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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

饭煲 · 本来只是千圣租借男友的我却总被各种女孩子逆推?! · 本章第 1 / 2 页

注:前传一共两篇

二零一二年,慕尼黑。

初秋的午后,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一层耀眼而透明的金色里。

别墅外,巴伐利亚特有的晴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庭院里的橡树叶片在微风中翻卷,折射出明晃晃的碎光。

那是生命最饱满、最鲜活的颜色,热烈得几乎要发出声音。

然而,这所有关于光与热的喧嚣,都在这栋别墅的落地窗前被生生截断了。

厚重、密实、带着暗哑光泽的双层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垂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缝隙。

不仅是这一扇窗,整个一楼客厅,乃至于这栋大宅里所有向阳的出口,都被同样的厚重织物死死封堵。

阳光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与室外截然不同的、近乎停滞的昏暗。

空气里带着一点木质家具久不见天日的陈旧气息,以及一种为了维持极度洁净而产生的、类似于医院病房般的微凉。

玛格丽特·冯·维特尔斯巴赫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风衣,肩头还残留着从慕尼黑大学一路带回来的室外温度。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那里端坐着一个人。

长久的离家,让玛格丽特在迈出最后一步时,竟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分与迟疑。

她的手在风衣口袋的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闷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她试探性地、用极轻的声音开了口。

“小雪?”

她用的是日文的发音。在这个传统的德国姓氏之下,她叫成家雨姬,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小巧身影,是她的弟弟,成家雪姬。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轻柔。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玛格丽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深切关心与长久亏欠的目光。

自从考入慕尼黑大学之后,她回家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

每次父母打来电话,她总是用繁重的课业、教授布置的课题、或者是社团的活动作为借口,匆匆敷衍过去。

但她心里很清楚,慕尼黑大学的课业再重,也不至于连回一趟同在一个城市的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她只是在逃避。或者说,她在单方面地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沉默的抗议。

她的目光凝视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背影,十二年前的记忆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又一次在心底隐隐作痛。

那一年,她十二岁。

在她的认知里,她一直都是父母唯一的焦点,是他们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完美的继承人。

她骄傲、自信,并且深信自己足够优秀,能够回应父母所有的期待。

然后,路德维希出生了。

十二岁的玛格丽特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在她的视野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父母觉得不够,他们需要一个男孩,一个真正能够继承家族名号的男性后代。

那种被抛弃、被否定、被一种古老而讨人厌的封建思想打败的屈辱感,深深地扎根在了她执拗的性格里。

即使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知道那其实只是一场意外。

父母看着她长到十二岁,出落得优秀而独立,彻底放下了心,于是在那方面的保护措施上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严防死守。

新生命的降临对那对中年的夫妇来说,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当父母看着襁褓中的男婴时,那种出于人类本能的、对新生命诞生的纯粹喜悦,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父母试图向她解释,试图告诉她,对她的爱没有减少半分。

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偏执于血脉传承的老封建,他们只是普通的、会因为意外得子而感到高兴的父母。

但玛格丽特是个很执拗的人。

她亲眼看到了父母眼底那种无法掩饰的欣喜,那份欣喜在她十二岁那年敏感而自尊的心里,被放大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竖起了一道高墙,将父母的解释挡在外面,用冷淡和疏离来维持自己最后的骄傲。

这种情绪随着时间发酵,最终变成了她上大学后不愿回家的理由。

可是,当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沙发上的路德维希身上时,所有的怨气和执拗都会瞬间瓦解。

玛格丽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场长达十二年的家庭暗流中,这个比她小了整整十二岁的弟弟,是全然无辜的。

他甚至连普通孩子那样在阳光下奔跑的权利都没有。

听到姐姐的呼唤,坐在沙发上的路德维希缓缓地转过头,抬起了视线。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面部的轮廓。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的脸。

因为常年不见天日,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皮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线条柔和得完全没有属于男性的棱角,带着一种雌雄难辨的脆弱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长及腰际的雪白长发。

没有一丝杂色,像是由最细软的冰雪纺织而成,静静地披散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闪烁着,像是在雪地里冻结的红宝石。

虽然已经十二岁,但他的身体仿佛在某个时刻被按下了暂停键,身高定格在了一百四十七公分,瘦小、单薄,套在宽大的居家服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病弱的正太感。

看到站在那里的玛格丽特,路德维希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微光。

他看着许久未见的姐姐,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个极轻的、柔软的笑意。

“欢迎回来,姐姐。”

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点长时间不说话的微哑,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二了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也没有抱怨自己的孤单,只是用那种平静而温柔的语气,问候着她的近况。

玛格丽特觉得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迈开步子朝沙发走去。

脚步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走到沙发旁,挨着路德维希坐了下来。

皮质沙发因为她身体的重量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

玛格丽特侧过身,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路德维希放在膝盖上的手。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玛格丽特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好凉。

路德维希的手冰冷、柔软,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属于活人的温热,骨骼纤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种触感让玛格丽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疼。

她反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低,语气里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她的视线在路德维希的脸上梭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好转的迹象,但那份透明的苍白依然如故。

