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
他看着弦卷心因为唱歌而微微晃动的肩膀,听着她气息的起伏,那颗属于音乐天才的大脑迅速开始运转。
他在那些散乱的音符中捕捉到了一个隐秘的节奏点。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掌轻轻拍打在身旁粗糙的橡树树干上。
“啪、啪、啪。”
沉闷的木质敲击声,准确地嵌入了弦卷心歌声的间隙里。
就像是两块原本不规则的拼图,在这一刻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弦卷心回过头,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她朝着路德维希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歌声变得更加欢快了。
那些被惊扰的夜鸟没有飞走,似乎也在这奇妙的合奏中安静了下来。
“小鸟听懂了!我们再去那边!”
弦卷心再次拉起路德维希的手。
这一次,路德维希没有再试图挣脱。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法抗拒这种被强行拖入对方节奏的感觉。
他那颗一直被孤独和沉静包裹的心,似乎正在被这股名为“快乐”的旋风一点点撬开。
他们跑到了花园边缘的一处景观水池旁。
水面上倒映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弦卷心蹲在水池边缘,看着水下几条慢悠悠游动的观赏鱼,直接对着水面开始了新的“演唱”。
路德维希站在她身旁。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弯下腰,从石板路边捡起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
他走到水池边,蹲在弦卷心的旁边。
“叮、叮、叮。”
两块石头在他纤细的手指间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不像敲击树干那样沉闷,而是带着一种跳跃的质感。
路德维希根据弦卷心此刻有些轻快的调子,改变了敲击的频率,甚至还加入了一点切分音的技巧。
水池里的鱼儿被这清脆的响声吸引,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成群结队地游到了水面上,在路灯的光晕下吐着泡泡。
“哇!鱼儿也很happy呢!”弦卷心开心地指着水面,转头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吐泡泡的鱼,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场合奏之旅并没有就此结束。
弦卷心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她拉着路德维希,几乎跑遍了城市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对着地上的花花草草唱歌,路德维希就用手背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给那些娇嫩的花朵送去一段柔和的节奏;他们对着花园里那些静止的青铜雕像唱歌,当弦卷心站在小约翰·施特劳斯那座著名的镀金雕像前,对着那位圆舞曲之王大声哼唱时,路德维希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站在雕像前的长椅旁,用那根树枝轻轻敲击着长椅的木条和铁质的扶手。
“笃、当、笃笃、当。”
木头与金属混合的敲击声,在路德维希那精准到可怕的控制下,竟然奇迹般地带上了一丝圆舞曲的律动。
弦卷心的歌声在这律动中穿梭,原本毫无章法的旋律,被这根树枝硬生生地编织成了一张充满魔力的网。
路德维希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配合中。
他忘记了这里是人多的维也纳,忘记了自己虚弱的身体,甚至忘记了去思考这种行为有多么不符合他接受过的教育。
他只是单纯地、本能地,用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去接住这个金发女孩抛过来的每一个散乱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当远处露天平台的音乐声都已经彻底平息时,这场漫长而疯狂的合奏之旅才终于停歇。
他们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片草坪上。
弦卷心似乎终于跑累了。她拉着路德维希,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路德维希也跟着坐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这种强度的活动对他来说已经严重超负荷了,但他却觉得,这是他十一年的人生中,呼吸最畅快的一次。
他那张总是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因为运动和轻微的兴奋,泛着一层真实的血色。
雪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黑色的风衣上也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但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平复着呼吸。
“你好厉害呢!”
弦卷心转过头,金色的眼瞳亮晶晶地看着路德维希,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她能感觉到,自己今晚唱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而这份开心,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身旁这个总是能用奇妙的声音跟上她的男孩。
还没等路德维希从这句直白的夸赞中反应过来,下一秒,弦卷心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
她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路德维希。
“唔——”
路德维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僵成了石头。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拥抱。
弦卷心的双臂紧紧地环绕着他的脖颈和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路德维希那瘦小、冰冷的身体,瞬间被一股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生命力所包裹。
那是一种稳定的、炽热的温度。
隔着单薄的衣料,路德维希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柔软的胸膛贴在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正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皮肤。
那种充满活力的气息,混合着夜风中青草的味道,毫无阻挡地灌入了他的鼻腔。
轰的一声。
路德维希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他所学过的繁复的课程里,自然也包括了详尽且早熟的性知识启蒙。
在理论上,他清楚地知道男女之间的身体构造,知道这种拥抱意味着什么。
可是,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这具身体,除了家人之外,从未和任何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几乎毫无距离的接触。
甚至连同性的朋友都没有。
那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以及从对方身上传来的炽热体温,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那张原本只是带着一点运动后红晕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仿佛在一瞬间被煮熟了,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甚至连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都蒙上了一层慌乱的水汽。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根本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推开她?那似乎太过粗鲁。回抱她?那绝对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请……请松开.......”
