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脖子上那个印差点毁了一切
门外的冷空气从门缝里灌了进来,二月中旬的临江市清晨温度在零度左右,呼出去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了一团淡白色的雾。
"砰。"
门关了。
发动机的声响从车库方向传过来,白色沃尔沃XC60的引擎在冷空气里转了几秒,然后车轮在院子里的沥青路面上碾过去的声音渐渐远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陆。"
王淑芬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白粥,放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嗯?"
陆建国抬头,嘴边还挂着一粒粥。
"清禾脖子上那个红印你看到了吗?"
"嗯?什么红印?"
陆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一样。
"左边脖子上,锁骨上面,红红的一块,她说围巾过敏。"
"噢...嗯...我没注意...嗯...围巾过敏啊...嗯...年轻人皮肤敏感嘛...嗯...正常的。"
语气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一边说一边用勺子舀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
嚼花生米的"嘎吱嘎吱"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
"围巾过敏...过敏长那个样子吗...我看着不像过敏。"
王淑芬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刻意压低,而是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速自然地慢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对面的人的反应。
"嗯...你不是说她以前也过敏过嘛...嗯...洗面奶那次...嗯...有些人就是这种体质...嗯..."
"那次是脸上起疹子,一片一片的红点,跟这个不一样...算了算了,不说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王淑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条蘸了蘸粥汤,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嚼油条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陆建国没有接话。
继续喝粥。
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午九点四十。
一楼厨房。
周姐在灶台前面切中午要用的蔬菜,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
王淑芬拿着一个保温杯走进了厨房,拧开杯盖接了半杯温水,靠在了灶台旁边的操作台上,没有立刻走。
"周姐。"
"哎,淑芬姐,怎么了?"
周姐停了刀,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你在家这三年,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不太对劲的事?"
"什么事?"
周姐的圆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茫然的表情。
"就...老陆跟清禾之间,有没有...你觉得有什么不太正常的地方?"
王淑芬的声音不大,比正常说话低了半个调,眼睛没有看周姐的脸,而是盯着灶台上切了一半的土豆。
周姐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淑芬姐,您是说...陆叔跟沈法官之间?"
"嗯。"
"这个事儿吧...我也说不好...陆叔对沈法官确实挺关心的,但公公关心儿媳妇也正常,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估摸着...有时候那个关心吧...怎么说呢...比如前段时间有一次,沈法官下班回来在客厅沙发上躺着歇会儿,陆叔给倒了杯水端过去,在沙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吧...我也说不准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看得有点久了。"
王淑芬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敲在不锈钢水池壁上。
"周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你别往外传。"
"您放心,淑芬姐,我嘴紧着呢。"
"我估摸着,老陆这人啊,坐了五年牢,眼睛没个正经地方看,你帮我留意着点。"
王淑芬的声音平稳但分量很重,每一个字都嚼得很碎才吐出来的那种慢。
周姐看着王淑芬的侧脸,点了点头。
"我估摸着这个事儿吧,您放心,我眼睛尖着呢。"
"嗯,不是让你去查什么,就是...平时多留个心眼,要是看到什么不对的,跟我说一声就行,别跟别人说。"
"知道了淑芬姐。"
王淑芬拧上了保温杯的盖子,拍了拍周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加了一句。
"对了,这个事儿别让清禾和明远知道,哎呀,我也就这么一说,可能是我自己瞎操心。"
"我明白,淑芬姐。"
脚步声走远了。
周姐转回身,拿起菜刀继续切土豆。
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咚、咚、咚。"
上午。
法院。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楼民事审判庭办公区。
沈清禾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前摊开着一份民事裁定书的底稿,右手握着黑色签字笔在空白处批注意见,左手搭在键盘上时不时查看电脑里的案卷电子档。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二月中旬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光线不强,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了一排排平行的窄条纹阴影。
白色高领打底衫的领口严实地包裹着脖颈,从正面看不到任何异常。
办公桌右上角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贴着年度优秀员额法官的小标签贴纸,是去年院里发奖杯的时候顺带发的纪念品。
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短信。
沈清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来自"陆叔"的短信。
之前发微信的时候沈清禾用的是微信消息,但陆建国回复之后又另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
"脖子还疼吗?"
沈清禾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钟。
【...在短信里问这种话...万一被看到...】
没有回复。
把短信标记为已读,锁了屏幕,放在了桌上。
继续批注裁定书。
笔尖在"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的批注。
十秒钟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短信。
"今天穿高领了吧?聪明。"
沈清禾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太阳穴跳了一下。
拿起手机,快速打了四个字。
"别发短信。"
发送。
放下手机。
继续工作。
这一次手机安静了。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再响。
傍晚六点半。
陆家别墅。
晚餐。
比起三天前那顿周日晚餐,今天的餐桌上多了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温度,不是某道菜的味道,而是一种肉眼看不见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能感觉到的气氛上的变化。
王淑芬今天说话比平时少了一点。
不是不说话,而是说话的间隙里多了一些观察的空隙,眼睛在碗筷和家人之间来回扫动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尤其是丈夫和儿媳之间任何可能发生目光交汇的时刻,那双眼睛就会不动声色地多停留半秒。
陆建国的表现无懈可击。
跟儿子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问了问明远的案子准备得怎么样了,然后关心了一下孙子今天吃了多少辅食,全程目光要么在碗里要么在儿子脸上要么在孙子身上,没有在沈清禾身上多停留过一秒。
甚至连夹菜都没有给沈清禾夹。
只给孙子的小碗里放了一小块蒸得软烂的鱼肉,说了一句"知行多吃鱼聪明"。
沈清禾穿着高领打底衫坐在对面吃饭,跟婆婆聊了几句知行的磨牙棒用了之后效果怎么样的话题,语气平稳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王淑芬盯着看了整顿饭。
什么也没发现。
公公和儿媳之间客客气气的,话不多,目光不交汇,距离合理,肢体语言正常。
就是正常的一家人吃了一顿正常的晚饭。
"嗯...我吃好了...嗯...今天早点休息...嗯..."
陆建国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水池里放了,然后往一楼书房的方向走。
经过沈清禾椅子背后的时候。
没有停。
继续走。
走了三步。
到了餐厅和走廊的交界处,书房门口的位置。
沈清禾正好在那个时候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两个空碗往厨房方向走。
两个人在走廊的拐角处擦肩而过。
王淑芬在餐桌旁边低头给陆知行擦嘴,没有看这边。
陆明远去了客厅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背对着走廊,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右手在茶几上翻找什么东西。
周姐在厨房里面,水龙头开着。
走廊拐角处。
两个身体擦过去的那零点几秒里面。
陆建国的嘴唇几乎贴着沈清禾的左耳廓,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了白色高领面料覆盖着的耳垂下方。
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十公分的距离内才能听见。
"以后把印留在裙子遮得住的地方。"
然后擦肩而过。
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沈清禾端着碗站在走廊上。
站了大约两秒钟。
脸偏了一个角度,朝着书房紧闭的那扇门的方向。
凤眼里有东西在翻涌。
像是怒意。
又不完全是怒意。
嘴唇动了一下。
上唇和下唇之间张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像是有什么话要从那个缝隙里出来。
没有出来。
嘴唇重新闭合了。
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然后转身。
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把一切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