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
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自绿衣郎。——王安石
铨选放榜,转眼便是十日。
京里的热闹却一点没散。
按着旧例,新科进士该散归各处,或授外官,或回原籍听选,可这一榜留在京中的却有一百三十来人——有补了京官缺的,有入翰林观政的,也有几个明明点了外放的缺,却拖家带口赖在坊里,说是要结结文会、等等同年,谁都知道,那是舍不得走。
不走,自有不走的道理。
城里的豪门大族,这些日子眼睛都亮着。
一朝放榜,百十来个琢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年轻人,转眼就成了各家各户眼里的香饽饽。
谁家没有待嫁的姑娘,谁家不想攀一门新贵?
进士是天子门生,头上有圣眷,往后便是步步高升的仕途。
押中一个,抵得上二十年经营。
民间有句俗话,叫"榜下捉婿",如今这几个字,被这些世家念得滚烫。
于是那几条连着贡院、连着坊市的街上,便日日上演着奇景。
新科进士们但凡出了门,走上街去,不出半条街便要被人截住。
截人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婆婆、老爷,衣着体面,身后跟着丫鬟小厮,笑吟吟地拦在面前,也不说正事,只拉着问:相公是哪里人氏?
贵庚几何?
家里可曾定亲?
问籍贯,问年龄,问可有妻室,偏偏绕开家世门第,闭口不谈。
这一层,人家早打听清楚了,用不着当面问。
问到后来,直截得明明白白:有许诺免去彩礼的,有开口便要提携前程的,更有那等豪阔人家,头一回见面,就让小厮捧上一匣子前朝字画、或是几件成色极好的古玩,往人手里塞,说是"区区薄礼,相公笑纳"。
进士们起初还窘,招架不住,绕着小巷走;走得几日,也就惯了,学会笑而不答,学会抱拳作揖,学会趁着婆婆们喘气的工夫,侧身一让,从人缝里钻出去。
可钻出去也没用,转个弯,又是一拨。
坊里的不良人这十来日,脚不沾地。
按说这些事闹不出乱子,无非是拦一拦、问一问、递个帖子,谁也不会当街抢人。
可这么多进士,加上各家的仆从车马,把几条主街堵得水泄不通,车过不去,轿抬不动,卖菜的挑子被碰翻了好几回,两家为争一个进士的帖子,还险些当街动了手。
不良人只得轮着班在街上跑,这边劝开,那边疏导,嗓子都喊哑了。
有一日,一个不良人累得坐在坊门口直喘,跟同伴抱怨:"我当差这些年,见过捉逃兵的,见过劝架的,头一回见着这般光景,满街都在捉女婿,比捉贼还忙。"
这话传到齐王府时,齐王李瑜正歪在书房里翻一卷画。
听门客把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李瑜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把画轴往案上一搁,笑道:”都是想押宝。“
笑着笑着,他眉梢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就止住了笑。
他在案后坐了半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
末了,他向门客招了招手,附耳低语了一阵。
门客听着,先是疑惑,随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弯腰退了出去。
次日,京都平康坊与永昌坊的交界处,临着长街的那片空地上,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彩台。
台上悬着素绢,台前立着一排屏风,屏上题着新鲜的诗句;台下摆了书案、琴案、茶案,另有几架书、几卷画,错错落落,摆得清雅。
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家世家办的文会,又像是哪处书院借了街面,摆出来的诗画论道之局。
过路的人打眼一瞧,只当是哪家公子雅兴大发,聚几个同好在此谈诗论画,并不觉得新奇,这京里风流子弟多的是,附庸风雅的事,日日都有。
可心细的人看得两日,便瞧出些不对的地方来。
这彩台看着是敞开的,谁都能上车、谁都能落座,来往的人却换得极快。
进去的,十有八九是这一榜的进士。
最怪的是,那些个熟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来,来得又都极准。
有那专好藏书的,去了便被引到一架子古本前头;有那擅长诗画的,去了案上便已铺好了纸、研好了墨;还有几个嗜琴的,人一落座,屏风后头便有人拨起弦来,弹的还偏偏是他素日最爱的那一支。
个个都被伺候得熨帖。
私底下,便有话悄悄传开:这局,是齐王殿下设的。
这一句传出来,那彩台前头的人就再也退不下去了。
当今圣上膝下几位皇子,太子现在不在京都,外出巡视江北去了,京里最受宠的却是这位四殿下。
谁不想搭上这条线?
