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杳峰上
四年后。
云杳峰依旧宁静。
云朵悠悠,灵泉自石缝流下,穿过竹林,最终汇入山腰的一处寒潭。
晨雾尚未散尽,院落中,一名五岁左右的男孩正蹲在灵泉边,双手握着一柄小木剑,认真地劈着面前的一块青石。
“喝!”
木剑落下。
石头纹丝不动。
池明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面前的石头,然后继续举剑。
“喝!”
依旧纹丝不动。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次,池明川终于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师父。”
他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白衣女子正坐在树下看书。
她一袭素白长裙,袖口与裙摆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墨发垂落腰间,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何事?”
池明川指着那块石头,认真告状:“它欺负我。”
“……”
祁霜序沉默片刻。
“石头不会欺负人。”
“可是我砍它,它都不动。”
“因为你力气太小。”
池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石头,片刻后认真道:“那师父帮我砍。”
祁霜序看着他。
“自己练。”
“哦。”
池明川有些失落地转过身,然而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过,可以换一块。”
池明川立刻回头。
“真的?”
“嗯。”
祁霜序伸手,一块比巴掌还小的青石从远处飞来,落在池明川面前。
“先劈这个。”
池明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
他重新拿起木剑。
“喝!”
啪。
青石裂成两半。
池明川愣了一下,紧接着,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
“师父!我劈开了!”
“嗯。”
“我厉不厉害?”
“尚可。”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像师父一样厉害了?”
祁霜序看着他,淡淡道:“你还差得远。”
池明川丝毫不觉得失望,反而兴奋地点头。
“那我努力!”
说完,他又捡起木剑,继续练习。
祁霜序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
习惯这座山峰每天都有脚步声,习惯清晨有人跑来敲她的门,习惯吃饭时桌边多出一副碗筷,习惯有人在她闭关的时候偷偷把自己雕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剑放在桌上,也习惯了每天晚上有人趴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吵。
现在却觉得……如果哪一天没有这些声音,似乎才是真的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
池明川五岁那年,第一次正式开始修炼。
那一天,云杳峰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屋檐下也挂满了冰凌。
池明川盘膝坐在蒲团上,按照祁霜序教给他的方式闭目凝神。
“感受天地灵气。”祁霜序坐在他身旁,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不要强行吸纳,先让它们靠近你。”
池明川皱着小脸,努力感受着四周的灵气。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睛。
“师父。”
“嗯?”
“我好像感觉到了。”
祁霜序微微一怔。
下一刻,天地间的灵气忽然朝着池明川汇聚而来。
院中的积雪无风自动,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气钻入他的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不过短短数息,池明川便完成了引灵。
五岁引灵。
这种速度,已经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池明川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兴奋地从蒲团上跳起来。
“师父!我成功了!”
说着便一头扑进祁霜序怀里,小小的脑袋撞在她胸前。祁霜序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反而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嗯。”
“明川很厉害。”
只是短短一句话,池明川便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师父是不是要奖励我?”
“想要什么?”
池明川想了想。
“我想吃桂花糕。”
祁霜序微微一怔。
“桂花糕?”
“嗯。”池明川认真地点头,“山下卖的那种。”
祁霜序沉默片刻。
“好。”
“师父给你做。”
池明川愣住。
“师父会做?”
祁霜序面无表情地摇头。
“不会。”
“……”
池明川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怎么办?”
祁霜序想了想。
“我学。”
于是,当天晚上,昭庭宗宗主沈清漪收到了一道祖师传音。
“清漪。”
沈清漪刚处理完宗门事务,正在静室修炼,听见声音后脱离入定状态。
“祖师?”
“你会做桂花糕吗?”
“……”
静室之中,沈清漪沉默了许久。
“会。”
“怎么做?”
那一日,沈清漪第一次发现,原来修炼数千载、通晓万千术法的祖师,竟然想知道怎么做桂花糕。更让她意外的是,祖师似乎真的准备亲手做。
“祖师,桂花糕其实不难,需要准备糯米粉、粳米粉、糖霜,还有新鲜桂花。”
“嗯。”
祁霜序认真记下。
“比例呢?”
沈清漪怔了一下,随后便开始一点一点讲解。足足半个时辰后,祁霜序才终于明白了大概。
“我知道了。”
“多谢。”
“祖师客气。”
传音结束,沈清漪低头看着静室内的装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在白日处理宗门事务后,晚上还要给祖师讲怎么做桂花糕。
而云杳峰中,祁霜序已经开始认真准备材料。
第一次做出来的桂花糕,形状并不好看,有的厚,有的薄,还有几块甚至没蒸透。祁霜序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重新做了一遍。
第二次,好了许多。
第三次,终于像了些样子。
祁霜序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甜味恰到好处。她微微点头。
“应该可以。”
第二天,池明川一觉醒来,便发现桌上多了一盘桂花糕。
“师父?”
“嗯。”
“这是……”
“桂花糕。”
池明川愣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甜的桂花香顿时在口中散开,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好吃!”
祁霜序坐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
“喜欢就好。”
池明川一边吃,一边问:“师父做的?”
“嗯。”
“你不是不会吗?”