路德维希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弱和哀求。
可是,弦卷心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羞窘。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了,在她的世界观里,这种为了表达喜爱和开心的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像是一只发现了心爱玩具的猫咪,柔软的身子还不老实地在路德维希的身上蹭了蹭。
那头金色的长发扫过路德维希的脖颈,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痒。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他紧紧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叫什么名字?”
弦卷心把下巴垫在路德维希的肩膀上,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亲昵。
路德维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我叫路德维希......”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叫心哦!”
弦卷心欢快地宣告着自己的名字。
接着,她松开了环在路德维希脖子上的手,微微向后退开了一点距离。
路德维希刚想松一口气,以为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弦卷心那张近在咫尺的、灿烂的笑脸。
弦卷心看着面前这个红得像樱桃一样的男孩,没有任何犹豫。
她突然凑近,在那张苍白与绯红交织的脸颊上,重重地亲吻了一下。
“吧唧。”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随后,弦卷心干脆利落地松开了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毫无杂念的、纯粹的笑容。
路德维希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感受着脸颊上那一触即逝的柔软和温热。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那些关于礼仪、关于冷静的教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击得粉碎。
他羞得满脸通红,连指尖都在发烫。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弦卷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情况。
逃跑。
这是他那颗混乱的大脑里,唯一能够产生的指令。
他猛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笨拙。他低着头,根本不敢再去看弦卷心的眼睛。
他强忍着想要立刻转身的冲动,站在弦卷心面前,双腿并拢,腰背挺直,然后非常标准、非常迅速地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转过身,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甚至连那件沾满草屑的黑色风衣都来不及整理,撒腿就朝着花园外的街道跑去。
他的脚步飞快,几乎用尽了这具虚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雪白的长发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着,像是一道仓皇逃窜的白色闪电。
“外面果然好可怕......”
路德维希一边在黑夜中狂奔,一边在心里感慨着。
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个印在脸颊上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吻。
……
维也纳城市花园的草坪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弦卷心坐在原地,没有去追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
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草地上,金色的眼瞳倒映着远处昏黄的路灯,看着路德维希那瘦小的、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跑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树木的阴影里。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抱过那个男孩的双手。
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风衣的质感,以及那种冰冷得有些异常的体温。
她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点探究、带着点回味的专注。
接着,她慢慢地抬起手,将双手凑到了自己的鼻子前。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似乎还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属于那个男孩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混合着织物气息和薰衣草香气的甜蜜气味。
弦卷心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刚才的画面。
在橡树下,在水池边,在雕像前。
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苍白男孩,一次又一次地伸出那双冰冷的手,用那些树枝、石块,或者是他自己的手掌,专注而认真地敲击着节拍。
他那张总是带着点拘谨和病态的脸上,在寻找节拍的那一刻,会浮现出一种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可靠的神情。
他接住了她所有的毫无章法,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音符,变成了这个夜晚最美妙的旋律。
弦卷心放下手,看着远处的夜空,嘴角再次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轻声感叹道:
“好香的男孩子......”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喜悦。
“好俊的男孩子......”
...... ......
