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白活了
早上七点四十,我下楼倒垃圾。
垃圾袋是昨晚的,袋口系了两道,是晓萌系的。她系什么都系两道。
走到四层半那个拐角,声控灯亮起来,叶柔从上头下来。浅灰外套,白护士鞋,布袋挎在胳膊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你倒垃圾啊。”她说。
“你上班。”
“门诊今天到四点半。”她往下走两级,站住,“晚上科里还有个会,我八点以后才回。”
她回头看我,又补一句。
“昨天下午我去住院部拿东西,在六楼走廊上看见你家那个小的了。”
“她怎么样?”
“站在治疗车边上,两只手贴裤缝。”她说,“站对了。我们科那两个实习生站着的时候,手揣兜里。”
“她在那边挨过骂没有?”
“挨骂是好事。”她说,“我们护士长骂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你,你连挨骂的资格都得攒。她现在攒上了。”
她想了想。
“陈老师在她本子上写了一笔,就一笔。”她说,“写的什么我不敢问。人家住院部的事,我一个门诊给人量血压的多问一句就要挨白眼。”
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冲我摆了摆手就下楼了。她布袋口那儿露着一截纸角,折成四折;走到楼门口,她用胳膊把它压住。
我上楼,把垃圾袋换了新的,坐在桌边。
这一层现在空着两间,602次卧和604次卧上个礼拜就交了钥匙,锁着;我那五本收租本收进抽屉,最后一页写着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
数到昨天,还剩四十二天。
这三天我没出过门。倒垃圾,上天台站一会儿,下来坐着。天台那一片墙根被我踩出了一条浅印子。
八点四十,门上响了两下。林晚过来,手里端着她那只白杯子。
“你这三天,出门了没有?”
“倒垃圾,上了两趟天台。”
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进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她也不看表,手背在壶口上过一下就算;咖啡豆倒进那只小手磨里,转得慢,转完在秤上放了一下——十五克。
水她凉了半分钟才冲,闷蒸三十秒,分三次注下去。
她冲咖啡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三个数是她自己的规矩。
“我最近不飞。”她说,“这一趟回来,这个月剩下一趟,南边。”
她把杯子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只。
“你起来。”她说,“换鞋,跟我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先出门。”
我们在路口坐了三站,过一座桥,下车往前走两百米就是河。
车上人不多。
第二站上来一群小孩,一样颜色的红坎肩,一个老师在后头数人头,数了两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站在门口那个小的已经开始揪前头那一个的书包带子。
河边一排梧桐,叶子掉了一半,剩下那些挂在半空里,被太阳照着,亮得发白;风一来,满树翻飞,像有人从底下往上吹了一口气。
河面很宽,水是沉的,光在上面铺着,一片一片往东走。
对岸那几栋楼是新的,玻璃上反着天空,亮得刺眼,楼下停着一排车。
河堤下面那片缓坡是草地,黄色和绿色混在一起,草不深,踩上去软。
草坡上全是人。
有几个人在堤上放风筝,线拉得很长,风筝就在河上头一动不动地挂住;有个中年男人在吹泡泡,一根杆子甩出去,一串泡泡顺着风飘到我们前头来,破了几个,还剩几个往上走;两个小孩跟着泡泡跑,脚底下踩得草叶子飞起来;离我们十来步有一家人铺了张塑料布坐着,小孩的鞋扔在一边,袜子上一只蓝一只灰。
河堤上有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来回走,车里的孩子不哭,睁着眼看那排梧桐;她走一段就停下来,把车篷往上掀一点,看里头一眼,再往前走。
林晚挑了堤下最里头那块草坪,背风,太阳晒得整片草是温的。她先坐下,把外套脱了垫在身后。我坐在她旁边,两条腿伸开,鞋跟搁在草里。
我坐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坐着了。
前六年我在外面上班。
那六年我一天里除了上班那点事,别的什么都没有,早上出门天没亮,晚上回来楼道的灯一亮一灭,一天就过去了。
后来这三年我收租、修水龙头、换灯、抄电表、送人下楼——我把这一层的人一个一个送走,每一回我都站在楼道口,把人送到看不见了才回屋。
我以为我这就是在过日子。
我身边有过几个人。
温宁走那天,我站在楼下,一直站到车拐出小区门口。她最后穿的那件外套是什么颜色,我如今想不起来了——这件事我自己也觉得不该。
许清走得连一声招呼都没打,桌上压着一封信,一页纸,两句谢谢,一句对不起。
沈瑶那把钥匙还在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次没使过。
