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几张照片
“我卖房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人说的。”我说,“房本上是那个人,站在你跟前的是另一个人。”
小陈在写。
那个年轻人也在写。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眼镜戴上,伸手把那张照片拿回去,跟别的几张混在一起,翻过去又洗了一遍,重新推到我面前。
“你再翻一遍。”
我又翻了一遍。
翻到那张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停的时间跟别的一样。
剩下的我看完了:第五张是个戴眼镜的男的,第六张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头发盘着。
翻完我把照片放下。
我心里这时候有数了。这六张里头只有一张跟我有关系,他们要看的就是我认哪一张、认的时候停多久、认完说不说别的。
“就这一张。”我说。
“别的都不认得。”
“不认得。”
老周把照片收回去,塞进夹子,夹子合上,压在卷宗底下。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
“这个人我们找了她几年。”他说,“今天头一回有人把她从照片上认出来。是你认出来的。”
“二十六号那天晚上,你上楼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太久了,不记得了。”
老周看着我。我这回抬着头看他,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手心朝下。
“行。”他说,把杯子盖上。
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分钟。
最后他把我的名字跟时间念了一遍,小陈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看,签字,按手印。
印泥是红的一小块,我按完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擦了两下,指头上还剩一点红。
出来的时候我问他洗手间在哪一头。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道拐角。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是水磨石,我走过去的时候鞋底磨在地上有一点声。
洗手间的门开着,里头没人,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我站在那面镜子前头洗了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就是平时那张脸。
我在那面镜子前头又站了几秒。
镜子里这个人前两天卖房签字、还跟人谈交房以后的日子。
跟这间分局的走廊、跟那张五六寸的照片,都不该有牵扯。
出来往回走。
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工作服,胸口有一个口袋,手里端着纸杯在喝水。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就走过去了。
我心里那会儿想的是他是分局干活的,或者来办事的。
他有没有喝水,杯子里的水是满的还是一口没动,我都没留意。
回到那间屋门口,小陈正把笔录收进一个牛皮纸夹里。老周站起来,送我到走廊口。
“行,今天到这儿。”他说,“有事我们再找你。”
“好。”
他自己没下楼。
他站在走廊口看着我走。
出门的时候我把胸口那张纸牌交回窗口,门卫在本子上划掉了一行。
小陈把我送到楼梯口,把柜子里我的手机递给我,说了一句“慢点走”。
出了分局大门,我顺着那条街往回走两百米,上了车。
我没马上打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方向盘有点温。
手机我放在副驾的座上,屏幕黑着。
我没直接回家。
车开到路口那家早餐铺门口停下,铺子还没收摊,我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
豆浆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喝完,坐了十来分钟。
桌子对面那把小凳子空着。
在铺子里坐着的时候,我才把这一段路重新想了一遍:走廊那么长,屋子那么多,饮水机旁边那个人不一定非得站在那儿喝那口水。
他站的正是我必经的那一段。
上路以后我一直想那个人的样子。
走到第二个路口是红灯,我又把他想了一遍:灰蓝色工作服、胸口一个口袋、纸杯、三十来岁。
他的脸我想不起来。
中午我到家,先把那件短袖脱下来泡了。
下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晚上七点多,沈瑶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这个案子要搁了。”
我回:“怎么说。”
她过了十几分钟,发来很长的一条,是她头一回给我发这么长的消息。
她说他们今天下午在档案室把那几张单子又过了一遍。
那个服务生能给的就那么几句:一辆餐车、一个男的、一个长头发的女的,没有名字,没有正脸。
今天认人这一趟走完,他们手里还是那么点东西。
她说许清这几年一条记录都没有——没有开房,没有结账,没有转账,也没有一个用过一回的号码。
她的原话是:“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退了出去。”
她又说一句:“找不到人,这个案子就没有结。”
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条,说她明天把那两张单子归档,让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往这边想。
这条消息我看了两遍。
那十二万是我当面给许清的,钱是她自己装进箱子里的;她走的时候二十四岁,个子高,头发长,走到哪儿都有人回头看她。
她拎着那个箱子下楼,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走到大门口,走出去以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我又想起她那间屋退租那天。她那台机器的架子我一个人搬不动,是分了两趟搬进储物间的。
许清现在在哪儿,做什么,跟谁在一起,我一样都不知道。
她当年留的那张纸上写着谢谢和对不起,就两句话,别的什么都没有——这一次也是一样,什么都查不到,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她说一句话。
我按沈瑶的规矩,把今天的事写在本子上:几点出门、几点进去、屋里几个人、翻了几张照片、我答了哪几句。
写到“太久了,不记得了”那一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当时坐着的样子也写了: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
八点多叶柔回来,在门口问我今天出去顺不顺。
我说:“顺。”
她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明天上早班,让我别指望她起来做饭。
晓萌在屋里喊了一声,把本子举出来给我看,说她今天抄满第十三页了。
夜里我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看房的事还没定,得往城东那条线上找;这一层还剩三十九天。排完我把那三个数又过了一遍。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最底下那张三行的白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