二零一五年。
慕尼黑。
初冬的阳光被厚重的双层防紫外线窗帘严密地阻挡在外。
这间位于私立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宽敞得像是一个高级公寓的客厅。
空气中闻不到普通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新风系统过滤后的、带着微凉干燥质感的无机质气息。
病房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由各种精密医疗器械运行的底噪交织而成的一张绵密的网。
床头柜旁那台半人高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闪烁着幽绿色的荧光,随着每一次心跳和呼吸,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
输液泵的齿轮缓慢转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械摩擦音。
十二岁的路德维希躺在那张宽大的、可以自动调节角度的病床上。
他的气色其实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那头雪白的长发被整齐地梳理在脑后,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
但此刻,他的身上却连满了各种各样的线路。
几个圆形的电极贴片紧紧地吸附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五颜六色的导线顺着床沿一直延伸到旁边的监测仪上。
右手的手背上扎着静脉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里。
路德维希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正对着头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发呆。
那些在维也纳的记忆、那些关于音乐的旋律,似乎都被这间密闭的病房和这些冰冷的仪器暂时隔绝了。
就在这时,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一股急切的力量推开了。
“砰”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房间里那种由仪器维持的规律底噪。
玛格丽特·冯·维特尔斯巴赫匆匆走了进来。
她连那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风衣都没来得及脱下,肩膀上还带着慕尼黑初冬的寒气。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防滑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那张总是端庄、冷静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甚至有些慌乱的焦急。
听到开门声,路德维希将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当他看到是玛格丽特时,那张精致却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丝温和的、甚至带着些许乖巧的笑意。
“姐姐,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得就像是迎接刚刚放学回家的姐姐一样,完全没有一个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该有的虚弱或恐慌。
玛格丽特的脚步在距离病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看着那些从他单薄的病号服领口延伸出来的五颜六色的电线,看着他手背上那根冰冷的留置针。
“小雪......”
玛格丽特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从小就被她叫习惯了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使用的花名,此刻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质感。
她连忙快步走到病床边,在床头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想要去握住路德维希的手,但在看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生怕自己哪怕是一点点轻微的触碰,都会弄疼这个看起来像瓷器一样易碎的弟弟。
她只能将手虚虚地搭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藏在金丝边框眼镜下的红色眸子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泪花。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些关于路德维希从小到大因为紫外线过敏而遭受的痛苦,那些他只能躲在无光的家里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尖锐的刺痛,狠狠地扎在她的心脏上。
她心疼他。
路德维希看着姐姐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微微皱了皱眉。
他其实并不太理解姐姐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焦急。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那种被阳光灼伤的刺痛,也没有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
他反过来,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玛格丽特说道:
“姐姐?我没犯病啊,怎么了?”
他的语气越是平静,越是懂事,落在玛格丽特的耳朵里,就越是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她的神经。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常年幽居而过早成熟的脸庞,看着他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样子。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动着。
她似乎想说什么,想告诉他一些事情,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些沉甸甸的、关于他身体状况的未知,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在病房里的气氛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门,再次被打开了。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平板电脑和病历夹走了进来。他们是来做例行检查,并记录那些机器上的数据的。
走在最前面的主治医生看到病床边还坐着家属,而且气氛显然有些凝重,他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停在了床尾的地方。
玛格丽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恢复了一点属于大家族长女的端庄。
她站起身,微微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戴戒指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路德维希没有扎针的左边肩膀。
“我先出去一下,小雪。”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几名医生微微颔首致意,识趣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医疗团队。
病房的门再次关上。
……
时间在医院里,总是流逝得既缓慢又模糊。
几天后。
同样的病房,同样的防紫外线窗帘,同样的仪器底噪。
路德维希依旧躺在那张病床上。
对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束缚着躺上好几天,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即使是习惯了安静和独处的路德维希,也开始感到了一种百无聊赖。
他不能拉小提琴,不能看书,甚至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电极贴片。
除了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听着输液泵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份无聊中,也夹杂着一丝疑惑。
半个月前,他只是按照医生的安排,进行了一次和往常一样的、常规的身体检查。那种检查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是,那次检查结束后没几天,他就在维也纳接到了紧急通知,被立刻召回了慕尼黑,直接送进了这间特护病房。
随后,就是长达一周多的、繁琐的全面检查。
抽血、骨龄测试、各种复杂的影像学扫描……那些冰冷的仪器在他的身体上扫来扫去,仿佛要在他的骨头缝里找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他自己明明感觉没有任何不适。紫外线过敏的症状并没有加重,甚至在伦敦和维也纳的那段时间里,他的体力似乎还稍微变好了一点。
到底查出了什么呢?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玛格丽特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步伐没有几天前那么急促,但脚步声却显得异常沉重。
她的手里,紧紧地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那几张薄薄的纸,在她的手里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
她的表情很复杂。
那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那种得知绝症后的崩溃,而是一种混合着深深的遗憾、心疼,以及一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弟弟的挣扎。
她走到病床边,站定。
“小雪......”
