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盯着她锁骨问这是什么
卫生间里面传来了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哗......”
水流撞击洗手盆瓷面的声音,清脆的、持续的、带着回音的。
陆明远站在洗手盆前面,双手撑在瓷面的边缘上,低着头看着水流从龙头里面冲下来,撞在白色的瓷面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顺着排水口旋转着消失。
没有洗脸。
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流。
眼睛是直的,盯着水流旋转的那个中心点,瞳孔的焦距其实不在水面上面,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物体上面,是那种目光穿透了面前所有实体直接落在了虚空里的散焦状态。
【不是过敏。】
四个字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洗手盆里面的水一样旋转着,每转一圈颜色就深一个度。
【边缘是圆的,中间深周围浅,那是负压吸吮造成的皮下淤血,吻痕,是吻痕。】
右手从洗手盆的边缘拿起了旁边挂着的白色毛巾。
一条普通的纯棉面巾,柔软的、干净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两只手握住了毛巾的两端。
拧。
右手往前左手往后,用力把毛巾拧了起来,棉纤维在扭曲的力道下面被压缩得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水分从毛巾的纤维里面被挤了出来,从指缝之间滴落到了洗手盆里面,一滴一滴地砸在瓷面上面。
力度越来越大。
毛巾被拧成了一根粗绳子的形状,中间扭曲的部分紧得像一个拧紧了的螺丝,两端在两只手的握持下面被绷得死直。
十个手指的关节全部泛白了。
小臂上面的筋暴了出来,一根一根的,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在皮肤底下凸起着。
嘴唇紧闭。
牙关咬着。
咬合肌在两腮的位置鼓了起来,形成了两个硬硬的棱角。
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骂人,没有叹气,没有拍桌子,没有踢东西,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条毛巾上面,集中在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和两条前臂的肌肉群上面。
五秒钟之后松开了。
毛巾从拧紧的状态弹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形状,中间扭曲的部分还保持着被拧出来的螺旋纹路,像一截被拧干了的绳索。
陆明远把毛巾重新搭在了毛巾架上面。
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到了最大的程度,肋骨把白色T恤的前胸撑开了一截,然后缓慢地、有控制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间比吸气长了差不多三倍。
是那种刻意调节呼吸节奏的方式,刑事辩护课上老师教过的,在法庭上遇到极端情绪波动的时候用来稳定自己的技巧。
吸气四秒。
屏住两秒。
吐气八秒。
重复三次。
然后拧开了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了过去。
“啪。”
水在脸上炸开来,凉意从额头和面颊渗进了皮肤里面,顺着下巴和脖子往下流,浸湿了T恤的领口。
又泼了一捧。
然后关掉水龙头,从毛巾架上取下了另一条干毛巾,擦了脸。
镜子里面映着一张擦干了水之后的年轻男人的脸,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最近几个月长期睡眠不好积累出来的痕迹。
嘴角是平的。
表情是平的。
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了。
陆明远把毛巾搭好,走出了卫生间。
沈清禾已经换好了衣服,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很高,几乎盖到了下巴底下,锁骨以下的所有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下身换了白色的阔腿休闲裤,脚上踩着浅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正蹲在婴儿床旁边给陆知行换尿不湿。
婴儿被换尿不湿的凉意激得蹬了两下小腿,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哭,沈清禾用左手托着小屁股,右手快速地把新的尿不湿的贴条粘好,嘴里发出了“嘘嘘嘘”的安抚声,陆知行又不闹了,两只小手抓住了母亲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明远,鲈鱼的事你别忘了,你妈说要一斤半以上的。”
“知道了。”
陆明远的回答很短。
走到了衣柜前面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白色T恤,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套上去,又换了一条深蓝色的休闲长裤。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距离不到两米,但之间的空气温度比屋外三月底的晨风还要凉三度。
正常的夫妻在周日的早晨应该有的那种松弛的、慵懒的、偶尔打打闹闹说几句废话的氛围完全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精确的、克制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的相处模式。
像两个在同一个法庭的不同席位上坐着的法律从业者,各自守着自己的诉求,表面上礼貌客气,底下暗潮涌动。
沈清禾抱起了换好尿不湿的陆知行,婴儿的小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面,一只小手揪着开衫领口的边缘往下拉扯,露出了一小截锁骨的皮肤,白色药膏的痕迹还在。
沈清禾迅速地把领口拉了回去,挡住了那一截皮肤。
陆明远看到了那个动作。
什么都没说。
系好了裤子的纽扣,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
“我去菜场了。”
“嗯,路上慢点。”
“顺便去一趟菜鸟驿站,昨天发了条短信说有个快递到了。”
“什么快递?”
“网上买了个书架上用的小东西,整理书的。”
“哦。”
沈清禾没有追问。
陆明远穿上了挂在门后面的一件薄款夹克外套,拉开了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沈清禾抱着陆知行站在卧室的中间,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从二楼到一楼的转角,踩在木质楼梯踏板上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然后是一楼玄关换鞋的声音、钥匙拿起来碰撞的叮当声、入户防盗门打开的咔嗒声。
“妈我出去一趟,买菜。”
“哎好,你去东边那个菜场,那家鲈鱼新鲜......”
