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门不锁
新院区后街那栋楼,五楼的门真的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箱盖,另一只手往里掏东西。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
“来了啊。”她说。
“你说门不锁。”
“我这人说话算数。”她说,“你怎么没敲门?”
“你说了别敲。”
“我说别敲你也得敲一下。”她把箱盖合上,“万一我在里头换衣服呢?”
“换就换呗。”我说,“你浑身上下我哪儿没见过,哪儿没摸过?要是需要帮忙,我还能搭把手。”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毛衣,抬头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这人,呸呸呸。”她说,“一点都不客气。”
“我才不和你客气,哈哈,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她说,“那我也说句实话。你这会儿要不是我屋里缺个抬柜子的,我这就拿扫把,把你撵出去。”
“那柜子还抬不抬?”
“抬。”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抬完了再说。”
“柜子在楼下。”她说,“靠小卖部那面墙,人家让搁到十点,十点不搬走人家就扔街上。”
叶柔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
“什么柜子?”
“二手的。”她说,“四十块。上头有个镜子,镜子裂了一道。”
我下去看了一眼。
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两门衣柜,木头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镜子上果然有道裂,从角上斜着进去两寸。
“四十块?”
“四十。”她说,“人家还替我送到楼下。我上到二楼就搬不动了。我在二楼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坐完再上来给你发消息。”
我们两个把它抬上来。
她在前头,背对着往上退,两只手扣着柜子下沿;我在后头,扛着上头,两个拐角都得侧着过。
三楼半那个拐角窄,柜子卡住了,她松了一只手去推,柜子往我这边一倾。
“你别松手。”我说。
“我推一把。”
“你别推,你先站住。”
她站住了。我把柜子往上颠了半寸,两个人一起侧过去,这才过了那个拐角。
四楼那一段最长。
她在前头,两只手扣着柜子底,一步一步往上退,退一级停一下;我在后头看不见楼梯,只看得见她的鞋尖,鞋尖在台阶上一寸一寸抬。
她的胳膊在抖,抖到后来柜子跟着一起抖。
到五楼放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她背靠着墙坐在台阶上,头发散了,额头上有一趟汗。
“这柜子不装了。”她说,“就放门口。反正我也没几件衣服。”
“你手怎么弄的。”我说。
她的手腕内侧蹭掉了一层皮,红了一片。
“刚才上楼的时候蹭的。”她说,“不疼。”
“有碘伏没有。”
“我一个护士家里会没有碘伏。”她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把一小瓶拿出来放在桌上,“你给我抹,我这手上有油。”
我把碘伏给她抹上。她坐着没动,看着我把那小瓶拧上。
“我在这城里七年,头一回有人给我抹碘伏。”她说。
十一点多她去做饭。
米是新焖的,两个菜:一个炒肉片,一个炒青菜。她那个灶只有两个眼,锅又小,两样菜是分开炒的。
“你这屋子烟大。”我说。
“窗户开着。”她说,“我在门诊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这点烟算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端在手里,坐在小桌对面。
“哪天走?”她说。
“礼拜四。”我说,“上午九点二十那一班。”
她把碗放下。
“礼拜四。”她念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屋里就剩窗外收废品那个喇叭在响,一声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我看她。她眼睛看着桌面上一处地方,那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木头的纹。
大概有半分钟,她抬起头来。
“行啊。”她说,声音提上去了,“三天。够用了。”
“叶柔。”
“我算算啊。”她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今天是礼拜天,礼拜一我上班,礼拜二我上班,礼拜三我也上班,礼拜四你走。三天里头我要上三天班。”
“我礼拜一过来。”
“你礼拜一过来我在门诊。”她说,“我一天四十几个号,你来了也得排队。”
“那我排队。”
“你排到你就说,我找叶柔。”她笑了一下,“人家问你跟她什么关系,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她债主。”
“债主。”她笑出声来,“行,这个说得出口。人家一听债主,准给我排到前头。”
她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片肉。
“哎。”她忽然说,“我问你,你走那天我上班,我送不了你,你心里记不记我这一笔。”
“记。”
“记就好。”她说,“我这人图的就是有人记一笔。我前男友,最后跟我算账,算的也是这一笔,他说这两年我在她身上搭了多少。”
“我不算这个。”
“你不算我也不算。”她说,“你走那天我在门诊,我给人家量血压,我心里知道你九点二十上了飞机,就行了。”
“我这三天假请得不值。”她说,“我请这三天是为了搬家。搬完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谁也不用躲,谁也不用等。我这三天要是早请一个月,我就天天去你那楼上坐着。”
“你现在也能来。”
“我现在来干什么。”她说,“你那屋里堆的都是箱子,满地东西,我去了还得替你分类。”
“那你来分。”
“我不分。”她说,“我一分就要问你哪件留哪件扔,你一件一件都要说理由,说到最后我也不好意思扔。”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你买菜了没有?”她忽然抬起头来问。
“什么。”
“到了那边你自己买菜。”她说,“那边的菜贵不贵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别一顿饭吃两顿的量,那东西放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连洗衣粉放哪儿都不知道,你那三间屋的水电气全是我替你交的?”
“钱……是各交各的。”
“对。”她说,“从礼拜四起,谁也不用跟谁交什么了。”
她说完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一口咽到一半停了。
我看见有一滴水从她脸上掉下来,掉进碗里,落在米饭上头,就在她筷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方。
她没抬头。
她把那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两口,把那一滴的位置盖住了。
“这米太硬。”她说。
“嗯。”
“我焖的时候水放少了。”她说,“我这锅是新买的,我不熟。”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眼底下那一片有点泛红,红得不明显。
我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
“我没看。”
“你看了。”她说,“你这人一看人就不说话,比你说话还难受。”
我把手伸过去,把她那只手从碗边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是热的,手背上有两道洗碗留下的白痕。
“礼拜一上午我在门诊。”她说,“我在门诊第二个窗口。”
“我礼拜一来。”
“礼拜二晚上我有空。”
“周二我来。”
“礼拜三我要收东西。”她说,“你礼拜三要是也有空,就过来。”
“周三我过来。”
“到了那边你给我打一个电话。”她说。
“我打。”
“打通了你就说一句到了,别说那边多好。”她说,“我听不了那边多好。”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那一片都刮出来。
“行了。”她说,“吃饭不要说话。你话真多。”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
“你别走那么早。”她背对着我说。
“我下午要收东西。”
“你收你的,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顺口说一句。”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抹布拧干了挂起来。
“你那边有一瓶绿萝。”她说。
“在。”
“你带走还是留下。”
“一个瓶子里插几根,怎么带走。”
“你带一根。”她说,“拿个矿泉水瓶子剪一半,插一根进去,塞在箱子里。到了那边水土不一样,它要是活了,你就想起来这楼里有过一屋子的绿萝。”
我走的时候她把这个瓶子递给我。瓶子是剪过的,切口拿打火机燎过,里头插了一根,根须留得长长的。
她说,“你礼拜四走,我一月才搬到新院区去。”
“中间隔着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十二个礼拜。我在这屋里上十二个礼拜的班,一天四十几个号,加起来五百多个人。”
“你别算这个。”
“我算这个才不难受。”她说,“我一算数,脑子里就占住了。你走那天我在窗口给人量血压,量到第一个人我在心里记一笔,记到第一百个人的时候,你就该落那边了。”
“我过三个月回来一趟。”
“你回来那一趟我请假。”她说,“我这三个月的假我不用,攒着。”
“叶柔。”
“你先别说话。”她说,“我不是让你留下,我是把话说完。你手里那把钥匙,是我上礼拜给你的,我说过来就别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