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旁边仪器的“滴滴”声盖过去。
路德维希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姐姐。
他看到了玛格丽特手里那几张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报告单,也看到了她那复杂到极点的表情。
在路德维希十二岁的认知里,这种严肃的阵仗,这种长达一周的全面检查,再加上姐姐此刻这种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表情,只能导向一个结论。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属于孩子气的疑惑,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的平静。
“姐姐?”他问道,“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餐吃什么一样自然。
因为常年忍受着紫外线过敏的折磨,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像幽灵一样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路德维希对于“活着”这件事,并没有普通孩子那种强烈的执念。
听到这句话,玛格丽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痛和恐惧的情绪。
“不许说那个!”
她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
她猛地伸出手,在路德维希那颗雪白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真的不重,甚至没有弄乱路德维希的头发,但却包含了她所有的后怕和心碎。
“......抱歉,”玛格丽特立刻收回了手,声音迅速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失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不要想那种事,”她看着路德维希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急切,“不会的......”
她紧紧地抿了抿嘴唇。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还在忠实地发出规律的声响。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因为被拍了一下脑袋而微微有些茫然的脸。她知道,那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是要告诉他的。
她慢慢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那几张检查报告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伸出双手,越过那些复杂的线路,轻轻地握住了路德维希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只手冰冷、柔软,纤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看着路德维希,眼眶再次红了。
“小雪......”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易碎的秘密。她将那个最近检测出的、让人遗憾的结果,缓缓地告诉了他。
“你可能......长不高了呢。”
那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据和曲线的检查报告,在玛格丽特的手里微微发着抖。
纸张边缘摩擦,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这声音在这间被仪器底噪填满的特护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只是徒劳。
她看着那些黑色的铅字,声音带着一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开始向路德维希复述报告上的内容。
“小雪,医生说,你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一些……异常的停滞。”
她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涩,避开了那些过于冰冷和残酷的医学名词,用一种尽量委婉的方式解释着。
“你体内的那些……那些负责让你长高的激素,分泌水平远远低于正常的范围。而且,你的骨骼边缘,那些原本应该随着时间慢慢生长、拉长的部分,已经出现了提前闭合的迹象。”
她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扎了一针。她试图用手去抚平报告纸上的褶皱,但那双总是平稳、有力的手,此刻却根本不听使唤。
“医生说,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可能是因为你常年无法接触阳光,身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发生了紊乱,也可能是其他未知的并发症……他们还不能完全确定原因,但是……”
玛格丽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红色眸子,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但是结果已经很难改变了。”
路德维希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彩色导线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听着玛格丽特断断续续的复述,那张苍白、精致得雌雄难辨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微小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睁着那双绯红色的眼瞳,看着姐姐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像是在听天书一样的茫然。
什么激素?什么骨骼边缘?什么闭合的迹象?
这些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本来就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概念。
更何况,对于路德维希这样一个从小就被囚禁在阴暗房间里、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与孤独和紫外线过敏抗争或是醉心在音乐里的人来说,这些数据背后的意义,离他真实的生活太遥远了。
他那颗聪慧的大脑,可以轻易地理解最复杂的交响乐谱,可以记住每一种乐器的音色和指法,但却无法理解这些代表着“生长”的数据。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声音。
路德维希看着玛格丽特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在脑海里将她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用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缓慢地进行了一次翻译和提炼。
片刻之后,他那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姐姐,”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平静的疑问,“意思就是,我不会再发育了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确认一个关于明天天气的普通事实。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只能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对。”
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后,路德维希没有哭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崩溃。
他只是轻轻地眨了眨那双绯红色的眼瞳。
接着,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因为扎着静脉留置针,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他将那双苍白、纤细、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的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借着病房里柔和的灯光,安静地端详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双手,不会再长大了吗?
这双手,连一把标准尺寸的小提琴都无法长时间握住,连三角钢琴的琴键都无法用力敲击,以后,也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吗?
骨骼不会再变粗,手指不会再变长,肩膀不会再变宽。
这具瘦小、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躯壳,就会像那些被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标本一样,永远地停留在十二岁的这个状态。
可是……
路德维希的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头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为什么要长大呢?
长大了,又能改变什么?
对于那些能够在阳光下奔跑的普通孩子来说,长大意味着变得强壮,意味着可以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意味着可以去爱、去被爱,去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
但对于他呢?
