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杳峰上
因为那是池明川送给她的。
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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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祁霜序不同,池明川并不是日日都待在峰内。偶尔他会随着门内师长,在宗主的安排下参与一些门内的试炼。
祁霜序是赞同的。
修行若跟她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以池明川那好动的性子,谅他也是坐不住的。
况且,积累实战经验对于修士而言是很重要的——她虽然可以护他一时,但毕竟没法做到绝对的保护,有些风浪还是要自己面对。
当池明川不在时,云杳峰会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若是池明川下山超过三日,她便会不自觉地看向山门方向,神识也会一次又一次扫过远方。
直到确定那道熟悉的气息平安无事,她才重新闭上眼睛修炼。
有一次,池明川跟随宗门长辈下山历练,原本只需要三日便能回来,结果因为途中遇到大雨,在山下多停留了一日。
祁霜序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桌上放着茶。
茶已经凉了。
她却没有喝。
一直闭目,似乎在修行,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直到第四日清晨,祁霜序终于抬眸。
山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父!”
池明川背着剑,满脸兴奋地跑进院子。
“我回来了!”
祁霜序放下茶盏。
“嗯。”
池明川跑到她面前。
“师父,你有没有想我?”
祁霜序顿了顿。
“没有。”
“真的吗?”
“嗯。”
池明川笑嘻嘻地凑过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喝茶。”
“茶都凉了。”
“……”
祁霜序没有回答,眼神不自觉往别处瞥。
池明川看着她,看着她清冷的神态,精致得过分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
“师父,你肯定想我了。”
“没有。”
“肯定有。”
“没有。”
“就是有。”
祁霜序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活泼的少年,叹了口气,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回来了就好。”
池明川安静了一瞬,随后笑着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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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时,池明川已经开始显露出少年人的模样。身量渐高,眉眼也逐渐褪去幼年的稚气。
而祁霜序也开始发现一件事情。
自己似乎……
越来越不愿意让别人靠近池明川。
有一次,池明川去储真阁领取修炼资材。
回山时,他在山脚下偶遇了曾共同试炼过的队友,两人聊了几句,那名女弟子笑得很开心,池明川也跟着笑。
祁霜序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说话。
可等那名弟子离开之后,她却忽然开口。
“明川。”
“嗯?”
“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池明川有些疑惑。
“她是宗门弟子,不是陌生人。”
“……”
祁霜序沉默了一瞬。
“总之,保持警惕。魔修最擅长用这种手段蛊惑人。”
“知道了。”
池明川点头。
他没有发现,祁霜序转身之后,眉心却轻轻蹙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宗门弟子,明明只是普通交谈,可她就是不喜欢。
甚至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感觉。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祁霜序自己都怔住了。
她什么时候……
把池明川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她沉默许久,最终只能将这个念头归结于——自己养大的孩子,总归是不希望他被外人骗走。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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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明川十三岁的时候,祁霜序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出了某些问题。
具体而言,是她越来越难以忽视池明川的存在。
少年长得很快,从曾经那个抱在怀里的婴儿,变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他的眉眼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玄阳道体也开始真正显露威势。
每一次靠近她时,祁霜序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温暖而纯粹的阳气,她的玄阴道体会本能地与之呼应,这让她偶尔会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祁霜序第一次产生了困惑。
池明川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真正意义上的亲近之人。
她无法接受自己对他产生任何超出师徒关系的念头,于是,她开始更加频繁地闭关,也开始更加频繁地为自己的素仙衣升级静心凝神和压制玄阴道体本能的阵法。
素仙衣是她年幼时便自行炼制的白色仙裙,自从她发育开始,就一直穿着。
历经上千年的不断精炼,防御力极强,同时还有一个极特殊的功能——遮掩身形。
祁霜序的身材其实远不像她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清瘦。而素仙衣会自动调整衣裙的线条,将她原本的身体曲线全部隐藏。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清冷、神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仙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看似普通的衣裙里面,包裹着多么惹火的身体。
褪下素仙衣时,胸口那两团硕大的柔软总会迫不及待地弹出来,两点樱红带着乳浪,白花花地晃动着,她自己都觉得扰乱心境。
而脱下小衣时,衣带刮过丰满的臀部时,臀肉带来的阵阵肉浪,传来的震感也让她要害羞一阵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池明川。
但是,随着他年岁渐长——
她甚至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是否能够在他面前卸下这些防备,让他看到真正的自己。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理智总会拉她回来。
不,不行。
他只是她的弟子。
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她只能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
其实,她更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池明川不喜欢她真实的模样,不喜欢她褪去那些伪装后的姿态,若是疏远了她,到那时,她又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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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池明川开始正式学习御剑。
第一次成功御剑的时候,他兴奋得直接绕着云杳峰飞了三圈。
“师父!”
“师父!”
“我会御剑了!”
