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三支筷子
晓萌妈四点就起来了。
我在杂物屋听见厨房那边的响动,水瓢磕在缸沿上,一声一声。五点钟晓萌端了两个碗过来,一个荷包蛋,一碗面。
“吃。”晓萌说,“路上没饭。”
我吃完了。她站在门口看我吃,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不擦东西。
晓萌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煮熟的鸡蛋四个,一瓶水,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柿饼。
“路上吃。”她说,“别在车站买,车站的东西贵。”
“太多了。”
“你路上四个钟头。”她说,“四个钟头不吃东西,胃里空。”
六点出门。天刚亮,土路上有一层白霜。她妈送到那条土路口,两手插在袖子里,站着不走。我回头看了两次,两次她都还站在那儿。
晓萌没出来。她站在铁门里头,隔着门上的花格子看我,我朝她摆手,她也摆手。
长途车六点四十开。
四个钟头,我在车上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三回。
我给叶柔发的那条消息是五点二十发的:今天我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实在不行叫老李多跑一趟,钱我出。
那条消息我改了三回。
第一回写的是“我今天赶不回来,九点那一趟你自己弄”,看了一遍删了;第二回加了“钱我出”,看着像在赔什么;第三回就发成那么一句,按了发送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
四个钟头里我睡着了两次,醒过来两次都在看那一条发出去的消息,下头一直是空白。
到下车她也没回。
十点四十我上到六楼。
604的门关着。我掏钥匙开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空了。
床只剩床板,被子卷走了,褥子也卷走了。
地上有一道箱子拖出来的白印,从里屋一直拖到门槛。
墙上有四个钉眼,是挂东西留下的。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一条缝里进来,屋里静得有回声。
她走的时候把地扫了,扫得很干净,比她来那天还干净。窗台上还剩一样东西:那瓶泡在水里的绿萝,根须长长的,水还满着。
我进去走了一圈,从里屋走到门口,走了两趟。
窗户的玻璃她擦过,从里头擦的,外头那面还挂着雨痕。
水池边上有一圈水渍,是常年接水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拿抹布抹过,抹得不如原来干净,那圈印子反而更显。
墙上那四个钉眼在床头那侧,两个高两个低。她挂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进这屋都不看墙。
三年了,这三间屋我送走过不少人。
韩蕾那次,她走的时候在灶台上留了一个电饭锅,锅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这个锅好使。
陶佳走的时候,我替她叫了车,她把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留下,说太重了不要了。
沈瑶走的那天把钥匙放进我手里,说留着吧,摆摆手就下楼了。
她们都是往楼下去,往街上去,往别的地方去。
我每次都站在六楼这个门口,听电梯那一声响,响完了就回屋。
这一次我在自己家的空屋里,站着不知道干什么。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门槛。那道坎还在,边上有一小块纸板的碎屑,是蹭下来没扫净的。三只箱子从这里出去,一个人。
交房还剩五天。我掏出钥匙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开过这间门三年,交房那天要交给别人。
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在我头顶上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是我的呼吸在吹它。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她问。
“六楼。”
“我发定位给你了。”她说,“你看一下,别走错单元。这栋楼两个单元长得一模一样,你走错了就得爬五楼再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错。”
“你上回找那家银行,在人家门口走了三个来回。”
“那是没挂门牌。”
“这栋楼也没挂。”她说,“我贴了一张纸在门框上,写着三零二。”
“五楼咋还贴三零二?”
“我贴的是给我自己看的。”她说,“我昨天回来爬错了一回。”
新院区那边还是工地,一道围墙,墙头上拉着绿网。后街是一排老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只啤酒筐。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根的石灰掉了一片。四楼那层的台阶上有一块地方比旁边亮,是坐过的痕迹,也是拖过的痕迹。
我上到五楼的时候喘了两口。她在楼上能听见,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喘了吧。”她说,“我一天上下六趟,现在不喘了。”
五楼,右手边。门框上确实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三零二。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旧的灰毛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脚踩在门框上。
“进来。”她说,“换鞋。”
“哪有鞋?”
“那你就光着脚。”她说,“地我刚拖的。”
我脱了鞋进去。
屋里不大,一间半。
外间放着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她自己的小电视,箱子里拆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地,衣服挂在一条绳子上,绳子一头系在窗户把手上,一头系在门框上。
里屋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摞着三个箱子,最上头那只的角上贴着一块透明胶,胶底下能看见纸板裂了。
“就这儿?”我说。
“九百。”她说,“朝北,早上没太阳。水压不稳,洗澡得等水,等十分钟。”
“等十分钟干什么。”
“等它上来。”她说,“我刚搬来那天在这儿站了十二分钟,拿表计的。”
我看了一眼她那块表。
“搬完了?”
