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六朝录(一)天下之势我的书架 ↗

第65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3)

一梦清风 ·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本章第 1 / 2 页

出了宫门,天还没有黑。

贺知安随着人潮往东走,脚底下发飘,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

他一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陛下传他御书房见驾。

一千五百多个贡生里头,只有三个人被点了名,他算一个。

他不敢往深了想,可那个念头偏偏压不住:莫非是卷子入了圣眼,早早就琢磨着要把自己放在一甲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就热了。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当日传胪唱名,骑马游街,那是多少读书人做一整辈子的梦。

他贺知安一个泸州城外、兄长挑着豆腐担子供出来的寒门书生,竟也有这一天么?

可热了没几步,他又冷静下来。

他想起御书房里另外那两位公子。

左边那位高大魁梧,站着便像一杆枪,答起北地军屯,桩桩件件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右边那位月白布袍,看着柔和,说漕运的弊病,一层一层剥得干干净净。

那两个人的气度、见识,哪一样都压他一头。

他心里慢慢咂出一点苦味来:一甲三名,那两位只怕是状元、榜眼的现成人选。

至于他……大约也就排在第三,捞一个探花的名头。

探花也好。他心里这么劝自己。第三也是走动,也是骑马游街,回乡也是能挺起腰杆的。兄嫂若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这么想着,脚步反倒轻快了些。

回到悦来客栈,日头已经斜过墙角,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落了满地碎影。

王冕先瞧见他,从廊下几步迎过来,一眼便看出不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贺兄,你这脸怎么了?”

陈研闻声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凑上来把贺知安上下看了一遍。

贺知安本不想说,被两人围着,到底没憋住,在石桌边坐下,压着声音说了。

他只说了个大概:席散之后,司礼监的内官把他传了进去,御书房里见了驾,皇上当面另出了一题。

王冕听得眼睛都直了。

“御前加试?”他把身子往前凑,声音低了又低,“一千多号人里,单传了你一个?”

“还有一个姓秦的,一个姓范的。”贺知安道,“三个人。”

“那也是天大的门面了。”陈研把饼搁下,连连点头,“皇上能记住你这张脸,往后放榜,这脸就是缘法。贺兄,你这是有戏啊。”

“有戏,有戏。”王冕连连应和,一拍大腿,“这还等什么,走,吃饭去。今日这顿我请,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贺一贺。”

贺知安推辞了两句,没推掉,便由着两人一左一右拉他出了门。

三人顺着长街往南走,王冕挑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靠窗坐下,点了三样热菜、一壶酒。

酒上来,王冕先给贺知安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我王冕没别的本事,倒会看人。”他举杯,“贺兄这一路,我瞧着就不是寻常的路数。头一个便是。”

贺知安被他这句说得脸上发热,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正吃着,邻桌坐的几个贡生也起了话头。

那几个人穿的也是簇新的青衫,看着面生,想来是别处客栈来的。

其中一个高嗓门的把筷子一搁,说今日席上,他瞧着皇上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停一息那也是停。”同伴笑他。

“怎么不是。”那人急了,“你猜怎么着?散了席,就有内官来传话,说御前要另加一题问话。我们这一桌,去了两个。”

贺知安端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

他耳朵竖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只顾夹菜。

可那句话像枚钉子,一下钉进了他心里。

他装作不经意,侧过头去搭话:“这位兄台,敢问一句——今日被传去御前加试的,究竟有多少人?”

“有多少?”那人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我们住的那间客栈,十六七个贡生,去了四个。街口往西那家,听说去了一拨。加上路上听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隔壁房的,也去了。”另一个接口,“我问了几个人,都说皇上要当面问策,光今儿这一晚,传进去的就不下百人。”

贺知安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像是有一瓢凉水,从头顶一直浇到脚底,先前那点热,全散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单传了他,是皇上一并把读过卷子后看着顺眼的、或是不放心的人,都叫进去再问了一遍。

他不是什么天降的缘法,只是这百余个名字里的一个。

他方才心里盘算的那些名次,此刻想一想,脸红得发烫。

“贺兄?”陈研瞧他脸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

贺知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趟,还早着呢。”

王冕也听明白了,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给贺知安又添了半杯酒,自己却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往桌上一顿,闷声道:“一百个也是见了驾。一百个里头的,跟街口那些没见着的,能一样么?”

“这可是实话。”陈研忙接过来,把话递得平平的,“你想啊,念榜之前见一面,是白见的么?皇上要是不上心,图什么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去问?单看卷子是看不准人的,得站在跟前,听你亲口说。皇上肯费这个工夫,就说明这一科他是真要认真挑的。今日见了面的,他心里总要留个影儿。贺兄你那番话,答得那样稳,真当是他白听的?”

“就是。”王冕顺着往下说,“再说了,谁讲一甲就那三个人考的?你倒把状元让给姓秦姓范的,人家自己应了么?往年传胪的名次,跟当日的出入还少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替他把那半瓢凉水又一点点焐热了。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第65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3)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