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远远望着那个背影在书架之间越走越远,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刚认出来时那副紧张样,活像被老师抓了现行。
可人家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但真正让他郁闷的是另一件事——学校领导来图书馆巡查,那自己一会儿就没法跟晓彤放肆亲热了。
隔着桌子牵牵手、趁人不注意亲一下额头,这些都还勉强能忍;可要是动作大了,被巡查的领导撞见,那可就完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暗祈祷那位王老师只是路过,巡一圈就走。
他叹了口气,往他和晓彤常来的老位置走去。
那是书架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三面被书架环抱,周围人少,除非偶然有同学来这一片找书,平常几乎没人打扰。
是他们在图书馆里偷偷亲热的老地方。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稳,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刚才王老师出现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晓彤。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小又急,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校服的衣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飘动,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看到他,她的眼睛弯了一下,走得更快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几乎是贴着椅子的边沿,然后轻声叫了一句——
“天宇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喘。她说完,身体便轻轻地靠了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陈天宇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今天的晓彤格外黏人,格外需要人抱。
她靠过来的那一瞬,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的味道,钻进他鼻子里,让他胸口那一小块地方也跟着暖融融地漾开来。
他正想伸手去揽她的腰,忽然想起刚才的事,赶紧压低声音说——
“彤彤,我刚才看到学校领导在巡查了,好像叫王老师。”
他话音还没落,晓彤的背就僵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动作却明显慌乱起来,低头去翻书包,摸索着把课本和作业本拿出来,摊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那副模样,像是上课被老师抽查时临时装出来的认真。
陈天宇有点奇怪,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她胆子小,最怕被老师抓住,尤其是早恋这种事,要是被学校领导看见他们俩坐得这么近,那还得了。
他正要安抚她两句,忽然注意到她脸上戴着口罩。
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陈天宇一怔,凑近了些,问:“彤彤怎么了?感冒了吗?”
晓彤点点头,目光却有些漂移不定,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又好像什么也没在看。
“嗯……是的……”她顿了顿,声音闷在口罩里,有点含糊,“昨晚练舞出了一身汗,冷气一吹……就感冒了……”
她说着,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所以……才戴口罩的……”
陈天宇”哦”了一声。
他原本还想凑近看看她的脸色,听她这么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再凑过去了,只隔着一点距离,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那双眼睛露在口罩外面,眼尾有点红,睫毛一颤一颤的,仿佛蒙着一层水汽。
他总觉得今天的晓彤跟平时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她感冒了,人不舒服,所以才蔫蔫的。
“那……难受吗?”他又问,压着声音,“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给你接。”
“不用的……哥哥……”晓彤摇摇头,声音更软了,“坐着歇会就好……得……得学习了……”
她说话的时候,隔着口罩,他能看到那两片小小的唇在布料下面动了动,像两片花瓣。他喉咙动了动,赶紧移开目光,怕自己又想歪了。
陈天宇鼻子一酸。
晓彤为了给爸爸筹医药费,已经拼了那么久。
她爸爸还躺在医院里,那场晚会的筹款是他们家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白天要上课,放学要排练,周末还要加练,练出一身汗,再被冷气一吹,可不就感冒了。
他越看越心疼,又想到自己那点零花钱——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饭钱,四五百块,还装在书包夹层的信封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塞给她。
本来今天是个好机会,可看她的样子,他又有点犹豫,怕她不肯收,怕她觉得自己见外。
这么一想,他更觉得自己没用。
他嘴唇动了动,想看看她的脸色,可口罩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隔着口罩描摹她眼睛的轮廓,那双眼睛今天格外地亮,水润润的,像刚哭过似的,让他看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靠着他,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膀,那一点温热的重量,让他觉得踏实,又格外安心。
“对不起,彤彤……”他低声说,“要是我能帮上忙……”
晓彤摇了摇头。她隔着桌子,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有点凉,却稳稳地按着,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用担心……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糯糯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你一定要专心考好高考……”
陈天宇鼻子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她的手小小的,凉丝丝的,被他攥在手心里,像一块温凉的玉。
他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在公交车上第一次碰到她的手指,整条手臂酥麻了五分钟,那时候他连她的手都不敢多碰一下。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把整只手都交给他握着,他有时候还是会恍惚——这么可爱的彤彤,真的就这样成了他的女朋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陈天宇握着晓彤的手,指腹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心里的那些焦躁、委屈、心疼,一点一点都被熨平了。
他甚至觉得,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坐一下午,他也愿意。
他往四周看了看——书架之间空荡荡的,王老师不知去向,大概是巡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活泛起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小动物,悄悄探出了头。
他心里一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想亲亲彤彤宝宝……”
晓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她几乎整个人往后退了退,急急地摇头:“……不行……不行……”她的声音有点乱,“我感冒了……万一传染给哥哥……绝对不行……”
陈天宇愣住了。
他很少见晓彤这么坚决。
她平时最经不起他磨,他软磨硬泡几句,她多半就红着脸答应了,顶多小声嘟囔两句”讨厌”。
可今天,她回缩的样子,像是真的在害怕什么。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光,口罩把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鼻梁,还有耳尖那一点点淡淡的红。
陈天宇有点心软,又有点不死心。
他知道晓彤心软,只要他再磨一磨,她总会答应的。
他想起前几次也是这样——他想要亲她的时候,她总要先别扭一阵,红着脸说”不要不要”,可只要他多哄几句,她就会垂下睫毛,软软地凑过来。
于是他凑得更近了些,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哀求,说:
“那……隔着口罩亲,好不好?”
