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覆雪红尘我的书架 ↗

第20章 绝壑尺素

· 覆雪红尘 · 本章第 1 / 2 页

佘山后院的深处,常年浸泡在一层散不去的潮气与沉水降真香的幽苦之中。

那是一栋紧贴着后山竹林的二层青砖旧楼,回廊幽深,滴水檐下的青苔已蔓延至回廊的木质槛框边缘。

即便是在白昼,这间朝北的书房也极少见到明媚的日光。

两扇高达三米的落地长窗前,垂挂着重达数十磅的深墨色暗花法兰绒厚帘,将外界连绵秋雨的沙沙声与宗族前厅的喧嚣隔绝得只剩下一缕极低沉的闷响。

正中央的书案后,轮椅微微向后倾斜着。

方若风坐在特制的防褥疮羊绒软垫深处。

他年约四旬上下,因常年困顿于轮椅且不见天日,面庞呈现出一种宛若宣纸般的病态苍白,下颌线清瘦利落,眉宇间与方若云依稀有着四五分神似。

只是那一双狭长内敛的眸子里,不见半分商海浮沉的锋芒,反倒流转着一种浸淫古籍与深宅权谋数十年所沉淀出的极度温和与阴冷。

一条深灰色的双面羊绒毯紧紧裹着他毫无知觉的下肢,平整地覆至脚踝。

在他膝头摊放着一卷线装手抄本《读通鉴论》,泛黄发脆的宣纸边缘已被磨出了毛边。

他修长泛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页边缘极轻微地摩挲着,发出细微而沙哑的轻响。

书案正前方,刚刚由各方关系低调办结保释手续、甚至连外衣都未及更换的方永谦,正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在侧。

方永谦身上的深蓝西装依然平整,只是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隐隐残留着一丝奔波后的微尘。

他微微躬着背脊,呼吸放得极轻,姿态温驯得宛如一名在塾师面前候教的晚生。

案角处,一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军规跳频卫星电话,屏幕上的幽蓝微光刚刚缓缓黯淡熄灭。

“……帝都那边,林公子的专线刚刚切断。”

方若风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古籍上那一列关于“借刀割席”的蝇头小楷上,声线平缓低沉,带着南方文人特有的清润底色:

“小武翻过护栏引来巡视专案组,张天泽在马术庄园折了那一阵……看起来,是你姑姑赢了,而且赢得滴水不漏、教科书一般漂亮。连省里直辖的督察力量都被她当成了当场固化证据的盾牌。满魔都的人,今晚恐怕都要惊叹这位通云主母的神机妙算。”

他翻过一页书,纸张在死寂的暗室里发出清脆的微响。

方若风唇角缓缓泛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

“可他们哪里知道,帝都那位大公子的手笔,又岂是地方上几个专案组能真正伤筋动骨的?张天泽随车去配合调查,不过是走个法定程序的过场,不出四十八小时,自会有顶层的法理管辖异议将卷宗调离。这场大戏,台前的锣鼓敲得越响,台底下的抽心烂木,烂得就越快。”

方永谦垂着眼皮,低声道:“父亲料事如神。若非林公子在司法外围打了招呼,儿子今日在那间废弃马术厅里,恐怕也难从专案组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案头那份盖着私立疗养院专用印鉴的医疗移送告知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隐晦的阴鸷:

“老太爷那边……已经按照北方的意思,以‘突发心脑血管供血不足合并重度谵妄’的名义,由特种医护车秘密移送至西天目山深处的那家封闭式私立疗养院了。外围全是咱们的人,通信信号完全阻断,没有探视许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听闻八十二岁的老父亲已被彻底架空软禁,方若风抚摸书页的手指甚至连半分停顿都未曾显露。

“老头子活得太久,心肠也太软了。”

方若风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身为人子的波澜,唯有一种冷血的漠然:

“他到了这个岁数,还妄想着两头下注,既想靠着老大的长房留住方家的香火宗脉,又舍不得若云手里那几百个亿的现金奶牛。他以为在电话里哭上两声、倚老卖老求个情,就能在这吃人的名利场里保全手足?幼稚。这世上的大盘子要换主人,从来都得先拿老朽的骨头去填沟壑。”

方若风缓缓合上膝头的古卷,靠回轮椅高背之中,那双温和的眸子在昏暗的壁灯光线掩映下,泛起森冷的幽芒:

“永谦,你记住。你四姑方若云,是这片水土里千锤百炼出来的一块精钢。她执掌通云二十多年,经手的账目、法务、合规壁垒,厚得像是一座水泥浇筑的堡垒。张天泽若是只想着从商业上硬碰硬去咬她一口,崩碎的只会是他自己的满嘴狗牙。”

