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保姆在书房捡到了证据
四月十号,周四。
上午十点四十分。
临江市东郊锦澜山庄,陆家别墅一楼。
沈清禾八点出门上班了,白色沃尔沃XC60从车库倒出去的时候周姐正好在厨房刷碗,听见了引擎声,陆明远走得更早,七点半就出了门,恒辉律所最近案子多,连续加了一个礼拜的班。
陆建国九点多下楼吃了碗周姐热的小米粥,配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碟子酱黄瓜,吃完以后说要去外面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穿了件灰色夹克出门散步去了,说中午不回来吃,在外面随便对付一口。
王淑芬一大早就带着孙子去了小区旁边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疫苗,十个月大的陆知行该打麻疹疫苗了,排号估计得等到中午。
整栋别墅里只剩了周姐一个人。
周四是固定的深度保洁日。
周姐有一套自己的清扫流程,三年了从来没变过,从三楼往一楼一层一层打扫下来,先扫后拖,再擦家具和台面,最后收拾厨房和卫生间,不含洗衣服的话,整栋别墅打扫一遍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三楼自己住的那间小卧室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二楼花的时间最长,主卧、次卧、婴儿房、小书房、公共卫生间,每个房间都要仔细擦一遍,尤其是婴儿房,地垫要用吸尘器吸两遍,婴儿床的栏杆要用湿巾一根一根擦过去。
十点半打扫完二楼,下到了一楼。
客厅先用扫地机器人跑一遍,自己同时去打扫书房。
一楼的书房在客厅东侧,推开半掩的实木门进去,窗帘拉着大半,只留了一条缝,上午的阳光从那条缝里面挤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书房不大,大约十五六个平方。
靠窗是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夹和几本法律书籍,书桌对面的整面墙是到顶的实木书柜,塞满了书,从经济类到法律类到杂志合订本什么都有,书柜和书桌之间的空间摆着一张三人座的深棕色皮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包没拆封的黄鹤楼。
周姐先把书桌擦了一遍,显示器屏幕用专门的屏幕清洁布擦的,键盘缝隙用小刷子刷了刷灰,笔筒和文件夹挪开擦了桌面,然后放回原位。
然后转到了书柜,用鸡毛掸子把书脊上面的灰掸了一遍。
最后是皮沙发。
先用干的棉布把沙发的皮面整体擦一遍,擦掉浮灰。
擦到沙发坐垫的时候,周姐把三个坐垫一个一个掀起来,习惯性地看看下面有没有掉进去的东西。
以前捡过陆明远掉进去的签字笔、几个硬币、一个U盘、还有一次捡到一个手机壳,沙发坐垫底下总会藏些掉进去的零碎东西。
左边的坐垫掀起来,底下干干净净的。
中间的坐垫掀起来,底下有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和一颗花生壳。
右边的坐垫掀起来。
手停住了。
右侧坐垫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缝隙里面,夹着一团白色的布料。
周姐的手指捏住了那团布料的边缘,慢慢地从缝隙里面抽了出来。
白色的。
蕾丝边。
三角裤。
M码。
面料是棉质混纺的,触感很软,腰头的标签上印着一个周姐认识的内衣品牌的logo。
周姐在陆家洗了三年的衣服。
每个人的衣服她都洗过无数遍,从外套到袜子到内衣裤,什么牌子什么颜色什么尺码什么面料,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王淑芬的内裤是那种中老年款的高腰纯棉,颜色偏深,偏大码的,跟手里这条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这条内裤的款式、尺码、品牌,跟周姐平时在脏衣篓里见到的沈清禾的内裤一模一样。
白色棉质三角裤,蕾丝花边,M码。
周姐把内裤在手里展开了。
裆部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形状的痕迹。
不是普通的分泌物痕迹。
周姐是四十五岁的农村妇女,结过婚生过孩子,女人身上什么样的分泌物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心里清楚得很,普通的白带干了以后会在内裤上面留下淡黄色的、边缘模糊的浅印子,但手里这条内裤裆部的那片痕迹不一样。