“七点半老李就来了,比约的早。”她说,“我一趟一趟搬,上下三趟,第三趟我腿软,在四楼那层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坐完接着搬。”
“老李多少钱。”
“两趟二百。”她说,“我自己给的,没让他找你。”
“我说了钱我出。”
“你那句是发消息发的。”她说,“发消息的钱不收。”
“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了。”
“我看见的时候在楼梯上。”她说,“手机在兜里,响了我没手接。”
“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她说,“你都说了赶不上。”
她说完转身进里屋,蹲到箱子旁边拿东西。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那儿干什么?”她在里头喊,“过来端盘子。”
饭是叶柔做的。一张小桌,两个菜一个汤: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
“鸡蛋是不是放多了。”我说。
“三个。”她说,“我买的是六个,剩下三个明天。”
桌上摆了三支筷子。
我看了两眼。
“怎么是三支?”
“拆箱拆出来的。”她说,“筷子在第三个箱子里,压在最底下,我拆到一半箱子盖不上,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出来三支。”
“你不能再拆开拿一支出来。”
“那个箱子我拿透明胶封上了。”她说,“封上就不是三支的事了,是一个箱子的角。”
“那我们一人一支半。”
“你一支半。”她把三支摆成一排,拿了左边那支,“我这一支。剩下两支你使。”
“为什么。”
“因为我先拿的。”她说。
“那第三支呢。”
“第三支是我备的。”她说,“万一你使两支不够用。”
“筷子还有不够用的啊。”
“你吃得多。”她说。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夹完自己又拿我这边的筷子夹了一下青菜。
“你自己有筷子。”
“我这一支。”她说,“试一下你的,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一样。”她说,“我这人洁癖,但跟你的筷子共用可以。”
我们这么吃了半顿饭。吃到一半汤有点凉,她伸手把锅挪到桌角,挪完又挪回来。
“我明天再拆那个箱子。”她说。
“明天我再来一趟。”
她抬眼看我。
“你明天来不来,跟箱子没关系。”她说。
饭吃完我站起来收碗,她伸手一拦。
“你是客人。”她说。
“我不是客人。”
“你今天就是客人。”她说,“第一天来我这屋的,都是客人。明天你再来,我给你算半个。”
我把碗端过去洗了。水池小,两个碗放进去就满了。她在旁边站着看。
“你刷碗挺利索。”她说。
“我干了三年这个。”
“刷碗刷了三年?你这么艰苦的吗?”
“想啥呢,收拾屋子。”我说,“退一间租,就得刷一遍。”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她说。
“我看看你这屋。”
“看吧。”她把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看完给我个价。”
“什么价?”
“一个月九百。”她说,“我租的,我自己谈的。我还了五十,房东说你这人挺会算。”
“你这热水器多大。”
“四十升。”她说,“我要是不省着用,洗到一半就凉。”
“医院宿舍那边呢。”
“宿舍是公家的水。”她说,“公家的水不要钱,我洗四十分钟也没人管。这儿的水是我的。”
那天晚上她早早洗了澡。
我坐在外间那把椅子上,听里头的水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中间停过两回,停了以后我就听见她在里头跺脚。她说的那十分钟是真的。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用一条干毛巾在擦。她穿一件很旧的棉布裙子,光着脚。
“毛巾。”她说,“我给你找一条新的。新的在箱子里,我拆一下。”
她蹲在箱子跟前拆胶带,拆开一个角,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条花色很俗的毛巾。
“这条不好看。”她说,“这条是别人送的。”
“能用就行。”
“新的。”她说,“第一天来的人要用新的。”
“你也去洗。”她说。
“水压够吗。”
“我刚用完,还得等。”
“那我不洗了。”
“去洗。”她说,“我这屋我定规矩,你来了就得洗。”
我洗了。水确实小,等了一会儿才上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间的灯关了,只留里屋那盏。
她坐在床边。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
“你叫过我的名字吗。”她说。
“叫过。”
“叫的什么?”
我想了一下,答不上来。
“你没叫过。”她说,“你跟我说的都是事:水压多少、几号交房、箱子几趟。名字一次也没有。”
“叶柔。”我说。
“不是这么叫。”她说,“你这么叫,是叫一个名字。我要的是后头别跟东西。”
“后头跟什么。”
“跟姐,跟门诊,跟大家说那个量血压的。”她说,“我今天在楼梯上坐着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我在这个城里这些年,人家叫我的时候,后头永远跟着一样东西。就今天,什么都不许跟。”
“那我叫了?”
“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