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板上的红色粉笔倒计时,从六十多天变成了五十多天,又从五十多天一天天往下掉。
陈天宇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总不自觉往黑板右上角瞟——那个数字像断了线,一天比一天掉得快。
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三天。
陈天宇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灌了半杯凉白开把干涩的面团冲下去。
这两周他的早饭从食堂的包子豆浆降级成了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省下的钱他偷偷塞进了书包夹层里一个小信封,打算过几天交给晓彤。
他不懂脑溢血要花多少钱,但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也好。
课间铃响起的时候,陈天宇从错题本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教室里头压着一层闷气,每个人桌前堆的试卷从桌沿一直高到下巴,连后排张浩和赵小波那两个平时不翻书的,最近也装模作样摊开了几本练习册——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趴着睡觉。
陈天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对话框里,他和晓彤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
他发了一句”宝宝排练辛苦了,早点休息”,晓彤回了一个粉兔子点头的表情。
再往前翻,这几天几乎都是这样的模式——他发两三条,晓彤回一条,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
陈天宇放下手机,把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按下去。
晓彤在忙。
大学和附属中学联合举办的文艺晚会越来越近了,舞蹈队的排练从一周两次加到了一周四次,有时候周末还要加练。
晓彤是队伍里的核心——她骨架小、柔韧度好,加上外貌甜美,每次排节目都站正中间,被人围着摆造型。
天宇还记得校庆那次,晓彤一袭白裙子在台上转圈,裙摆飒地扬起又落下。他就坐第一排,巴掌拍得通红。
现在晓彤在为父亲的医药费跳舞。
天宇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抱怨见面少。
他翻开英语单词口袋书,把心思重新压回学习上。
头几天去排练的时候,晓彤还给天宇发过好多舞蹈室的照片。
第一张是排练厅的全景——宽敞明亮的房间,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
地板是浅色的实木,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
第二张是晓彤和其他几个女生的合影。
几个穿练功服的女孩挤在一起对着镜子比剪刀手,晓彤站在正中间,个子最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
后面几张是偷拍——晓彤趁老师不注意悄悄举着手机,拍下了舞蹈老师的侧影。
老师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黑色紧身练功服,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
她的五官线条很硬,颧骨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压迫感。
照片里她正背着手站在镜子前,盯着一个女生压腿的姿势。
“李老师可严了,不过她跳舞真的好厉害!”
晓彤发这条消息的时候配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天宇当时回了一句:“那你要好好听老师话呀。”
现在回想起来,那张偷拍里李老师的背影板得笔直,一只手指着学生的腿,嘴唇似乎正说着什么——光是照片就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宇心想,有这样专业的老师带着,晓彤的舞蹈肯定会越来越好。
但是排练的辛苦也是实打实的。
晓彤跟他提过,李老师这次排的节目有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团体舞,八个女生一起跳,队形变化多、动作整齐度要求高,光是走位就练了整整两天。
第二部分是一段双人舞,晓彤要跟一位大学那边的姐姐搭档——姐姐跳现代舞的,个子比她高一个头,动作舒展大气。
“团体舞我是C位,双人舞姐姐带着我跳。”晓彤当时跟他说这话,眼睛先抬起来亮得发烫,半秒就被什么压下去,灰了。
天宇知道她想起了爸爸。
这天晚上九点半,陈天宇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发愣。
椭圆、双曲线、焦点、准线。已知椭圆C的方程,过右焦点F的直线l交椭圆于A、B两点,求证以AB为直径的圆过定点。
他已经算了二十分钟,辅助线画了好几条,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方程,但始终差一步。
陈天宇揉了揉太阳穴,把铅笔放下,准备去倒杯水。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宝宝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陈天宇的拇指比大脑反应快,几乎是屏幕亮起的瞬间就按了接听,然后晓彤的小脸出现在了镜头里。
“宝宝——”
陈天宇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尾音拖得长,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个傻傻的笑。
晓彤脸上正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
天宇太熟那种害羞的红——从耳根慢慢爬上来,淡得像抹了一层薄胭脂。
今晚的她却不一样,红是从皮肤底下洇出来的,烫烫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上。
练舞累得很。天宇想,这样子的晓彤真好看。
“哥……哥哥……在做作业吗?”晓彤的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像嘴里含着没化开的糖。
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一些,天宇心想大概是练舞练得气血上涌。
“是呀,在练解析几何的题。”陈天宇把手机靠在笔筒上,角度刚好能看清屏幕,“椭圆,双曲线。挺难的。”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宝宝在练什么呀?”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镜头的角度有点特别。
晓彤的脸离镜头大概有一臂的距离——她应该是双手拿着手机,上身前趴,手臂伸得很直。
镜头微微朝上,拍到了她身后的天花板。
画面左右两侧的边缘,能瞥见一点点蓝色的东西铺在地上,质地看着像瑜伽垫。
画面底端映着晓彤校服的领口和一点锁骨。
“哥哥……我……在拉筋……”彤彤颤颤地回答,拉筋看来挺费力气。
“彤彤好厉害呀!”陈天宇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凑近了手机。
屏幕里晓彤的眼睛半眯着,黑亮的瞳仁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现在拉筋还会痛吗?”