他伸出枯瘦苍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的红木雕花处重重叩了两下:

“但北边那位大公子给的牌,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她的公司去的,那是直接奔着她的骨髓、奔着她这辈子唯一的命根子去的。去吧,动用老宅在大房残留的关系,把永礼从看守所里保出来。”

方永谦眼中掠过一丝疑虑:“父亲,大伯一家经此一役,在通云内部的威信已经彻底扫地,永礼在大厅里被吓破了胆,几乎是个废人了……”

“烂骨头,才好当碎渣使唤。”

方若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重新闭上了双眼:

“你姑姑骨子里最硬的不是她的手腕,是她那座立了二十年的神龛,是她那个所谓江南第一名门主母的贞洁体面。张天泽正面砸不碎的东西,放永礼这只被逼上绝路的饿犬去咬……正好。”

方永谦深深吸了一口气,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剧烈收缩,随即躬身垂首:

“儿子明白了。”

退步出门,厚重的红木雕花门悄然合拢,将偏院重新封死在阴暗刺鼻的沉香与风雨之中。

……

与此同时,自近郊返回市区的沿江快速干道上。

铅灰色的阴霾如同一层浸透了脏水的厚毡,沉沉地压在空旷的高架路面上方。

细密的秋雨斜斜打在防弹迈巴赫加厚的双层隐私玻璃上,被雨刮器以极缓慢、极有节律的频率来回推移,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刷、刷”摩擦声。

车厢内部,暖风从真皮座椅下方的细密孔洞中微弱地送出,带着极淡的皮革烘烤温热。

方若云独自一人端坐在后排深处。

小武与两辆满载内卫的护卫车正紧随在后,将这辆黑色的迈巴赫严密护送在核心动线中央。

然而,即便身处这近乎固若金汤的安全屏障之中,方若云那张精致如白瓷雕琢般的绝美面庞上,却不见半点大获全胜后的松弛。

她有些脱力地倚靠在宽大的头枕上,凤眸微阖。

两截修长白皙的手腕从风衣袖口露出,搁在膝头的羊绒面料上。

那原本欺霜赛雪的皓腕骨节处,两道被工业扎带粗暴深陷勒出的紫红色环形压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凄楚。

手腕隐隐发胀,带着微弱而持续的麻痛感,无声地提醒着她半小时前在那间阴冷马术大厅里所经历的荒唐与凶险。

“……方家。”

方若云在心底极轻地呢喃了一声,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父亲在电话里那浑浊绝望的哭求、方永礼下流无耻的打量、方永谦阴鸷隐忍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芒刺,将她对这个宗族最后的一丝血脉温存,寸寸挑碎。

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坚硬的城墙。

在商海里,通云的资产负债表干干净净;在法理上,最高督察专案组已经介入;在家庭里,小天在北方立起了北庭山的大旗,顾晚月知性温顺,昨夜那只戴在未来儿媳腕上的老坑翡翠手镯,更是象征着古家门楣的新生……

无论风浪再大,只要熬过这次权柄更迭的阵痛,只要回到了思南公馆,她依然是那个不可侵犯的通云女王。

“嗡——”

一阵极突兀、极低沉的高频震颤,毫无预兆地自大衣右侧的暗袋深处炸响。

方若云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通云董事办配发的高管专机,亦非平日里用于政商往来的加密移动终端。

那是她在五年前古耀华在境外公海神秘失踪之后,动用海外特殊渠道秘密定制的一部军规卫星信标机。

整整五年,这部机器如同沉入深海的顽石,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主动呼入。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微凉的手指,将那部通体由深黑色碳纤维封装的扁平设备取了出来。

屏幕在阴暗的车厢内骤然亮起刺目的冷白色荧光。

没有发件人抬头,没有中继服务器编码,唯有一封正在以毫秒级速度跳动着红色倒计时的绝密交互邮件:

【SELF-DESTRUCT COUNTDOWN: 02:59…02:58…】

在倒计时下方,仅有一行极其刺眼、以古汉语繁体字规整排版的深黑色小楷:

*“开皇旧案,蓝鲸犹在;二十年之债,父债子偿。”*

方若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凝滞。

“蓝鲸”两个字,如同一柄生锈的凿子,狠狠楔进了她封存了整整二十年的记忆禁区。

那是当年古耀华在北方某核心机构任职时,牵头运作的一笔跨越数个大洲、涉及天文数字战略储备流转的代号。

指尖微微颤抖着,点开了邮件正中央那枚泛着锁孔标识的附件图标。

“唰——”

第一张高分辨率扫描图像在屏幕上展开的刹那,方若云眼前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彻底被抽离成了惨白的真空。

覆雪红尘 · 第20章 绝壑尺素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