“学会了。”
池明川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师父真厉害。”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块一块吃完桂花糕,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
七岁那年,池明川第一次自己下厨,结果把厨房炸了。
轰的一声,半个院子的烟尘都被震了起来。
祁霜序从修炼中睁开眼,下一刻便出现在厨房门口。只见池明川一脸漆黑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一只已经焦黑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灵兽腿。
“师父……”
祁霜序沉默,看了看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厨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师父每天都给我做饭。”
池明川认真道:“我也想给师父做一次。”
祁霜序怔了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走过去,抬手将池明川脸上的灰尘擦掉。
“以后不要进厨房。”
池明川一愣。
“为什么?”
“危险。”
“可是……”
“等你长大了再做。”
池明川有些委屈。
“那师父不喜欢吗?”
祁霜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最终轻声道:“喜欢。”
池明川立刻笑了。
“真的?”
“嗯。”
“那我以后还给师父做!”
祁霜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先提升修为。”
“好!”
那一天之后,池明川开始认真修炼,因为他想早点长大,早点给师父做饭。
那天祁霜序还是吃掉了那块灵兽肉,味道着实难以评价。
但对她而言,那顿烧焦的灵兽肉,比世间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加珍贵。
——因为那是这个孩子第一次主动想着照顾她。
——————
有时侯,哪怕是池明川都觉得,师父对他确实过于溺爱了。
喜欢吃的糕点,她会学着做;冬天怕冷,第二天屋里便多了一座温养阵;练剑练得手腕发疼,桌上便会出现祛除疲劳的灵药;有次在峰内玩耍,衣服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第二天,祁霜序便亲自给他炼制了一件新的法衣。
池明川接过法衣。
“师父,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会。”
“可这件法衣的品阶……”
“我炼的。”
祁霜序语气平静。
池明川低头看着手里的法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小声道:“谢谢师父。”
“嗯。”
祁霜序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若坏了,告诉我。”
“我再给你炼。”
池明川笑了。
“知道了。”
——————
池明川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生病。
修士的身体远比凡人强健,可池明川毕竟还小,那场病来得突然,前一日还在院子里练剑,第二天便烧得脸颊通红。
祁霜序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她可以用灵力瞬间治好,却没有这么做,因为宗门医修告诉她,孩子偶尔生一次病并非坏事。
于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验到了什么叫“照顾孩子”。
温水、喂药、摸体温、调整阵法。半夜里池明川醒来一次,她便立刻睁眼。
“师父……”
“我在。”
“难受。”
“哪里难受?”
“头疼。”
祁霜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滚烫,眉头微微皱起。
“喝药。”
“不想喝。”
“必须喝。”
池明川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苦。”
祁霜序沉默片刻,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
“喝完便给你。”
池明川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真的?”
“嗯。”
“不能骗我。”
“不会。”
池明川这才乖乖喝完药。
祁霜序把桂花糕递给他。
池明川咬了一口,甜味慢慢化开,因为苦皱起的眉毛也舒展开了。
“师父。”
“嗯?”
“你会一直照顾我吗?”
祁霜序看着他。
“会。”
“等我长大了也会吗?”
“会。”
池明川似乎终于安心了。他抱着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祁霜序坐在床边,盯着池明川,眼底带着担忧、心疼,还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晦暗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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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以后,池明川开始长得越来越快。个子一天比一天高,从前穿着刚好合身的衣服,没过多久便会变短,祁霜序只能不断替他重新炼制衣物。
池明川对此倒是毫不在意,直到有一天,他穿着短了一截的衣服跑到祁霜序面前。
“师父。”
“嗯?”
“衣服又小了。”
祁霜序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小了。
“脱下来。”
池明川立刻照做。祁霜序抬手,灵力从指尖流过,片刻之后,一套新的青色衣袍便出现在他手中。
“试试。”
池明川接过衣服,穿上以后,刚刚好。
“师父真厉害。”
“不过是一件衣服。”
“可是别人家的衣服都是买的。”
“我的衣服也是自己炼的。”
“那更厉害。”
祁霜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炼制下一件。
可池明川没有发现,在他转身之后,祁霜序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是藏不住的满足。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炼过这么多衣服。过去数千年,她甚至很少在意自己的衣着,可自从有了池明川之后,她才第一次开始认真研究这些东西。
什么布料最舒服,什么阵纹最适合防御,什么颜色适合少年,甚至连鞋底的软硬程度,都要考虑。
她忽然觉得,养一个孩子似乎比修炼大道还要复杂。
——————
十一岁那年,池明川第一次送了祁霜序一件礼物。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木簪,做工甚至有些粗糙,簪身上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师父。”
池明川将木簪递给她。
祁霜序低头看了一眼。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今天是师父把我带回来的第十二年。”
祁霜序微微一怔,她没有想到池明川竟然还记得这个日子。
池明川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师父喜欢什么,所以我自己做了。”
祁霜序接过木簪,怔怔地望着它,看了好久好久。
“……喜欢。”
池明川笑了。半晌,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含笑确认道:“真的吗?”
“嗯。”
“那师父以后会一直留着吗?”
祁霜序还望着手里的木簪。
“会。”
“永远?”
“永远。”
池明川满意地笑了。
后来很多年里,这枚木簪一直被祁霜序放在自己的储物法器最深处。
那里没有灵药,没有功法,没有法宝,只有一件件池明川送给她的小东西:第一枚木簪、第一次下山带回来的普通玉佩、一颗被他捡来的漂亮石头、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画像,甚至还有一片已经失去灵气的枫叶。
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可祁霜序从未丢弃过任何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