颜色偏白,干涸以后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微微泛黄的硬块,质感跟普通分泌物完全不同,摸上去有一种发脆的、干硬的手感,面积比正常的白带痕迹要大得多,从裆部中央一直延伸到了后裆的位置,像是有大量的液体浸透了面料以后慢慢风干形成的。
而且不止裆部。
内裤的腰头内侧也有几道浅浅的指印状的灰色污渍,像是被一双不太干净的手攥过、拉扯过留下来的痕迹。
周姐把内裤拿在手里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叠起来,重新塞回了右侧坐垫和扶手之间的那条缝隙里面。
把坐垫放了回去。
拍了拍坐垫的皮面,让坐垫恢复了原来的平整状态。
站起来。
拿着擦沙发的棉布在手里揉了两下。
【这个事儿......】
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门是半掩着的,走廊里没有声音。
整栋房子空荡荡的,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面照进来,光带落在地板上面慢慢移动着。
周姐用棉布把沙发剩余的部分擦完了,又擦了小茶几和茶几上面的烟灰缸,把书房的地扫了拖了,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文件夹让它们对齐,最后退到门口检查了一遍,确认书房跟打扫之前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以后,关上了门。
继续打扫客厅、餐厅、厨房、卫生间。
流程跟平时一样。
动作跟平时一样。
速度跟平时一样。
什么都跟平时一样。
下午一点半。
王淑芬带着打完疫苗的陆知行回来了。
小家伙左胳膊上贴了一个棉球,打针的时候哭了一场,回来的路上在车上睡着了,王淑芬抱着放进了二楼婴儿房的婴儿床里,盖好了被子。
下来以后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歇了一会儿,喝了周姐端过来的一杯温水。
“家里打扫了?”
“打扫了,从上到下都弄过了。”
“辛苦了周姐。”
“不辛苦夫人,该做的活儿。”
“明远他爸呢?”
“大先生九点多出门散步去了,说中午不回来吃。”
“这大冷天的散什么步,不在家待着。”王淑芬嘟囔了一句。
“我估摸着是在家里待闷了,男人嘛,关了五年了,出来以后总想在外面多走走。”
“也是。”
王淑芬放下水杯,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什么消息,又放下了。
“晚饭做什么?”
“冰箱里还有半条鱼,我想着红烧了,再炒个青菜,煲个排骨汤,少夫人之前说过排骨汤下奶好,这两天知行吃奶好像没吃太饱,我估摸着奶水可能有点不够了。”
“行,排骨汤多煲一会儿。”
“好嘞。”
普通的下午。
普通的对话。
周姐去厨房准备晚饭的食材,王淑芬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三点多的时候上楼看了看孙子,孩子还在睡,没醒。
傍晚五点四十分。
厨房。
抽油烟机呼呼地转着,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着火,左边的锅在炖排骨汤,骨汤咕嘟咕嘟冒着乳白色的泡,右边的锅里是红烧鱼,酱油和糖的焦香味混着鱼的鲜味从锅盖缝隙里面飘出来。
周姐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拿着锅铲在翻鱼,右手时不时揭开左边锅的盖子看看汤的颜色。
王淑芬走进了厨房。
围裙没系,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像是来盛汤尝尝咸淡的样子。
“周姐,汤好了没?我尝尝。”
“好了好了,炖了一下午了,味儿正呢。”周姐用勺子舀了小半碗汤递过去。
王淑芬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嗯,行,咸淡合适。”
“那就这样了,我放点枸杞再焖十分钟就能上桌。”
王淑芬把碗放在了灶台旁边的备餐台上面,没有走。
站在厨房的备餐台旁边,背靠着操作台面,面朝着厨房门口的方向,能看到走廊和客厅的一部分。
走廊里没人。
客厅的电视关着。
陆建国下午四点多回来了,上楼进了主卧说是要午睡一会儿,陆明远还没回来,沈清禾也还没回来。
周姐把锅铲放下来,转过身去洗手,洗手的时候背对着王淑芬。
“夫人。”
声音压低了。
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是自然而然地把音量降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的程度,水龙头的水声刚好起到了一层遮盖的作用。
“嗯?”