“你的病……怎么样了......”她轻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紫外线过敏。

这是一种残忍地将他与整个正常世界隔离的病症。

只要一缕阳光,只要一点点未经处理的光线,就能让他的皮肤泛起可怕的红斑,引发剧烈的过敏反应。

路德维希看着姐姐满是担忧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姐姐掌心传来的、带着些许急切的温度。

为了不让玛格丽特担心,他微微垂下眼睫,努力调动着面部的肌肉,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不想让人看穿的逞强。

“没事,”他反过来用冰冷的指尖安抚性地碰了碰玛格丽特的手背,声音依旧轻柔,“最近在用新的疗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昏暗的客厅,主动提议道:“开灯吧,不会对家里的灯感觉不舒服了。”

玛格丽特慢慢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她走到客厅边缘的墙壁前,指尖摸到了那个金属质感的开关面板。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拍下了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客厅里的光源亮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是能够驱散阴霾的光明。

特制的灯泡散发出一种昏黄、微弱的光晕。

那亮度被严格控制在了绝对安全的阈值之内,最多也就比几根点燃的蜡烛亮上那么一点。

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连墙纸上的花纹都无法照亮。

这昏黄而微弱的光,非但没有让客厅变得明快,反而像是一层旧日的老照片滤镜,将整个空间衬托得更加压抑和沉闷。

在这比蜡烛亮不了多少的灯光下,路德维希坐在那里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

他雪白的头发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泽,苍白的皮肤在这微弱的照明下,更透出一种易碎的玻璃质感。

这特制的灯光,每一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病情的严重,进一步突显着他只能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的脆弱。

玛格丽特看着灯光下的弟弟,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层热意。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这一次,她没有再只是握住他的手,而是伸出双臂,倾过身去,轻轻地将路德维希抱进了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裂的瓷器。

路德维希没有挣扎,他安静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任由她抱着自己。

玛格丽特感觉到弟弟单薄的肩膀抵在自己的锁骨处,几乎能清晰地隔着衣料摸到他瘦削的肩胛骨。

他的体温依旧偏低,身上带着一种常年待在室内的、淡淡的药香和布料洗涤剂的味道。

她将下巴轻轻靠在路德维希的头顶,脸颊贴着他雪白的长发。发丝在她的脸颊上蹭过,丝滑而微凉。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厚重的窗帘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生机勃勃的世界彻底隔绝。

在这昏黄如烛火的特制灯光下,玛格丽特收紧了手臂,手指穿过弟弟微凉的发丝,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那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

长久的离家、对父母的执拗、以及对这个被剥夺了阳光的弟弟的深深负罪感,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胸腔里沉甸甸的酸涩。

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着无奈与心疼的叹息,声音微颤,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可怜的小雪.......”

玛格丽特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搭在路德维希的头顶。

她能感觉到怀里那具小小的躯体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她的手指隔着那层单薄柔软的居家服布料,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手心传来的触感让人心惊。

那两片肩胛骨瘦削得有些突兀,像是某种尚未发育完全的鸟类骨骼,单薄、脆弱,只覆着一层极薄的皮肉,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男孩该有的肌肉弹性。

玛格丽特的指尖沿着那细细的骨骼边缘缓慢游走,每触摸一寸,胸腔里的酸涩就加重一分。

她甚至不敢稍微用点力,生怕自己哪怕是一点点多余的重量,就会将这具易碎的身体压垮。

她维持着这个拥抱,目光越过路德维希雪白的头发,落向昏暗客厅的深处。那些被刻意遮蔽的角落里,似乎都藏着长久以来的冷清。

“小雪.......”

她低声唤着那个属于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涩。手指在他的背上停顿了一下,玛格丽特轻声问出了那两个从进门起就没看到的身影。

“父亲母亲呢?”

路德维希的脸颊还贴在姐姐的锁骨处,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平静地从她怀里传出来。

“他们又去布鲁塞尔了,那边的事越来越忙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孩童被留在家中的埋怨,也没有那种因为常年不见父母而产生的失落。

那声音平稳、和缓,带着一种远超十二岁年纪的成熟与懂事。

甚至连尾音都收得很轻,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日常琐事。

他清楚自己这副只能躲在阴暗处的身体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多大的负担,所以他强迫自己早早地褪去稚气,用这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来宽慰所有人。

他不愿意父母因为他这个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下的儿子,而放弃他们本该有的事业和生活。

“嗯......”

玛格丽特发出一声极轻的应答。她想顺着这个话题再说点什么,或者找个别的话题来打破此刻略显沉重的气氛。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可以聊天的内容。可是,当她想要开口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适的问候。

问他最近的课业怎么样?

路德维希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踏进过真正的学校。

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当然有足够的财力和人脉,为他请来德国,甚至是整个欧洲最顶尖的家庭教师。

那些有着漂亮履历的学者们,会定时来到这座昏暗的别墅,将一门门知识塞进他的脑子里。

可是,那又怎样呢?