“隔着口罩……也不行……”晓彤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犹豫,“万一……”
“隔着口罩怎么会传染呀。”陈天宇循循善诱,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哄一只怕生的小猫,“口罩挡着呢,一点都碰不到。就让我亲一下嘛,就一下。我好久没亲彤彤了……你不知道,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晓彤垂着眼,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下摆,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像是拿不定主意。
她的耳尖又红了一层,连口罩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鼻梁都透着一点粉色。
陈天宇心里一喜——这是她动摇了的征兆,他见过太多次了。
陈天宇一看有戏,胆子立刻壮了起来。
他一手搂住晓彤娇软的身体,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脸,不由分说,低头就吻了上去。
“唔……”晓彤微微惊呼了一下,身子往后缩了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嘴唇就这样隔着口罩贴在一起。
口罩是薄的,浅蓝色的布料挡在中间,软软地陷下去。
即便如此,陈天宇还是能感觉到晓彤嘴唇的形状,温温的,柔柔的,隔着那一层布,模糊又真切。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在布料下面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吐出的热气喷在口罩内侧,又透过布料扑到他唇上,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潮意。
他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怦怦跳。他想,等她的感冒好了,他一定要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地亲个够,把今天欠的都补回来。
起初晓彤是僵的,被他吻住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可陈天宇贴着她的唇,没有急着做什么,就那么轻轻压着,一点一点地磨蹭,像哄一个小孩那样耐心。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喷在口罩边缘,断断续续的,渐渐变得绵长。
慢慢地,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她的肩膀松了,腰也软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往他怀里陷。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揪住了他校服的衣角,揪得紧紧的,像怕他会突然放开似的。
然后,他愣住了。
晓彤竟然主动伸出了舌头。
隔着口罩,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条柔嫩的小舌贴上了他嘴唇的位置,轻轻地,试探地,舔了一下。像是在舔一块糖。
陈天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几乎不敢相信。
晓彤平时连跟他亲嘴都要脸红半天,舌头伸进来的时候更是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放,更别说主动了。
可今天,隔着口罩,她居然主动伸出舌头来,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跟他”舌吻”。
那条小舌头在口罩上翻腾着,顶着布料,一点一点地蹭过他的唇,像描着他的唇形,又像在舔舐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天宇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虽然更准确的说法是,晓彤在用舌头舔口罩。
隔着布料的舌吻,比真正的舌吻多了一层阻隔,也莫名地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她的舌尖顶得越来越用力,隔着一层薄薄的布,他能感觉到那点湿热的温度一点点洇开来,酥酥麻麻的。
他心里的火一下子被点着了。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与此同时,晓彤的手竟然伸到了他的裤裆上。
隔着校裤的布料,那只小手在他裆部摸索了一阵,带着一种生涩又认真的劲儿,像是想抓住什么。
指尖隔着布料一点一点地蹭,蹭得他裤裆里那点本就不明显的弧度微微发热。
可是……目标太小了。
她来回摸了两下,指尖碰到了那一点微微鼓起的弧度,又滑开去,什么也没抓到。
那一点小小的鼓包在她的手底下可怜巴巴地待着,怎么都找不着。
晓彤的手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又有些困惑,随即收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陈天宇已经兴奋得快要疯了。
晓彤想他。
晓彤也在想他。
她想跟他舌吻,还想跟他的小弟弟亲热——她那么害羞的一个人,居然主动伸了舌头,居然主动伸手去摸他那里。
她一定是太想他了,想得连害羞都顾不上了。
他心里那点刚生出来的一丝失落,转瞬间就被更大的欢喜淹没:虽然没摸到,可她摸了呀,她主动伸手摸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念头让陈天宇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他搂着晓彤,隔着口罩一下一下地亲着她,心里那点因为感冒、因为害羞、因为王老师巡查而生出的隔阂,全都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快,声音却越来越响,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陈天宇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判断——王老师,是王老师巡回来了。
他赶紧拍了拍怀里的晓彤。
晓彤像是被从一场梦里拽了出来,身体一僵,立刻从他怀里挣开,坐直了身子。
两人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晓彤低头翻开面前的课本,手指按在页面上,装出一副正在认真看题的样子;陈天宇也赶紧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装模作样地划拉了两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老师慢慢踱步走过书架区域,身影从两排书架之间露出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脚步没有停,只是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像随便看了一眼,又像根本没看——接着,便继续往书架区域最深处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皮鞋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陈天宇的心上。