“我估摸着这个事儿吧,也不该我多嘴。”
周姐关了水龙头,拿旁边挂着的擦手巾擦手,动作很慢,擦了好几下。
“但是书房那个沙发底下,有条少夫人的内衣裤。”
王淑芬端碗的手没动。
“我今天打扫的时候掀坐垫看到的,塞在右边坐垫跟扶手中间的那条缝里面,白色的,蕾丝边的,少夫人的款式,我认得。”
周姐把擦手巾挂回了原处,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淑芬,表情是那种乡下妇女特有的小心翼翼和不好意思的混合体,眼睛微微往下看着,不跟王淑芬对视。
“我可不敢动,就放那儿了。”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红烧鱼的酱香味。
王淑芬的手指在碗沿上面停了大概两秒钟。
“你确定是清禾的?”
“确定,我洗了三年衣服了,谁的我都认得。”周姐的声音更低了一点。
“上面......还有些东西,干了的,我没细看,但看着不太对。”
王淑芬把碗放在了备餐台上面。
碗底碰到台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嗒”。
“知道了。”
语气平静。
声音平稳。
“你别跟别人说。”
“我懂,夫人。”
“谁都别说,明远回来别说,清禾回来别说。”
“我知道的,夫人,我这张嘴您放心。”
王淑芬点了一下头,从备餐台上拿起那个空碗,走到水槽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面,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
周姐看着王淑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重新转回灶台,把红烧鱼的锅盖揭开翻了一下面,在排骨汤里撒了一小把枸杞,盖上盖子。
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面敲了两下,把粘在铲面上的鱼皮碎片震下来。
没有再说别的话。
晚饭六点半开始。
餐桌上五个人。
陆建国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家居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面色红润,像是午睡以后精神很好,面前的碗里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筷子在碗碟之间来回穿梭着,吃得很香。
王淑芬坐在陆建国旁边,碗里的饭只吃了三分之一,筷子搛了几次菜但大部分时间在搅碗里的米饭。
陆明远坐在对面,还穿着上班的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一边吃饭一边跟沈清禾说话。
“今天庭上那个被告的代理律师是谁啊?上次跟我们所里打过一个案子的那个姓钱的?”
“不是钱律师,换人了,新来的一个年轻的,叫什么我忘了,水平不太行,举证环节引错了两个条款。”
“引错条款?还是故意伤害那个条款的问题?”
“不是,今天的案子是合同纠纷,把《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和第五百八十四条搞混了,违约责任和损害赔偿的关系没理清楚。”
“五百七十七是一般违约责任条款,五百八十四是损害赔偿范围,这两个条款他也能搞混?”
“所以说水平不太行嘛。”
“基本功不扎实。”陆明远摇了摇头,搛了一块红烧鱼放在嘴里嚼着。“我们所新来的实习生也是这样,法条背得溜但实务中不会用。”
“你们所最近案子多吗?这几天你回来都挺晚的。”沈清禾问。
“多,接了个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案子,标的额一千六百多万,合伙人让我跟着做,整理证据材料都整了一个礼拜了还没整完。”
“一千六百万的标的?你们所里让你跟这种大案子了?”
“跟着学呗,主办律师是张主任,我就打下手,但打下手的活儿也不少啊。”
“吃饭别光聊工作。”王淑芬插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淡了一些。“菜都凉了。”
“妈你今天怎么没怎么吃?不舒服?”陆明远看了一眼王淑芬的碗。
“中午打疫苗排号排了两个小时,累的,没什么胃口。”
“知行打针哭了吗?”沈清禾问。
“哭了,哭得嗓子都哑了,不过护士说打完以后可能会有点低烧,晚上多注意着点。”
“我等下上去看看。”沈清禾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排骨汤喝了两口。“周姐这个汤炖得真好,味道比上次浓。”
“少夫人喜欢就好,我多放了半个小时,骨头里的钙都熬出来了。”周姐在旁边添饭的时候接了一句,语气跟平时一样自然,脸上带着那种朴实的笑容。
“周姐手艺越来越好了。”陆建国也夸了一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个鱼也入味。”
“大先生过奖了。”
餐桌上的气氛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四晚餐没有区别。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工作聊孩子聊家常。
周姐在旁边忙着添饭添汤收空碟子。
灯光暖黄。
饭菜热腾腾。
晚饭后。
七点一刻。
陆明远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处理工作消息,沈清禾上楼去了婴儿房喂奶,陆建国在客厅阳台上抽烟,周姐在厨房洗碗。
王淑芬从餐厅起身,走向了一楼走廊的方向。
“妈你干啥去?”陆明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去书房找找我的老花镜,下午找了半天没找着,估计落在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