一个进士,纵是寒窗十年,没人提携,也不过是个四五品的官;可若能入得齐王的眼,得了四皇子的一句"此子可用",往后的路便宽敞十倍。
于是原本还端着架子的,也都动了;连那几个本该收拾行囊回乡的,也改了主意,日日往这条街上钻。
诗会从辰时开到酉时,一日不歇,连着摆了好些天。
世家大族们起先还只是遣人来打探,看了两日,便咂摸出味来。
齐王这是借着一个诗画论道的名头,把满京的好苗子聚在一处,明面上是雅集,暗里却是给各家开了条"看人"的路子。
看中的,不必当面唐突,只在台前坐一坐,听他说几句诗、论几句画,再托人递个话,便能把人请回府里细谈。
至于谈的是什么,办的是什么,那就各有各的门道,不必细说。
这一层窗户纸,谁也不去捅破,齐齐会意。
彩台边上的茶案,就设在永昌坊那头,斜对着那间黑土菜馆。
这十来日,菜馆照旧开门迎客,生意比平日还好了几分。
诗会那头人来人往,落了座、聊了几句、觉着不投缘的,便一径踱过来,要一壶茶、点两样小菜,坐着歇脚,顺带瞧瞧这边的热闹。
桂兰守在柜台后头算账,阿蛮在前厅跑堂,灶上丁来掌勺,几个伙计忙得团团转。
墨云岫有时也从前头的铺面过来,歪在靠里的那张桌边,隔着人声往彩台那边看,看那些年轻的进士进进出出,看那些婆婆老爷们赔着笑脸、递着帖子,看得多了,便只是摇头。
有一日午后,人堆里忽然起了一阵哄笑。
原来是个新科的进士,刚被吏部点了个盐铁总署司盐一曹的缺,年纪轻轻,生得也周正,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走路时肩背舒展,衣袖带风,端的是副好皮囊。
这样一个人往彩台前一坐,管他是读书还是饮茶,都自成一道风景。
陆家的人一眼就相中了。
那陆家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大族,家中嫡出的小姐正待出阁,尚未许人。
当日便有一位上了年纪的陆家长辈,笑吟吟地凑过去,与那进士攀谈起来,几句话便绕到了正题,说得极客气:"相公青春得意,可曾婚配?老夫家中尚有一位孙女,嫡出,年方及笄,未曾许人。若相公不弃,可愿见一见?"
那进士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含笑道:"容晚辈想一想。"
陆家人还当他是害臊,越发殷勤,把自家小姐的好处一并说了,又催他:"相公还考虑什么?这样的缘分,机不可失,机不可失啊。"
那进士听了,忽地仰头大笑,笑声清朗,倒把四座的目光都引了过来。他笑罢,才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
"这个,我须得回去问问我家娘子才是。"
一句话出口,彩台周遭静了一息,随即哄地炸开。
有人说这进士诙谐,有人笑他惧内,还有那等钻营惯了的,暗暗替他惋惜。
现成的门第亲事摆在眼前,他倒一句话推了个干净。
那位陆家长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回过神来,也只得干干地赔笑。
他望着那进士在一堆笑声里翩然起身、踱回台前的背影,半晌,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声,那声里说不清是懊恼还是自嘲。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人堆里荡开,被人品了一日的滋味:
"偏我来时不逢春。"
这声叹,被斜对面菜馆窗边那个人听了个真切。
墨云岫搁下手里的茶盏,望着那位陆家长辈没入人流的背影,又看了看彩台上新任的司盐一曹,那年轻人正被另一家拦住,笑着作揖,进退之间半点儿不见局促。
不止士族,就连皇家也过来凑这个热闹。
六乐宫里,熏香袅袅。
窗下那张长椅是西域进贡来的,乌木打底,缠枝的花纹雕得极细,上头铺着一张雪白的狸绒,人一躺上去,就像陷进了一团云里。
萧贵妃正斜倚在那张椅子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宽大的素色袍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滑到肩头以下,胸口那片白晃得人眼晕。
那件袍服的料子又宽又软,下摆顺着椅沿滑下来,一路敞到膝弯,露出一双腿来。
她本就保养得好,那一双腿白生生地交叠着,脚踝纤细,一路收上去,到腿根处却渐渐丰腴起来,白得像是刚剥出来的藕。
一双玉足搁在椅尾,脚背圆润,脚趾头个个饱满,指甲染着浅粉的蔻丹,在窗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李瑜半跪在椅子边上,正握着那一双脚,一下一下地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