陈天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余光里只瞥见那一截深蓝色夹克的衣摆,还有那双稳稳迈步的皮鞋。
他屏着呼吸,直到那脚步声从他们桌边过去,又慢慢地走远,才终于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的笔杆都滑了。
他绷着的那口气,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晓彤,发现她正低着头,攥着课本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胸口起伏却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刚才那一下,她也吓得不轻。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压低声音:“没事了,彤彤。”
晓彤“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陈天宇注意到,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两人重新开始”学习”。
陈天宇翻开错题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道”以AB为直径的圆过定点”的解析几何题上。
这道题他昨天卡了一晚上,今天白天又断断续续想了好几次,思路还差最后一截,正好趁这会儿理一理。
他定了定神,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标上A、B两点,笔尖顺着辅助线的方向慢慢推。
可他才写了没几行,就发觉身边的晓彤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呼吸。
她的呼吸慢慢地变得急促起来,隔着口罩,听不太真切,却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
刚才还平平稳稳的,这会儿却像爬山爬了一半似的,怎么都匀不下来。
然后是腿。她原本好好坐着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夹紧了,膝盖并在一起,又分开,又并上,好像在忍受什么。
再然后,她整个身子都开始不安分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左右扭动腰肢,又或者把臀部在椅子上来回地抬起,再放下去,像是椅子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那把椅子他坐过,木板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陈天宇的注意力被搅得散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彤彤……是不是不舒服?”
晓彤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神似乎有点涣散,眼珠子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像是在尝试捕捉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不……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飘,“嗯……有一点……”
话没说完,她的双腿又夹着扭了几下,腰肢轻轻一拧,眉头也蹙了起来。
陈天宇心里揪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视频里晓彤练舞的样子,那么高难度的动作,绷着腿撑着杆,脸都练红了。今天又感冒,身体肯定吃不消。
“要不要去看医生?”他担心地问,“我陪你去……”
“我……”晓彤嘴唇动了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哥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顿了顿,又回过头来,眼睛弯了弯,似乎在笑:“哥哥专心复习哦~不准偷懒!”
声音仍是糯糯的,带着一点平时撒娇的调子,可陈天宇总觉得她说话的尾音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一口气。
他来不及多想,只当她是急着去洗手间,便点头应了一声。
“嗯……快去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难受就叫我,我就在这儿。”
“嗯!”晓彤答应得很快,声音里透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她转身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
陈天宇“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开。
晓彤起身后,也往书架区域最深处走去——就是刚才王老师去的那个方向。
那一片走到尽头,有一个无性别洗手间,平时人很少。
她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弯了弯,然后才加快步子,消失在两排书架之间。
陈天宇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书架间走远。
她迈步时似乎还在轻轻地夹着大腿,一步一扭,使得她那本来就又翘又圆的蜜桃屁股扭得比平时更厉害,那两瓣臀肉在校裤里晃出一波一波的弧度,格外的……扎眼。
他想起第一次在楼梯间看见她的情形,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走路,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每一次都觉得移不开眼睛。
可今天她的步子比往常更碎、更急,像急着去哪里,又像夹着什么似的,迈步都放不开。
他赶紧移开目光,暗骂自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个。
晓彤感冒着呢,不舒服着呢,他倒好,盯着人家屁股看。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钉回草稿纸上,强迫自己沉下心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道解析几何题上。
一道大题做完了。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辅助线,可他抬头一看,对面的位置还是空的。晓彤还没回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五分钟了。
图书馆的洗手间他记得,就在书架最深处拐过去的地方,来回用不了五分钟。
去这么久,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在洗手间里吐了?