“还好啦……已经……已经习惯了……”晓彤抿了抿嘴唇,虎牙在唇边闪了一下,“会有一点点痛……但不是很疼啦。呼?……哈?……”
“我也好想看彤彤练舞啊。”陈天宇挪了挪,下巴靠手臂,两只眼挪不出屏幕里那张滚烫小脸,“彤彤跳舞的样子,太可爱了。”
晓彤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喉头动了动,话没出来。天宇看到她眉心一蹙,两道细眉拧到一起,又松开。
“嗯……这……里……不……能……进?来?……喔?……呜……”晓彤突然娇喘一声旋即咬住嘴唇,眼睛半眯了起来,仿佛在撒娇。
“那等晚会那天,我一定要坐在第一排看。”
晓彤没有接话。她半翕着唇,两颗虎牙咬着下唇,呼吸的节奏比之前快了半拍。天宇瞧得见她鼻翼在轻轻翕动,胸口在校服布料下起伏。
“我还想摸彤彤。”陈天宇坏笑着凑近了镜头,压低声音说,“好久没摸宝宝了……好难受……”
晓彤整张脸又烫了一层,热度顺着脖颈漫了下去。
“讨厌……哈……不……不准摸……”她的声音像被揉皱了的糖纸,每个音节都在发颤,“讨?厌……你……老是……想色我……不准……哦?……”
“每天……偷偷……亲亲……还不够……啊?——不可以亲……”手机画面猛烈地抖动了一下。
画面往右边歪倒了大概三十度,像是晓彤的手突然没了力气。
就在那一瞬间——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秒——镜头倾侧的边缘闪过一团肉色。
一团肉色从画面右下方一闪而过。模糊,暖乎乎,像带体温。色调介于浅粉和象牙白之间,表面泛着细腻的反光,像皮肤上薄薄一层汗。
陈天宇的大脑还没来及处理那个画面,手机就已经恢复了原位。晓彤的脸重新占据了屏幕正中央,喘得比刚才更紧。
“哈……哈?……亲……我……摸?我?……呜?……好?舒?服?……”
这话像在说梦。她眼睛都熬得睁不开,意识浸在温水里似的,眼皮粘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一点晶亮的水光。
天宇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点他名表扬还让他心里暖。
她以前很少这么直白地说——她太害羞了,每次被问到感觉怎么样,她都会把脸埋进两手掌心里,只露出两只滚烫的耳垂。
但今天她居然直接说”好舒服”。
大概是排练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害羞了。
“不够不够,怎么可能够呢。”凑近屏幕,手指戳了戳镜头,假装在戳晓彤的脸蛋,“我们家彤彤那么可爱。明天在学校,一定要跟彤彤好好亲个够。嘻嘻。”
镜头里的小女友没有回复。
镜头里的她眯着眼,小眉头一拧,嘴巴咧开一缝往外呵气,那副憋着气不敢松的调皮样子,又惹人爱。
陈天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担心。宝宝练舞太累了吧。
“宝宝……不打扰宝宝拉筋了,我也要继续做题啦。想你宝宝……”
“呜?……想……你……我……也……想?你?……”晓彤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从层层叠叠的云雾里钻了出来,但她眼睛还是没有完全睁开,“掰……掰……哥哥……哈?……”
画面断了。
屏幕回到了聊天界面,显示通话时长:3 分 12 秒。
陈天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天宇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铅笔,但思路已经断了。椭圆、双曲线、焦点——那几个符号满纸乱串,看进眼里一道不如一道。
他脑子里只剩晓彤那双半阖的、湿漉漉的眼睛。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好舒服”。
陈天宇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小女友说跟自己亲亲摸摸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