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入乡随俗
我快的时候她伸手按在我小腹上。
“别弄在里面。”她说,“我这边没带药。”
我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白的那一片落在她肚脐下面一点,她躺着喘了几口气,自己伸手抹了一下,抹开一小片。
“你去把毛巾拿过来。”她说。
我把毛巾拿来,她接过去擦干净,擦完把毛巾叠起来放在床头,站起来去洗澡。洗完了她出来,头发湿着,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看。”她说,“现在有人出来了。”
十一点多街上才有人。
我们下楼吃了当地的那种早午餐:一盘煎蛋、培根、烤番茄、两片面包,一大杯美式。她喝得下去,我要了跟她一样的,喝了一口皱眉。
“苦。”
“喝两天就惯了。”她说。
酒店老板过来收杯子。他五十来岁,说话慢,收东西也慢,一个杯子在手里转两圈才放到盘子里。
“今天起得早。”他用很慢的英文说,林晚翻译给我听。
“睡到八点多。”她说。
“我们这条街的人都睡到十点。”他笑,“早上六点我起来,海边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一圈,回来做早饭。”
“您一直住这边?”林晚替我问。
“三十年。”他说,“我十九岁来的,来了就没走过。铺子是租的,楼下是我,你们住的那两间也是我租的,隔壁那家店是我弟弟的。”
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
“你们这边只留三天。”他说,“三天看什么。下一次来住长一点,住到不想看了再走。”
林晚开玩笑说:“我怕和你一样,住上30年。”
说完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我们在房间里躺到三点多才出门。
五点多那条路上全是人。
穿背心短裤跑步的,推着车跑的,跑完在人行道边上撑着膝盖喘;有个女的怀里用布兜着一个婴儿,一边跑一边跟人说话;海边那排铁皮炉子真的有人在用,油滴在炭上冒烟,一圈人围着,谁也不认识谁也站着说话;有个老头牵一条大狗,狗走两步就坐下,他就站那儿等;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一人一杯咖啡,谁也不说话,坐了很久。
有个老头在拆一副鱼竿,拆开了再装回去,装了半个钟头;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卖冰,车头挂一块牌子,两个小孩拿了钱过去,卖冰的把冰淇淋挖成球递给他们。
我们走得很慢,人人都从我旁边超过去。
路口红灯,那么多车停着,居然没有一个人按喇叭,也没有人往前挤。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隔着街有一家修东西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工具,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拆一台电风扇。我站住看。林晚顺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
“他们这儿修东西要不要预约?”我说。
“有的要。”她说,“这边人手少,修个水管都得排。”
“排多久。”
“我不知道。”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七点半我们进超市,店员已经在拖地了,见我们进来抬了一下头,指了一下柜台那边。
林晚说八点关门,我们两个人抱着东西在货架中间跑,抢了两盒牛奶、一袋面包、一盒草莓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俩笑得不行。
晚上我们在海边那一排露天桌子上吃海鲜。
风大,塑料帘子拉下来一半,哗哗地响。
她点菜,不问价。
虾端上来我剥不好,剥得乱七八糟,她伸手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去,两下就剥干净了,放回我盘子里。
“你怎么会剥?”
“我在这边待过。”
隔壁那桌比我们人多,坐着七八个,桌上摆着蛋糕,中间一个人戴着一顶纸帽子。
他们先是拍手,后来唱起歌来。
歌很短,唱完又唱一遍,一遍比一遍响。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有个女的笑得直不起腰。
唱完那几个人拍桌子,忽然朝我们这桌转过身来,其中一个黑头发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冲我们招手,说了一句什么。
我一个词都没听懂。
“他们叫我们过去。”林晚说。
“过去干什么?”
“唱歌。”她说,“今天是他们一个人过生日。”
“我不去。”我说,“我又不认识他们。”
“我也不认识。”她说。
“那还去?”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走。”她说。
“我不会唱。”
“谁让你唱了?”她说,“你站着就行。”
我被林晚拉着过去了。那七八个人给我挪了个位置,一个女的红着脸冲我们笑,递给我一个杯子,杯子里不知是什么,甜得很。
那个戴纸帽子的胖子站起来,先对我举起杯子,说了一句长话,说完一圈人跟着笑,跟着鼓掌。
林晚在我耳边小声说:“他说,他听出我们是中国人,还担心我们不愿意过来。”
音乐是从一个手机里放的,声音不大。
他们开始唱,唱的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词,调子很轻,一遍下来我就跟着哼了两句——哼错了他们也不管,还冲我点头,给我认可。
那个女的拉过林晚的手,教她两步动作,林晚学得很快,学完回过头看我,笑着朝我招手。
我就那么站着,被人塞了一个纸盘子,盘子上有一块蛋糕。
后来他们又开始跳。跳舞也没有什么讲究,几个人凑在一起,两只手举起来晃,转两圈再互换位置。
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把我也抓进去,让我跟着他走,他往左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
我走得笨,跟了两步差点踩到他脚上,他也不生气,一边笑一边拍我后背。
林晚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跟那个女的手拉着手跳,裙摆转起来。
那个女的教她说自己的名字,说了三遍;林晚学给她听,她说错了一个音,那女的笑着摇头,又说了一遍。
后来那女的掏出手机,一圈人挤在一起拍照,我也被拉进去了,站在最右边,那个胖子把手搭在我肩上。
照片后来林晚从那女的手机上要了过来,我们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中间,脸都被闪光灯照得发白。
唱歌时,有一句我跟着他们学了两回,学得不像,他们笑得比我还开心。
一首歌完了,一圈人在那儿拍手。有人又递给我一杯,我摆手,他非塞给我。我喝了一口,辣的,这回是酒。
我们回自己那桌的时候,那一桌人还在拍我们。林晚走回来还没停下来,走两步就笑一下。
“你刚才跳舞了?”她说。
“我可没跳。”
“跳了。”她说,“你手都举起来了!”
我没接。
夜里回酒店,我们两个躺在床上。窗外头的浪声比白天大。
“今天怎么样?”她说。
“说不上。”
“说不上什么。”
“我在工地上搬过东西,在厂里站过一天,来这边三个小时就有人给我蛋糕。”我说,“一句都听不懂,人家唱歌我跟着晃。”
“我刚才看你的脸。”她说,“你在那边站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那个胖子拍你后背,你就笑了。”
“笑了?”
“笑了。”她说,“我在一边看着的。”
“我这么久没这么站过。”我说,“站在一群人里头,什么都不用我干。”
“我上回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还是上学的时候。”她说,“后来进了公司,笑是要看场合的。什么场合该笑,笑几成,我都不用想,脸上自己就来了。”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那年在这边待了一个夏天。”她说,“我一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回去。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喜欢这边,我是不喜欢那边。”
“哪边。”
“哪边都是。”她说,“街上那些人,一早就把这些事定好了。你进哪个公司,你几年升一级,你几岁结婚,你孩子上哪个学校。这边没人管你,你在这边可以什么都不干,坐在海边坐一天,也没人问你怎么了。”
“你在这边那个夏天跟我说的那些,”我说,“我今天一件一件对上了。”
“哪一件。”
“你说有一回你从超市出来,天还亮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你站着站了十分钟。”我说,“我今天也站了一会儿。”
“站哪儿。”
“那个卖冰的车旁边。”我说,“我站着看那两个小孩挖冰淇淋,看完了那个卖冰的也给我挖了一个。”
她笑起来。
“那你比我强。”她说,“我在那边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吃上。”
她侧过身看我,看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
“我那年住的街区。”她说,“有一栋楼,房东养过一条大狗,门口有一棵大树。我想去看看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