他越想越不安,又怕自己小题大做,等她回来说自己大惊小怪。
可十五分钟,实在是太久了。
他坐不住了。他把笔一搁,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过一排排书架,拐了一个弯,他走到了洗手间门前。
图书馆这个角落本来就僻静,此时更是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门虚掩着,里面悄无声息,听不见水声,也听不见别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彤彤……你怎么样了?”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同学不好意思,我还在用呢……嗯……还要一会。”
是男人的声音。
粗沉,带着一点沙哑,好像正憋着什么劲儿。
而且——陈天宇的耳朵捕捉到那声音尾音里一丝不对劲,似乎还能听到几声压在喉咙中的呻吟,闷闷的,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带着一股用力的劲儿。
那呻吟带着一点有节律的起伏,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
陈天宇的脑子”嗡”地一下懵了。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王老师。刚才往书架最深处走来的王老师,此刻正在这个洗手间里如厕。
……便秘。
陈天宇的脸光速地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太他妈尴尬了。
他居然敲了学校领导的洗手间门,还喊了一声”彤彤”。
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立刻小声说:“哦,不好意思。没事,您慢用。”
说完,他急急忙忙往后退,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一直退到书架拐角,他才停下来,靠着书架喘了两口气,脸上还烧得厉害。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位王老师也真够遭罪的,那么大个肚子,便秘起来确实费劲。
难怪他刚才走路那么慢,步子沉甸甸的。
冷静下来之后,他忽然想起来——那晓彤呢?
他明明看到晓彤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可这洗手间里是王老师,那晓彤去哪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图书馆的地形。
左边,还有一扇图书馆的后门,通往外面的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图书馆外的洗手间,那个洗手间分男女。
晓彤大概是走到这里,发现洗手间被王老师占了,就绕道去外面的洗手间了吧。
那个洗手间分男女厕,他总不能跑到女厕所去查看晓彤,那也太不像话了。
这么一想,他稍稍放了心,又有点愧疚——自己刚才还差点把人家的洗手间门敲开。
他决定先回去等。
他转身,在书架丛里快步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晓彤解释自己刚才差点敲开领导洗手间门的糗事。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女孩子娇嫩的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一声被什么堵住的惊呼,气音似的,憋不住。他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明暗的分界。
那声音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四下里只有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比那声音响。
陈天宇站在书架之间,心脏没来由地快了两拍。
他张望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想告诉自己那大概是哪个来还书的女生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可心里那根细刺却怎么也拔不出来——那声音听起来离他不远,可又像是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辨不出方向。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往旁边那排书架的缝隙里望了望,只有一排排书脊静默地立着,像一堵堵沉默的墙。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那多半是错觉。图书馆这么大,来个人借书还书,或者外面有人嬉笑打闹,发出点声音再正常不过了。
……大概是听错了。他这么想,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桌子。
他坐下,掏出手机,给晓彤发了条微信:
“彤彤,你去哪了?洗手间里是王老师……你还好吗?”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那道解析几何题。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道题的思路怎么都续不上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来戳去,留下一堆无意义的点。
他时不时抬眼看一看手机屏幕,盼着那个粉色兔子头像冒出红点。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屏幕始终静悄悄的。
他想再发一条,又怕显得自己太粘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打了一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过了十来分钟,晓彤终于回来了。
陈天宇一直竖着耳朵,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
晓彤从两排书架之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走得很稳。
她在他身边坐下,口罩还好好地戴在脸上。
她坐下的动作比刚才轻缓了许多,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收了起来。
可是——即使戴着口罩,他也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那一片脸颊,连带着耳根,都泛着淡淡的红。
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被热气熏过。
那双眼睛也比刚才湿,眼尾还拖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刚哭过,又像只是揉过眼睛。
她的发丝也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仿佛被汗濡湿,又像被人轻轻拨弄过。
陈天宇想伸手替她理一理,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你去哪了?”陈天宇压低声音,有点委屈,“我差点以为你丢了呢。我还敲了那个洗手间的门,结果里面是王老师……”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觉得丢人。
晓彤却没有笑,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陈天宇忽然有点奇怪。
晓彤是从后门,也就是刚才王老师所在的洗手间方向过来。
但如果她去了图书馆外的洗手间,按道理,从正门回来应该更近。
还是……她习惯了原路返回?
晓彤一向认路慢,刚进这所学校那会儿,她在一楼找错了两回教室,都是他给她指的路。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压下这点疑惑,仔细打量她。
她的脚步是轻松的,坐下的时候,也没有再扭身子,没有夹腿,没有坐立不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对不起……哥哥……”晓彤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完。
陈天宇一愣,赶紧说:“小笨蛋,道什么歉呢……彤彤没事吧?还有不舒服吗?”
“嗯……哥哥,没事了……”晓彤抬起头看他,眼睛弯了弯,声音里透着一点松弛和满足,“嗯……已经……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