他的世界,早就被紫外线划定了一个残酷的边界。
无论他是十二岁的孩童,还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他都只能躲在那些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只能坐在那些贴着防紫外线膜的黑色轿车里。
阳光对他来说,永远是致命的毒药。
如果这具身体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那它是一具小小的躯壳,还是一具高大的躯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想到这里,路德维希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床边的玛格丽特。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既然这个结果对他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为什么姐姐会表现出这么巨大的痛苦。
为什么她捏着报告单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为什么她看起来,比他每一次紫外线过敏发作时还要难受?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玛格丽特,用一种几乎纯真到了残忍的语气,轻声问道:
“所以,怎么了吗?”
他的声音在这间死寂的病房里,清晰地回荡着。
“长大了,我的病就能好了吗?”
他是在认真地询问,是在用他那套建立在残缺人生上的逻辑,去试图理解姐姐的悲伤。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红色眸子,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下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病好不了,如果我只能一辈子躲在黑暗里,那我长大和长不大,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没有任何预兆地、精准地刺穿了玛格丽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玛格丽特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瞳孔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那个孩子用一种毫无杂念的、平静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他刚才问出的不是一个关于自己终身残疾的残酷问题,而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玛格丽特知道,路德维希不仅失去了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现在,连作为一个正常男性去成长、去发育的权利,都被这该死的命运彻底剥夺了。
可是,这个承受了所有苦难的孩子,竟然连为自己悲伤的能力都没有了。他觉得这无所谓。他觉得这理所当然。
“哗啦。”
玛格丽特双手发颤,那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检查报告,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了病床边的地板上。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路德维希那双纯净的绯红色眼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闷响,椅子砸在了防滑地板上。
但玛格丽特根本没有理会。她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试图堵住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
“小雪……”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逃避。
“别出来……”
留下这句毫无逻辑的、充满了痛楚的话后,玛格丽特猛地转过身。
她踩着那双高跟鞋,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病房的门。
“砰!”
那扇厚重的、隔音极好的病房门,被她大力地甩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瞬间涌入了这间昏暗的病房。
玛格丽特冲了出去。
门,在自动闭门器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向回闭合。
就在这扇门即将关上的那几秒钟里,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已久的、爆发般的争吵声。
那是玛格丽特的声音。
那些平日里死死压制的愤怒和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既然都决定要生了!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生!”
玛格丽特歇斯底里的质问声穿透了走廊的空气,那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撕裂喉咙般的绝望,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紧接着,是父母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愧疚,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玛格丽特……我们……”父亲的声音隐约传来,试图去安抚那个已经彻底失控的女儿。
“别碰我!”玛格丽特的哭喊声再次响起。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那扇厚重的病房门,终于在闭门器的作用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走廊里那些激烈的争吵声、哭喊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外。病房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输液泵依然在“滴答、滴答”地工作着,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绿色波浪线,依然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路德维希愣愣地躺在病床上。
他维持着刚才看着玛格丽特跑出去的姿势,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那些痛苦的哭泣,都已经清晰地刻在了他那颗过早成熟的大脑里。
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慢慢地,闪过了一丝黯然的光芒。
那不是因为得知自己无法长大而产生的悲伤,而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别人因为自己而痛苦。
他缓缓地、僵硬地收回了视线。
他将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来,重新平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他慢慢地,在病床上重新躺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块毫无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重了,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姐姐,又因为我和父亲母亲吵架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无论是在慕尼黑那栋阴暗的别墅里,还是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
只要他在,只要他的身体出现任何一点状况,这个原本应该慈爱、体面的家庭,就会陷入这种无休止的痛苦和争吵中。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所有爱他的人中间,不断地渗出鲜血。
他闭上了眼睛。
输液管里的液体依然冰冷地流进他的血管。
在那片没有光亮的黑暗中,他的脑海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
如果没有我……
...... .......
