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一人一边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说话。桌角那盏灯照在那几张纸上,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复印纸,边上有点卷。
“林晚。”我开口。
她转过来。
“我这三年收租。”我说,“一个月一个月收,收完记在本子上,本子记满了换一本。我这三年干的活全在别人的日子上: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孩子要上学,谁押金退多少。”
“我知道。”
“这五张纸。”我说,“是我这三年里,头一回有人把我的日子当成正事,一条一条算出来。”
她把眼睛从我脸上挪开,挪到纸上。
“你别这么说。”她说。
“我要说。”我说,“你那五条,我一条都想不过来。我想了半个月,只想出来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
“六个字你写得对。”她说,“你要是不写那六个字,我今天也不会把这五张纸摊出来。”
晓萌这时候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弯下腰从背后把林晚抱住,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姐,你别动。”晓萌说,“我抱一会儿。”
林晚整个人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着,没回抱,也没推开。
“你呀,说正事的时候凑上来抱。”她说,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一点,“我这人一被人这么抱住,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别说。”晓萌说,“林晚姐,我和你讲……”
两句悄悄话我没写出来,只说晓萌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再往下就是“行了,松手,我这张纸还没收”,那三张纸磕齐,装回牛皮纸袋。
那天夜里三个人各自洗了澡。
晓萌先洗。
她进浴室之前把换的衣裳叠好放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叠成四方块。
她洗得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着一条浴巾,肩膀上一层水。
林晚第二。她洗了二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浴巾在上头绕了两圈,头发用毛巾包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在擦胳膊。
我最后。
水已经不热了,剩下那一截温的,我冲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已经把我的床铺好了,被子铺平,枕头摆两个,第三个拿我一件旧棉衣卷了个长条垫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
“你们俩过来睡。”我说。
两个人一起抬头。
晓萌的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朵,红到脖子。她手里那块毛巾抓得紧紧的,抓着不说话。
林晚没红到那个程度,可她的手在被子边上停了一下,停完才抬起来把头发从毛巾里放出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
“你那床……”
“一米八。”我说,“躺得下。”
晓萌低着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上次那回……”
“上次那回怎么了。”我说。
“上次那回是那回。”林晚替她说,“今天不一样。”
她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要真想,我也不装。”林晚说,“可我先说一句:明天六点起,明天五件事。今天晚上不能干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那就好。”
浴巾是她解开的。她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背对着我,解完回头把浴巾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动作很平,跟叠一件衣服一样。
晓萌那边解了半天,解到最后一层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才把浴巾拿下来。
三个人躺在一条一米八的床上。
我左边是林晚,右边是晓萌。我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伸,一边揽一个,两个人就那么贴在我身上。
两只手底下是两种人。
我左边那个是软的,摊在手心里往下陷,一按一个坑,松开手慢慢回弹;肩膀圆,腰上有一层薄薄的肉,摸上去是面一样的温。
她二十九,皮肉长开了,一动就是一层一层地跟。
我右边那个是紧的,一握整个都在手里,撑得满,皮肤细,摸过去指尖是滑的,可底下是硬的,按不动。
她才十八,哪儿都绷着,我一碰她的腰整个人就是一缩。
两种,两种都是热的。
我两边各揉了一把。
“别乱摸了。”林晚说。
“我就摸摸。”
“你摸吧。”她说,“一会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停了两秒,把手从两边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哦。”我说。
晓萌笑出声来。她一笑整个人都在抖,抖完把脸埋进我胳膊里。
“哥。”她说,“你这声哦跟小孩一样。”
“你别笑。”
“我笑。”她说,“我就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这屋的窗外对着街,楼下的车过去,玻璃跟着震一下。
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被路灯照得很淡,两个人窝在我两边,被子上头是我那件旧棉衣卷的枕头。
先是晓萌开口。
“飞机上咱们坐哪儿。”她说。
“三个连着的。”林晚说。
“能连着吗。”
“能。订的时候一起订的就是连着的,中间那个坐他,你靠窗,我过道。”
“我为什么要靠窗。”
“你第一次坐飞机。”林晚说,“靠窗你还能看,看着你就不害怕。”
“谁说我害怕。”
“你不害怕你抓他胳膊干什么。”
她们两个笑起来。
“飞机上不能喝太多水。”林晚说,“一喝就想上厕所,过道上一有人站着,你就出不去。上飞机之前去一趟,飞机上少喝。”
“我那瓶水怎么办。”
“你带着,渴了抿一口,别灌。”
“拖鞋要不要带?”