“知道了。”
入户门关上了。
发动机的声音从院子里面传进来,陆明远的车启动了,轮胎在车道上碾过碎石子的沙沙声,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锦澜山庄的院门外面。
沈清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怀里的陆知行靠在肩膀上面咿呀了两声,小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沈清禾低下头看了看孩子的脸。
圆圆的、白净的、跟陆明远有七分像的小脸,眼睛很大很亮,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了还没长齐的几颗小奶牙。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懂。
沈清禾抱紧了怀里的婴儿,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面颊上面投下了两小片阴影。
......
上午十点零四分。
陆明远的车停回了锦澜山庄的院子里面。
后座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一斤六两的鲈鱼,鱼鳃还是红的,是活杀的,摊主帮忙去了鳞和内脏,塑料袋的底部渗出了一点血水。
副驾驶上还有一个快递包裹。
不大。
差不多一本精装书的大小,牛皮纸的快递外包装,上面贴着菜鸟驿站的取件码标签和一张快递面单,发件地址写的是深圳市南山区某个电子产品批发市场的地址,收件人栏写的是“陆先生”,电话号码是陆明远的备用手机号。
用的不是主号。
不是常用的收货地址。
收件人也没有写全名。
陆明远拎着鱼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王淑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临江卫视的周日民生节目,一个主持人在采访菜市场的摊贩关于今春菜价上涨的问题。
“鱼买回来了?让我看看大不大。”
“一斤六两。”
“行,够了,给周姐吧,中午清蒸。”
陆明远把塑料袋递给了从厨房走出来的周桂兰。
“哎,陆先生,这鱼不错,眼睛还是亮的,新鲜。”
“东边菜场买的。”
“那家的鱼是好,我估摸着比西边那个菜场的要鲜个一两天。”
陆明远没有在客厅多停留。
“我上去放点东西。”
“你上去叫清禾把宝宝抱下来,该喂奶了。”
“嗯。”
拿着那个牛皮纸包裹上了楼。
没有回次卧。
走过了次卧的门口,继续往走廊的深处走了几步,到了二楼小书房的门口。
小书房不大,大约七八个平方,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二的书桌和一个三层的书架,书架上面摆着法律类的专业书籍和几本陆明远考司法考试时候用的辅导材料,角落里有一把黑色的人体工学转椅,窗户朝北,光线不如朝东和朝南的房间好,白天也需要开台灯。
陆明远走了进去。
关上了门。
没有锁,但关上了。
把包裹放在了书桌上面。
站着看了那个包裹三秒钟。
牛皮纸包装表面有一个菜鸟驿站贴上去的塑料封条,边缘已经被快递运输的过程磨得有点毛了,发件方的地址栏旁边盖了一个圆形的红色发货章,字迹模糊看不太清楚。
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沿着牛皮纸包装的接缝处插了进去,用力一撕。
“嘶啦。”
牛皮纸裂开了。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纸盒,大约手掌大小,盒面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在右下角印了一行很小的灰色英文:“HD 1080P WIFI MINI CAMERA”。
打开盒盖。
泡沫塑料的填充物嵌在盒子里面,中间挖了两个凹槽,分别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的凹槽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圆柱体,直径大约跟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厚度不到一厘米,正面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镜头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环,背面有一个磁吸贴片和一个Micro USB充电口。
右边的凹槽里面是一根白色的充电线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说明书。
陆明远把那个硬币大小的东西从泡沫凹槽里面取了出来,放在掌心里面。
很轻。
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镜头孔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跟一个普通的纽扣或者家具上的装饰钉有什么区别。
说明书上面印着中英文对照的简要参数:1080P高清录像、150度广角、红外夜视、WIFI连接手机APP实时查看、内置32G存储卡、循环录像、移动侦测自动启动。
陆明远把摄像头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磁吸贴片。
强力磁铁。
可以吸附在任何金属表面上。
也可以用附送的3M双面胶粘在非金属表面上。
书桌的台灯下面,那个针尖大小的镜头孔在灯光里面反射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像一只蚂蚁眼睛大小的、冷冰冰的、黑色的瞳孔。
陆明远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了隔壁院子里面有人在用水管浇花的声音,水柱打在灌木叶子上面噼噼啪啪的,间歇性地响着,楼下客厅里面电视的声音还在,民生节目结束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声在用夸张的语调推销某品牌的洗碗机。
书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沈清禾的脚步声,从次卧的方向出来往楼梯口走,怀里应该抱着陆知行,一边走一边在轻声哼着什么。
脚步声经过书房的门口。
没有停。
继续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咚咚咚”的下楼声。
陆明远把摄像头重新放回了盒子里面。
盖上了盖子。
打开书桌的左侧第二个抽屉,把盒子放了进去。
抽屉里面还有几本过期的法律期刊杂志和一叠A4打印纸,盒子被推到了那些杂志和纸张的底下,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到。
关上了抽屉。
站起身来。
转身走到了书房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面空荡荡的。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楼下传来了王淑芬的声音:“清禾,宝宝是不是饿了?这会儿喂一下吧,我让周姐把那个温奶器拿过来......”
“不用妈,我直接喂。”
“行行行,你去沙发上坐着喂,我给你倒杯水。”
陆明远沿着走廊走到了楼梯口,站在二楼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上,沈清禾坐着,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解开了前面的两颗扣子,里面的哺乳内衣的前扣也打开了,陆知行的小脑袋埋在母亲右侧胸口的位置上面,正在吃奶。
王淑芬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过来,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面。
沈清禾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面容温柔安静,跟二十分钟前在卧室里面那个在目光对视中毫不退缩的冷艳法官完全像两个人。
陆明远在楼梯口站了五秒。
然后转身回到了书房。
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