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间铺面
早上七点多,铁门上那把铜挂锁响了两下。
我上去开门。
韩蕾拎着那个塑料筐站在门外,筐里是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搭着外套。
她今天上来得早。
这个点,她平时早就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出门了。
“今天不上课,上来收东西。”她说,“顺便跟你说个事。”
她把筐放在砖头堆上,走到挂钟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排砖。
她今天没换运动服,穿的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薄的毛衣,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头发散着。
她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两张垫子翻了个面。
“礼拜二我去谈了。”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
她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一条两千块的进账,备注写着“课时费”。
她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下,底下就没有了。
“欠我一万一千二。”她说,“谈了三回。头一回给两千,这一回合起来四千,剩下的说年底结清。我跟他们要一张结清的条子,他们不给,说年底再说。”
“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不干了。”她说,“今天上午我在微信群里跟那三十来个人说了一声,卡里还剩几次课,我原价退给他们,一分不扣。他们有几个不要,说等我开了地方再接着上,我说不行,钱先退你们手里,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她把这句说得跟念一张单子一样。她从来不跟人绕,连退钱都是先退钱再讲以后。
“那你手里那点钱够退吗。”
“够。”她说,“我攒了两年多,本来就打算拿来开地方的。上个馆子还欠我一万一千多呢,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我都不催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铁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房东。”
“嗯。”
“我二十八了。”她说,“除了讲课我不会别的。真关了门,我就得回去给人打工,一个月四千,天天站着看人脸色。我不想去。”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走到墙边去收垫子,收得很利索,一叠两叠码整齐。
“你这垫子收完了,天台上就空了。”我说。
“我早晚得再摆回来。”
“那我先给你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你自己又不练。”她说。
“留着收租。”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你就这点出息。”她说。
中午十一点多,我在楼下扔垃圾,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程雨没跟着。
昨天夜里程雨和我在天台上待了一个半钟头,今天中午她男人就站在我楼下。我心里那一下是往下沉的:他知道什么了?
这个念头过去得很快。我把垃圾袋换了个手,站定,脸上没动。
贺明。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蓝短袖,换了一件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袋口露出茶叶盒的角。
“哥。”他老远就打招呼,“巧了。”
“你来这附近办事?”
“一个客户住你们后头那栋。”他说,“顺路给你带了两盒茶,上回说请你喝酒没请成,先送点东西。”
“不用。”
“拿着拿着,不值钱。”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我这人跑业务的,兜里天天有这种小东西,你要是不要,我拎回去还占地方。”
我把袋子接过来,他也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这个,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
“你们那层楼,总共六户。”他说。
“对。”
“我听我媳妇说,她上课那个天台,是楼顶那家租客在弄的。”他说,“教瑜伽的那个。”
“嗯。”
“她今天跟我念叨了一句,说韩老师这两天没上课了。”他说,“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头上,眼睛看着楼顶那扇铁门的方向。他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可这一句把我这边的事问了个正着。
他问的是韩蕾。我这一天吊着的那口气,到这儿才松下来。
“她那边的事我不清楚。”我说。
“噢。”贺明说,“那可能她也是听说的。”
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
“哥,我不怕跟你说。”他说,“我这行认识的人多。我有个朋友手里有铺面,就在你们南边那两个路口,原来做美甲的,门面不宽,里头深,一个月三千三,位置好,门口能停车。”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可买不起。”
“我想着你楼里那位。”他说,“她要是找地方,这种铺面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个。”
“她的事你得自己跟她说。”
“我没她电话啊。”贺明说,“再说这种事,从你嘴里说过去,比我说过去好听。人家一个姑娘,我上去跟她说这事,她不得多想。”
他把话说得很顺,顺得一点毛病都没有。他不赶人,不吓人,他只是递了一条路过来,让人自己走过去。
“行,我把话带到。”我说,“去不去是她的事,我不替她说。”
“那就麻烦哥了。”他说,“铺面那事儿,你让她直接打这个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字是打印的。
下午三点多,我拿着那张纸条上604敲门。
韩蕾开门的时候头发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今天在自己屋里弄饭吃。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我。
“你进来。”她说。
她屋里比上回干净。
灶台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字:一张是名单,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次数;另一张写着场地、租金、水电、椅子、镜子,一条一条,后面都有数。
“我在算账。”她说,“你别看。”
“嗯,我不看。”
她把那张纸条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她没问是谁给的,先问了一句别的。
“谁跟你说的?”
“上礼拜天,上过课的那位的男人。”我说。
“程雨她老公。”韩蕾说。
“对。”
“他怎么知道我找地方。”
“程雨在家里,说过课上的事。”
韩蕾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条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说。
“你说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她说,“铺面是他给的还是别人给的,我都不认。你跟我说了,那我就得想,你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她这句话问得很快,问完就站在炉子前面不动。她没回头看我。
“我不替人拿主意。”我说,“有这回事,我就告诉你。”
“行。”她说。
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我去看看吧。”她说,“看一眼不吃亏。骗人的我扭头就走。”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她说,“我的事我自己办,我不欠人。”
傍晚六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
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下的门响,是陈志强回来了。他这两天开始跑短途,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一天两趟。
他上到六楼,楼道里停了一下。602的门开了,是老秦在楼下喊他,说物业费的事,他答了两句。
就在这时候,603的门开了。
周素芬从里面出来,手里空着。
她今天下午来过一趟,三点半到,四点走。她大概是有东西忘在这儿,又上来取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志强站在楼道里。
两个人在楼道中间站了两秒。
“你进去干啥?”陈志强说。
“晓萌礼拜五回来。”她说,“我给她放了床被子在她屋里。天凉了,她在学校带的被子薄。”
“哦。”他说。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那袋子是他在楼下买的菜——两根葱、一把豆芽、一盒豆腐。他往602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