二零一六年。
比利时,布鲁塞尔。
现有的医疗手段,无法治愈他身体机能的停滞。
那些负责生长的激素仿佛在他的体内彻底罢工了,骨骺线的提前闭合,更是将他身体的轮廓死死地焊在了一个固定的框架里。
他的时间,在肉体层面上被冻结了。
十三岁的年纪,却依然保持着那副一百四十七厘米的男孩模样。
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肩膀,还有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就像是一个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放置在玻璃橱窗里的等比例人偶,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不会再有丝毫的改变。
对于这个结果,路德维希本人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他早就习惯了这具残缺的躯体,长不大,对他来说只是少了一件需要去适应衣服尺寸的麻烦事。
只要他的手指还能在小提琴的琴弦上跳跃,只要他还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身体是高是矮,是强壮还是瘦弱,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命运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偶尔也会漫不经心地推开一扇窗。
意外之喜,出现在他那严重的紫外线过敏症上。
在经历了一年多痛苦而繁琐的脱敏治疗后,那个曾经将他死死囚禁在黑暗中的魔咒,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不再是那个只要被阳光轻轻擦过皮肤,就会立刻起满红疹、甚至引发呼吸衰竭的“吸血鬼”了。他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短暂的“白昼特权”。
现在的他,可以偶尔在阳光下行走。
大约半个小时。
这是医生给出的安全阈值。
超过这个时间,他的皮肤依然会开始泛红,生理上的不适感会迅速蔓延。
但仅仅是这半个小时,对于一个生命前十二年都在黑暗中度过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去丈量的奇迹。
然而,长期的幽居生活,早就在他的心理上筑起了一道高高的防御墙。
即使医生告诉他可以适当接触阳光,路德维希依然保留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出门时,依然会穿上长袖的防晒服,将每一寸可能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严密地包裹起来。
他的手里,也总是习惯性地握着一把精致的阳伞。
那伞面是由特殊的防紫外线材料制成的,边缘点缀着低调的蕾丝花边。
他像是一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防备地,试探着这个被阳光充斥的世界。
为了陪伴他,也为了他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带着他去了比利时的布鲁塞尔。
这座城市是欧盟的政治中心,也是父母工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着历史悠久、对各种特殊情况都有着极高包容度的私立学校。
十三岁的路德维希,作为一名插班生,第一次踏入了真正的校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像一个“正常”的男孩子一样,去参与集体的学习,去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同龄人。
……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布鲁塞尔这所历史悠久的校园里。
这是一座充满了中世纪风格的庞大建筑群。
红砖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哥特式的尖顶直指蔚蓝的天空。
石板铺就的小路在建筑之间蜿蜒交错,路旁矗立着一些有些年头的青铜雕像,雕像的边缘已经生出了斑驳的铜绿。
下午的课程刚刚结束,大多数学生都聚集在操场或者室内的活动室里。
路德维希没有去那些喧闹的地方。他打着那把白色的防紫外线阳伞,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散步。
他是插班来的,对于这座庞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学校,他还感到十分陌生。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的枝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路德维希的伞面上。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隔着伞面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温度落在自己的头顶。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让一小块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没有刺痛,没有红肿。
只有一种新奇的、让人有些战栗的温热。
路德维希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他偏离了主干道,顺着一条铺满落叶的鹅卵石小径,走进了一处僻静的花圃。
这里的灌木丛被修剪得一人多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晚开玫瑰的浓郁香气。
就在路德维希准备找一张长椅坐下,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花圃的死寂。
“都是你的错!弦卷心!”
路德维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错愕,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
他愣在了原地。
让他停下脚步的,并不是这句话里蕴含的强烈情绪,而是这句话所使用的语言。
这是日语。
在这所充斥着优雅的法语、绵软的荷兰语,以及偶尔几句严谨的德语的学校里,这句字正腔圆的日语显得无比突兀。
在这个偏僻的欧洲校园角落里,为什么会有人用日语发出这样歇斯底里的控诉?
路德维希收敛了气息。
他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像是一只优雅的白猫。
他缓缓地,顺着那道绿色灌木丛的边缘,向声音的源头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怨念。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那些家伙疏远!我怎么会被当成讨人厌的怪物!”
