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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倒戈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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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挺直了微显佝偻的脊背,整了整身上的粗花呢大衣,冷着脸迈步走向大门。

然而,就在他行经方若云身侧、距离她不足半米之处时——

张天泽的脚步,极其阴沉地顿住了。

他没有看一旁持枪警戒的特警,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只深陷浑浊的独眼,死死锁死在方若云清冷出尘的面孔上。

老人从干裂萎缩的唇缝间,挤出一阵极低沉、极恶毒,且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方若云,好手腕……”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唯有方若云一人能够听清,字字如浸淬了剧毒的蛇信:

“但这江南的规矩再硬,也管不到几千里外的北方中枢。你以为靠着督察组查扣我几本旧账,就能保得住通云的太平?”

张天泽眼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暗光:

“我今天认栽。但这把火……你保得住你手底下的厂房,可未必保得住你那远在帝都的命根子。古家当年造的孽,迟早要让古天来偿。咱们……来日方长。”

言毕,老人冷哼一声,大袖一挥,踩着沉重的皮鞋声,在两名督察专员的夹击监护下,面色铁青地跨出了大门。

方若云站在原地,面容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唯有在听到“远在帝都的命根子”七个字时,她垂在风衣下摆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掌心里泛起一层刺骨的凉意。

……

雨,渐渐转小。

狂暴的风暴不知何时已然平息,化作了漫天飘散的冰凉雨雾,笼罩在马术庄园门外开阔的碎石广场之上。

大厅内的涉案人员与雇佣打手正被一组组押上带有特种隔离网的执法车辆。

方永礼瘫软在大理石台阶旁的水泊里,浑身沾满了黄泥,被两名身材魁梧的内卫死死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那件昂贵的驼色羊绒风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整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不断含混不清地求饶:

“四姑!四姑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啊!是张天泽逼我的!是三叔……是永谦给我出的主意啊!四姑你饶了我,我是方家的长孙啊!你不能把我送进监狱啊四姑!!”

方若云踩着高跟鞋,缓步走下大厅台阶。

细碎坚硬的砂石在八厘米细高跟底发出轻微的咯吱脆响,红蓝交替的急促警灯在薄雾中疯狂爆闪,规律地在她冷白无瑕、精致绝美的侧脸上扫过一层层森冷的光晕。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泥水里的亲侄子,凤眸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唯有一种看透了人性卑劣后的极致空洞。

“小武。”方若云淡淡开口,甚至没有施舍给地上的男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方董,在。”

“连同此前大房职务侵占与洗钱的全部保全卷宗,将方永礼作为主犯,正式移送司法机关加急公诉。”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走时的机械钟:

“按顶格量刑标准起诉,通云法务部全程跟进,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民事和解与保外就医。”

“是!”小武沉声应道,一挥手,两名内卫便要将哀嚎撕心裂肺的方永礼拖向警车。

就在这一秒。

“嗡——嗡——嗡——”

小武腰间一只通体由纯黑铝合金加固、专用于方氏宗族内部极高级别直通频道的卫星加密保密电话,突然撕心裂肺地蜂鸣震颤起来。

小武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专属红色编码,脸色骤然一变,快步折返,双手将电话呈递到方若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方董……是佘山老宅的红机专线。老太爷……亲自打进来的。”

方若云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微微凝固了半秒。

老宅红机。

那是八十二岁的父亲方宗南,在将通云权杖彻底交接给她之后,唯一保留的家族最高宗族专线。

整个砂石广场上的空气仿佛被这阵单调急促的震鸣再次抽紧。

红蓝警灯在方若云素雅的风衣领口上映照出斑驳的光斑,雨丝落在她苍白的额角,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带走了一丝仅存的体温。

方若云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指尖在冷风中极稳、极平缓地划开了接听键。

她将听筒贴在耳畔,没有先开口。

听筒那一端,没有以往旧式豪门家主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训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剧烈、浑浊、近乎要把肺叶咳裂出来的苍老喘息。

“……咳!咳咳咳……若云……是若云吗?咳咳……”

方宗南的声音苍老、干瘪,带着行将就木者特有的颤抖与衰朽。

老人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深宅老屋窗外风雨吹打梧桐叶的沉闷碎响:

“若云……永礼那孩子……是不是在你手里?你……你收手吧……放他一条生路……算为父求你了……”

方若云握着电话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顿。

“父亲,”方若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千丈玄冰般的冷意,“方永礼带人截停我的座驾,用工业扎带反绑我的双手,拿着伪造的国家公文企图夺走通云的控制权。如果不是专案组及时赶到,您现在接到的,就是您亲生女儿沉入黄浦江底的死讯。”

听筒那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老人发出一声极其绝望而苍老的悲鸣,在电话里声泪俱下:

“若云啊……为父知道……为父全知道啊!是永礼糊涂,是老大一房鬼迷心窍!可是……可是魔都的新班子要调整了啊!贾致远靠不住了,大房在外面投的那些盘子全被穿透了,他们也是被张天泽逼得没办法了啊!”

“我念着方家大房就这么一根嫡传的独苗,念着你两个哥哥在商场上全废了,就指望着他能替大房挣回一口气……若云,手足相残,这是要遭天谴的啊!永礼要是进了大牢,方家的长房香火就彻底断了!老太爷我活不了几天了,我就算豁出这张老脸给你跪下……你饶他一命,算方家欠你的,行不行?!”

声泪俱下。

字字诛心。

这位统领了方氏宗族半个世纪的旧式家长,在风烛残年之际,为了保全一个庸碌、贪婪、甚至企图将亲姑姑生吞活剥的恶毒男丁,亲口承认了自己对这场绑架的默许,并且毫不犹豫地、再一次将这个为全族撑起百亿江山的亲生女儿,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牺牲品。

细密的冷雨落在方若云挺拔的肩头,渗透了厚重的羊绒面料,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足以击碎世间任何女人心智的血亲背刺面前,方若云眼底最后那一抹属于女儿对父亲的温情与期冀,在这一秒,彻底熄灭了。

没有眼泪。

甚至连睫毛都未曾剧烈颤抖一下。

那张绝美端庄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寸寸剥离,最终化作了一尊端坐于极地寒潭深处的神明,冷冽、孤傲,不带半点人间的悲喜。

二十年前,为了宗族联姻,父亲将她推向了帝都的世家大族;

而今天,面对亲侄子近乎泯灭人性的暴行,这位受万人敬仰的老家主,依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放下法律与尊严,去成全所谓“大房男丁的香火”。

“父亲。”

方若云开口,打断了听筒那端老人绝望的哀求。

她的声音极平缓,平缓得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死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警灯闪烁的碎石广场之上:

“今天,在这荒郊野外的泥潭里,为了一个谋害我性命的败类,您当着全族列祖列宗的面,再一次选择放弃了我。”

听筒那头,老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喉间发出一声惊恐的倒抽气声:“若云……你……你想干什么?!”

方若云垂下眼帘,目光冷冷扫过泥水里方永礼绝望扭曲的面孔,辞锋如同一柄斩断了世间一切因果的巨刃,轰然斩落:

“自今日起。”

“方家于我方若云,唯有国家法纪与公义,再无半分宗亲血脉。”

“咔哒。”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方若云没有给听筒那端留下哪怕半秒钟的申辩余地,那只修长白皙、未曾有一丝一毫颤抖的指尖,极其坚决、极其果断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信号切断。

手机随手递还给小武。

方若云转过身,风衣下摆在清冽的秋风中微拂,径直走向那辆早已重新归整完毕的防弹迈巴赫。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她如瀑的青丝后拉扯出长长的冷光倒影,那一具风华绝代的背影,孤独、挺拔,宛若一座坚不可摧的神圣孤岛。

而在身后那片混乱查扣的狼藉大厅角落。

被两名警员押解着走向侧门的方永谦,低垂着头,金丝眼镜后的嘴角正泛着令人胆寒的阴笑。

借着转身跨过门槛的混乱空隙,他的右脚鞋尖极其隐蔽地向后一勾。

“啪。”

一枚仅有纽扣大小、外壳泛着哑光冷黑的特种微型中继器,在泥水微溅中,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废弃杂物间那一堆腐朽马鞍与厚重阴影的最深处,上面的绿色微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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