了钱,全给你。给你买房子,给你买车,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操心受累。"
妈妈抬起头,看他一眼,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挣了钱,先给你爸。"
"给我爸。"曹小飞说,"也给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妈妈低下头。碗里的面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眼睛。
"妈,你别一个人扛。"曹小飞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她搁在碗边的手背,"叔躺着,你还有我呢。往后家里的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分担。"
妈妈的手,在碗边停着,没躲。
"妈,"曹小飞的声音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以后,能不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