女孩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路德维希走到了一棵粗壮的橡树后,微微探出身子,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向花圃的中央看去。
在那片被玫瑰花丛包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铁艺长椅。
一个穿着学校定制制服的女孩,正坐在那张长椅上。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女孩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地捶打了一下长椅的扶手。
路德维希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那个女孩,夏洛特·露易丝·三园,原本应该是这所学校里最注重仪态的名门大小姐。
可是现在,她哪里还有半点恬静淑女的样子。
她那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长发,此刻因为她不断地抓挠而变得凌乱不堪。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长椅上,双腿不雅地蜷缩着,名贵的百褶裙摆被揉搓得全是褶皱。
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怨妇。
眼泪混合着精致的妆容,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道难看的痕迹。
她一边抽泣,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擦着眼泪,嘴里还在不断地嘟囔着那些关于“happy”、关于“被孤立”的幽怨词汇。
路德维希看着她。
他无法理解她口中的那个“教自己happy导致被孤立”的逻辑链条。
对于一个连正常的社交都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这种因为轻信他人而导致的校园霸凌和社交破裂,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女孩哭得太难看了。
比他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些因为打针而哭闹的病童还要难看。
夏洛特坐在长椅上,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中。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手背,想要擦去眼角那滴倔强的眼泪。
就在她迷迷糊糊、视线被泪水模糊的瞬间。
她的余光,越过花圃边缘的灌木丛,突然瞥见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在斑驳的树影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防晒服,一头比防晒服还要苍白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他的手里撑着一把带有蕾丝花边的阳伞,伞下的阴影里,是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庞,和一双如同红宝石般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在这个四下无人的、略显阴暗的花圃角落里,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就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静静地旁观着她的崩溃。
夏洛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倒抽气声。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瞪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色的幽灵,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尖锐地划破了花圃的空气:
“谁?!”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从长椅上弹起来的女孩,绯红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疑惑。
在这僻静的花圃里,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其他人。
他看着夏洛特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绕过长椅,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过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路德维希那颗并不怎么参与同龄人社交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在喊自己。
面对一个因为情绪崩溃而哭得毫无形象,此刻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气势汹汹走过来的陌生女孩,路德维希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任何想要上前搭话或者安慰的念头。
他握紧了手里的阳伞,下意识地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铺满落叶的鹅卵石小径,迈开步子跑走了。
“站住!”
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从他身后传来。
这一次,夏洛特没有再用日语,而是换成了这所学校里最常用的法语。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一种被撞破了最不堪一面的惊恐和恼怒。
夏洛特连那件有些发皱的西装外套都顾不上整理,踩着那双制服小皮鞋,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她必须抓住那个白头发的小鬼!
作为三园家的大小姐,她一直努力维持着端庄、优雅的形象,哪怕是被那些人孤立,她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掉一滴眼泪。
要是被人发现她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学校的偏僻角落里崩溃大哭,她还怎么在这所学校里活下去!
这种强烈的羞耻感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可是,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哭泣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
不断涌出的泪水更是糊住了她的视线,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她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绊倒。
等她稳住身形,用手背用力擦去眼前的泪水,再次看清前方的道路时,那个打着白色蕾丝阳伞、瘦小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花圃外围的建筑物拐角处。
……
路德维希一口气跑出了花圃的范围,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了追赶的脚步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微微喘着气,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因为刚才的小跑,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花圃的方向。
他本来就只是因为听到了日语而感到好奇,过去看了一眼而已。
那个女孩为什么哭,为什么被孤立,甚至她口中那个叫“弦卷心”的人是谁,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打着阳伞,理了理身上那件雪白的防晒服,将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彻底抛到了脑后。
反正又和自己没关系。
路德维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了教学楼,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整个下午的课程,他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黑板上的单词,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解,他都听得很认真。
对于一个前十二年都只能在阴暗的房间里接受私人教师辅导的人来说,这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和许多人一起上课的体验,本身就足够新奇了。
时间在有条不紊的课程中慢慢流逝。
放学的钟声在校园里回荡。
路德维希慢条斯理地将桌子上的课本和文具收进书包里。他穿好那件长袖防晒服,拿起那把标志性的白色阳伞,提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因为太阳的西斜而变得有些昏暗。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了教学楼,走廊里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平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走在正常的放学路线上,经过一间又一间已经锁上门的教室。
当他路过走廊尽头一间半掩着门的空教室时。
阴影中,一个人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路德维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就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猛地撞了过来。
一双纤细但有力的手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
他那一百四十七厘米、常年缺乏阳光照射而轻飘飘的身体,就这样被来人直接抱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拽进了那间昏暗的空教室里。
“砰!”