祁霜序站在院中,看着少年从云海中掠过,衣袍猎猎,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抱着木剑砍石头的孩子。
不知不觉……
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看着池明川在云海间穿梭,扎进云海的深处,仿佛……就要这么远去,再也不回来。
就像每一个长大的孩子一样,都将离开父母、师父的身边,去闯荡出自己的江一片天地。
祁霜序出神地想了很久,眼睛却始终黏在池明川身上,直到他从天上落下来。
“师父。”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厉不厉害?”
“还行。”
“又是还行。”
池明川撇了撇嘴。
“师父就不能夸我一句?”
祁霜序沉默片刻。
“很好。”
池明川顿时笑了。
“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他说完,跑过去抱住她,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十四岁的他已然高了祁霜序一个头有余,在他怀里,祁霜序都显得娇小了。
祁霜序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把头偏过一侧,感受着少年有力的心跳,嗅闻着少年身上特有的、被日晖烘暖的草木香气。
心里又涌现出那种复杂的感觉。
好像……
这个孩子真的快要长大了。
而她并不希望时间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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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一年,池明川第一次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师父似乎从来不会穿普通衣服。
无论春夏秋冬,她始终都是那一袭素白长裙。衣摆宽大,袖口垂落,总给人一种不染尘埃的感觉。
有一次池明川好奇地问:
“师父,你为什么一直穿这一件衣服?”
祁霜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素仙衣。
“因为方便。”
“哪里方便?”
“修炼方便。”
“可是我觉得它很奇怪。”
“哪里奇怪?”
池明川认真想了想。
“太宽了。”
祁霜序默然。
片刻后,她淡淡道:
“这是法器。”
“还能当衣服穿?”
“自然。”
“还能防御?”
“能。”
“还能隐藏气息?”
“能。”
“还能变颜色吗?”
“能。”
池明川顿时来了兴趣。
“那能不能变成蓝色?”
“……”
祁霜序看了他一眼。
“不能。”
“为什么?”
“我喜欢白色。”
池明川点点头。
“那就白色吧。”
他说完便没再追问。
祁霜序还是没有告知他素仙衣的真正功能。
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件衣服,它让她看起来清冷、疏离、不近人间烟火,也让她能够更加容易地维持心境。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
她的内在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开始慢慢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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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时,池明川已经真正成为了一个少年。
这一年,他正式踏入结丹境。
祁霜序没有给他举办什么盛大的庆典,只是亲手做了一桌饭菜。
池明川坐在桌边,看着满桌菜肴,忽然笑了。
“师父。”
“嗯?”
“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七岁的时候,也想给你做饭。”
祁霜序点头。
“记得。”
“结果把厨房炸了。”
“嗯。”
池明川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我还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一顿饭给师父。现在……”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
“好像还是师父做的。”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
池明川顿时不服。
“我都十五了。”
“十五而已。”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祁霜序看着他。
“在我眼里是。”
池明川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低头吃饭。
“知道了。”
祁霜序看着他,片刻后,忽然轻声道:
“明川。”
“嗯?”
“以后若是离开云杳峰,也要记得回来。”
池明川抬起头。
“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会有自己的路。”
“那我也可以回来啊。”
祁霜序微微一怔。
池明川笑道:
“这里是我家。”
“我当然会回来。”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寻了数千年的东西,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不是大道。
也不是长生。
而是——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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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池明川已经回房休息。
祁霜序独自坐在院中,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储物戒,一件件小东西浮现在她面前。
木簪。
玉佩。
石头。
枫叶。
还有一张画得并不好看的画像。
祁霜序看着它们,许久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池明川而言,或许只是少年时期随手送出的礼物。
可对于她而言,却不是。
因为每一件东西,都证明着一件事。
——有人记得她。
有人会给她送礼物。
有人会因为她喜欢什么而认真思考。
有人会在外面看到漂亮的东西时,想着带回来给她。
有人会告诉她:
“师父,这是给你的。”
活了这么久,她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
她竟然开始舍不得这种感觉了。
祁霜序伸手拿起那枚木簪。
灯火映在简陋的木簪上,为木簪平添了几分亮色。
她凝视着,看了很久。
最终轻声自语。
“只是弟子而已。”
“只是,师父而已……”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没有继续说。
祁霜序抬头看向池明川房间的方向。
“明川……”
她轻声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她最熟悉的两个字。
也成了她漫长生命里,最不愿失去的存在。
那层素仙衣依旧将她真正的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她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庭宗祖师,是太微界唯一的合道修士,是所有人眼中遥不可及的仙子,是亘古不变的太微界第一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那个被她抱回来的婴儿开始,她漫长而寂静的人生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她直到此刻才第一次察觉。
自己真正害怕的事情,或许并不是池明川长大。
而是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不再需要她,会走向一个她无法参与的人生,会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而那时……
云杳峰又会重新安静下来,她又会变回一个人。
祁霜序蓦地攥紧木簪,指尖微微发白。
许久之后,她将它珍重地收进储物戒最深处。
“不会的。”
她轻声说道。
“至少……”
“不会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