“带。飞机上十几个小时,脚一直闷在鞋里会肿。”林晚说,“带一双拖鞋,带一件长袖,飞机上冷气大,睡的时候盖一下腿。”
“入境卡那个我怎么填。”
“不用你填,我来填。”林晚说,“你只要记住你自己的护照号前四位,人家要是问,你报得出来。”
“我记不住。”
“你今天晚上背下来,明天早上我考你。”
“你要是把我考住怎么办?”
“背不出来我给你写在手上。”林晚说。
我在中间插了一句:“我那个电钻能不能带?”
两边同时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
“过不了安检。”林晚说,“你那玩意儿带电池,而且是危险物品!”
“那我带什么。”
“带你那个小工具盒子。”晓萌说,“螺丝刀、钳子、卷尺,这些都能带。”
“你怎么知道?”
“我上回跟你一块儿出门,你那盒东西放在包里,人家没拦。”
林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到我腿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到了那边头一个月,你要是想不明白你自己要干什么,你就先跟着我跑。”她说,“别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你一坐就要想这三年。”
“我不坐。”
“你说不坐我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盯着。”她说,“我这人盯得住。”
晓萌从我胳膊上抬起头来。
“那我呢。”她说,“我干什么。”
“你先上学。”林晚说,“白天上课,晚上回来,一个礼拜有两天你跟我去超市,你认东西。认东西最快。”
“我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你就站着听。”林晚说,“听着听着就会了。”
“我要多久能听懂。”
“半年。”林晚说,“你十八,半年之后你自己就听出来了,一年的样子你能跟人家吵。”
“我为什么要跟人家吵。”
“你迟早要。”林晚说,“吵一次你就再也不怕了。”
聊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一点。晓萌先换了话题,说她妈。
“我妈那个人,”她说,“她要是知道我跟你俩一块儿睡一张床,她能晕过去。”
“那可别让她知道。”林晚说。
“我从来也没敢跟她说什么。”
“你说了她也不懂。”林晚说,“她那辈子过的日子,跟你现在过的不是一种日子。”
“我知道。”晓萌说,“我就是有点想她。”
她把脸往我胳膊里埋了埋。林晚从我这边伸出手去,隔着我的胸口,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摸得很轻。
“睡吧。”林晚说。
“再说一句。”
“说。”
“你那个表填完交上去,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我们三个人。”
林晚安静了一下。
“我问人家怎么填,人家让我填三个人。”她说,“我就填三个。”
“那要是人家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就说,”她说,“一家三口。”
我右边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完把嘴闭上了,闭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脸。”
林晚说,“我要脸的话,我明天就不去递那张纸了。”
话到这儿就断了。
先是右边的呼吸变了,一声长一声短,中间漏一拍,接下去就匀了。她的手还抓着我胳膊,抓着,后来松了。
左边那个人多醒了一会儿。
“你也快睡。”她说。
“嗯。”
“明天我叫你。”
“你八点出门。”
“我六点就能醒。”她说,“我这人一有事,五点多自己就醒。”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埋了一会儿才转开。过了一会儿,那一边的呼吸也匀了。
我躺着没动。
这张床我一个人睡了三年。
三年里我一直睡靠墙那一侧,墙是硬的,翻不过去,翻到那儿就贴住了,一晚上不用想往哪边翻。
今天两边都是人,我往哪边动,哪边都得让一让。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两边都盖上肩。
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前一后,一直错着,从来没有一次是一块儿呼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回屋,第一个醒。今天倒过来了:我最后一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