周素芬走那天把围裙叠成四折,搭在椅背上,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韩蕾关店那天,我站在她那间屋看地上那两道粉笔线,粉笔灰还没扫。
陶佳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还立在我厨房门口,人坐上去会响。
程雨的戒指我看过一回,看完看回去了。
叶柔的护士鞋还摆在604门口的鞋垫上。
林晚的杯子在我厨房架上,杯口朝下扣着。
我把这些也当日子过了。
今天坐在这块草地上,我忽然明白过来:我这三年什么都没有留下,一个纸箱都装不满。
钱我有了,六百多万在我卡上躺着,我这几天花出去的是两包盐和一袋米。
名我也不要。年轻的时候想要过;后来看见那些争的人,我就躲了。
一个皮球滚到我脚边。
是个三四岁的小子踢偏了,他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两条腿分立着,等我把球给他。
我捡起来扔过去,他两只手抱着球,说了一句谢谢叔,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长椅上坐了三个老头,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那个。
橘皮落在地上,黄的朝上。
我看着那半张橘皮,想起我剥过的那两个橘子。
我想了半天,生活的意义,是好好生活。
林晚一直没说话。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太阳从她左边照过来,那一边的脸上有一条头发影子。
“你想什么?”她说。
“想我白活了。”
她嘴角先动,眼睛跟着。
“我在英国读书那会儿,房东是一对夫妻,没孩子。”她说,“男的是修车的,女的给一家小公司记账。他们一年只做九个月。”
“剩下三个月呢?”
“剩下三个月他们开着那辆旧车全欧洲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车上带着锅和一条毯子。回来的时候冰箱是空的,人晒黑了,第二天照样开张。”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们不是有钱。”她说,“他们是把日子照自己的排的。”
“我这三年,是照别人的日子排的。”我说。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站起来,把鞋脱了,两只脚踩在草上。她脚背上有一道浅印,是鞋带勒出来的。
“你歇得下来。”她说。
“我歇着,心里不踏实。”
“踏实的日子你过了九年。”她说,“你缺的是过好日子。”
我躺下去了一会儿。
草是温的,天在我上头,云走得慢,一层一层地往东边去;我听见她在旁边翻了下手机,又听见堤上有人笑,笑声隔着一层风过来。
我大概是睡着了,睡着了没多久。
等我睁开眼,她已经坐起来,两只胳膊抱着膝盖,看着河那边。
“躺一会?”我说。
“我看着人。”她说,“我干这行干久了,看人先看他手上。手上干净、东西摆得齐整的,日子一般都过得下去。”
“那你看我。”
“你手上是茧。”她说,“你腰上那件东西挂得比谁都齐。你是那种要抓住点什么才睡得着的人。”
十二点,我们从堤上下来,走了半条街,在一条巷子里找了个小馆子。
里头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纸菜单。
她要了一碗小馄饨,我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上来的时候她把那碟醋推到我这边,自己两只手捧着碗。
她吃了一半就停了,把碗推到我跟前。
“你吃。”她说,“我这半碗没动过。”
账是我去结的。她坐在那儿没抢,也没说下次她请——她从来不办这种事,她只管挑地方。
太阳偏过去以后,草坡上的人换了一批。
上午那些放风筝的收了线走,下午来的是带羽毛球拍的、拎收音机的。
有个老太太在堤上放着一段戏,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往上飘。
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河那边拍了两张,又转过来对着我。
“你别动。”她说,“你也别看我。”
我坐着没动。快门响了两下。她把手机收起来,翻过来给我看,照片里那人坐着,肩是塌的,脸上的光是从左边来的。
“你笑一个。”她说。
“我不笑。”
“你不笑的时候跟平常不一样。”她说,“平常你脸上写着事情,今天没有。”
风从河面上过来,草味,水味,隔着河那条街上卖烤肠的油味都有。
下午的光从白的变成黄的,先落在对岸那几栋楼的玻璃上,玻璃上那一片亮一点点缩;缩到看不见的时候,河面上的光也跟着黄了。
四点半,我们往回走。
进门是四点四十。
她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掉半杯。我站在客厅里脱外套,她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在窗边站住。窗子开着一条缝,外头的天还没黑。
“你今天不一样。”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