教室的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地关上,将走廊里仅剩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路德维希愣住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幽闭的环境让他那颗常年处于平静状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开嘴,刚想发出一声求救的惨叫,一只带着淡淡香水味和细微汗水湿意的手掌,就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
他的惨叫声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他背靠着冰冷的黑板,怀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那把阳伞也滚落到了一旁。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绯红色眼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了那个绑架自己的人。
夏洛特·露易丝·三园正站在他面前。
她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路德维希的嘴巴,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压在黑板上。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洗干净了,甚至还补了妆,但那双眼睛依然红肿得像兔子一样。
她那原本应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长发,此刻依然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她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出汗的脸颊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路德维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虚张声势的凶狠。
“你这家伙……”
夏洛特压低了声音,用法语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质问:
“听到了吧?”
路德维希靠在黑板上。
他感受着嘴巴上那只手的力道,并没有挣扎。
他看着夏洛特那双红肿的眼睛,那颗刚刚因为惊吓而加速跳动的心脏,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属于他特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她,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夏洛特感觉到手掌下那个男孩并没有挣扎的意图,稍微放松了一点捂着他嘴巴的力道,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路德维希感觉到嘴上的压力减轻了。
他看着夏洛特,用一种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起伏的法语,轻声问道:
“你是,那个在花园那边一个人哭的同学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破了夏洛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凶狠伪装。
夏洛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你果然听到了!”
她像是被踩了痛脚的猫一样,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个度,捂着路德维希嘴巴的手也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张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气得牙根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你不许……”
她刚想大声警告他不许说出去,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对方那张过分精致、又显得十分年幼的脸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太不符合三园家大小姐的身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背,抬起手,用食指关节抵在唇边,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咳。”
她强迫自己换上了一副高傲的、属于学姐的姿态,扬起下巴,看着路德维希,用法语郑重其事地说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夏洛特·露易丝·三园,初二的。”
路德维希看着她这副强行转变的态度,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书包和阳伞,只是站在原地,双腿并拢,用同样标准的法语,平静地回应道:
“我的名字是路德维希·冯·维特尔斯巴赫,初一的。”
空旷的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夏洛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快半个头、瘦弱得像个女孩一样的初一新生,听着他那一口带着点德国南部口音的法语,心里的那股火气和羞耻感再次翻涌了上来。
自己居然被一个低年级的德国小鬼看到了最丢脸的一面!而且他还用那种“你就是那个哭得很惨的人吧”的语气直接说了出来!
夏洛特越想越觉得丢人,她咬了咬牙,用日语低声咒骂了一句:
“……讨厌的德国佬!”
路德维希看着她因为羞愤而扭曲的表情,没有丝毫犹豫,用一种标准的、字正腔圆的日语,轻声回答道:
“……我能听懂的,前辈。”
夏洛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限,不可置信地看着路德维希。
那张原本就因为羞耻而泛红的脸颊,此刻简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恼怒、尴尬、被当场抓包的羞耻,各种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变得精彩。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叫路德维希的德国佬,不仅看到了她哭,甚至连她用母语骂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家伙!”
夏洛特彻底破防了。她不再顾及什么大小姐的仪态,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新逼近了路德维希。
她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路德维希的鼻尖上,用日语大声且凶狠地威胁道:
“给我听着,德国佬!中午那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了吗?!”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仿佛只要路德维希敢说半个“不”字,她就会立刻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看着那根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感受着夏洛特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带着愤怒气息的呼吸。
他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恐慌,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
对于他来说,保守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秘密,并不需要耗费任何精力。
他看着夏洛特那双红肿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的语气,用日语回答了两个字:
“好的。”
夏洛特还保持着那个凶狠前倾的姿势,手指依然指着路德维希的鼻尖。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讨价还价、嘲笑,或者是恐惧的求饶,她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威胁对方就范的台词。
可是,当路德维希那句轻飘飘的、毫无抵抗的“好的”落在她耳朵里时。
夏洛特所有的气势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泄了个干净。
“你……”
她呆呆地看着路德维希,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变调的音节。
“啊?”
她收回了手指,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男孩。
路德维希依然安静地靠在黑板上。
他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清澈见底,没有嘲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染尘埃的平静和呆板。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偶,完全顺从了她的所有要求。
夏洛特彻底被他这副天然呆的样子看愣住了。
这算什么回答啊?
正常人被这样堵在空教室里威胁,不应该反抗一下吗?不应该问问为什么吗?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夏洛特站在原地,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德维希,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