在家里上课,意味着他没有同龄的同学,没有课间的喧闹,没有操场上的奔跑,没有那些因为琐事而引发的幼稚争吵。

他的世界里只有老师刻板的讲授,和无边无际的、长年累月的孤独。

问他病好没好?

这更是一个残忍的笑话。

紫外线过敏,这五个字烙印在他的基因里,伴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

只要还有一天见不得光,这病就永远不可能好。

玛格丽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属于路德维希的、少得可怜的“出门”画面。

偶尔的夜晚,当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当路灯的光芒也被浓密的树冠遮挡时,他才会被允许走到家里的花园里兜一圈。

那时的他,会裹着厚厚的外套,在夜风中小心翼翼地踩着草坪,仰起苍白的脸去看那些同样冰冷的星星。

那也是他唯一能呼吸到室外空气的时刻。

除此之外,他所有的“出门”,就只剩下那一趟趟通往医院的行程。

封闭的黑色轿车,拉得严严实实的车窗,医院地下车库里惨白刺眼的荧光灯,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以及那些穿着白大褂、总是用一种充满探究和遗憾的眼神看着他的医生。

如果不把去医院当作出门的话,他这九年来,几乎就是被完全囚禁在这座别墅里的囚徒。

这份沉重的认知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玛格丽特的胸口,挤压着她的呼吸,让她感到一种深切而无力的悲伤。

她的手指在路德维希的背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路德维希似乎察觉到了姐姐指尖传来的那份轻微的颤抖,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的悲伤。

他从玛格丽特的怀里抬起头,慢慢伸出那只苍白冰冷的小手,绕过她的肩膀,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轻柔、缓慢,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对了,姐姐。”

路德维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点刻意扬起的语调,主动将那个沉重的话题引开。

“我最近在学音乐呢。”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她松开拥抱,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弟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音乐?”她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在她的记忆里,路德维希因为身体虚弱,很少会对什么需要消耗体力的事物产生兴趣。

“嗯嗯。”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里,今天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欣喜的神色。

那种神色很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让他那张总是显得过分安静和成熟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符合他十二岁年纪的生气。

“试了几种乐器……”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轻快的节奏,连带着嘴角的弧度也变得真实了一些,“钢琴我实在弹不动……”

他说的是实话。

钢琴的琴键对这具连骨骼都透着脆弱的身体来说,实在太重了。

他没有足够的指力和腕力去敲击那些沉重的黑白键,强行练习只会让他的手指红肿发痛。

“但我最近练了竖琴呢。”

路德维希抬起眼睛,看着玛格丽特,绯红色的眼底倒映着客厅里微弱的灯光。

“我带你去看。”

说着,他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宽大的居家服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他伸出那只小手,牵住了玛格丽特垂在身侧的手。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玛格丽特的掌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

玛格丽特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反握住他冰冷的手,跟着他往客厅边缘的走廊走去。

通往地下室的门在走廊的尽头。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带着些许樟木香气和极度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室没有窗户,完全与外界隔绝,这里的温度和湿度被恒温系统控制在一个绝对精准的数值上,专门为了保护那些娇贵的乐器。

楼梯两旁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路德维希牵着玛格丽特,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居家服的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楼梯间回荡。

玛格丽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台阶。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铺着吸音效果极好的深色地毯。

几件昂贵的乐器被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保养得极好,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一架被防尘罩盖住的三角钢琴,还有几把静静躺在琴盒里的提琴。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把高大的竖琴。

那是整个地下室里最显眼的存在。

琴柱由深色的胡桃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藤蔓花纹,底座稳固而厚重。

四十七根琴弦在暖光下反射出金属和尼龙特有的冷硬光泽,排列得整齐而密集,像是一面等待被唤醒的网。

这把华丽、巨大的乐器,与站在它面前那个瘦小、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孩,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路德维希松开玛格丽特的手,走到竖琴边。

他在那张为他特制的、高度刚好合适的琴凳上坐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将那把巨大的竖琴向自己的方向倾斜,让琴身的重量轻轻靠在自己的右肩上。

玛格丽特在一旁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路德维希抬起双手,十指虚张,悬停在琴弦上方。他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专注,原本那种病弱的破碎感,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铮——”

一声清脆、空灵的音符在地下室里荡开,带着一种水滴落入深潭的回音。

路德维希侧着头,仔细辨认着那个音符的频率。

随后,他的双手开始在琴弦上游走。

手指在弦上快速而精准地拨动,不时伸手去微调琴柱上的调音钉。

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显然已经在这个过程中重复过无数次。

调好音色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在底座的踏板上找准了位置。

紧接着,他的手指同时落在了琴弦上。

音乐声骤然响起。

不再是单调的拨弦声,而是一串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的旋律。

那琴声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感,在地下室极好的拢音效果下,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

路德维希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翻飞。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甚至透着一种符合他身体状况的轻缓,但每一个音符都被他清晰地揉捏出来。

他的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而微微晃动,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空气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玛格丽特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听出了这首曲子。

那是莫扎特的《C大调长笛与竖琴协奏曲》。那原本是一首需要长笛和竖琴相互交织、对话的乐曲,充满了宫廷的优雅与欢快。

此刻,虽然只有竖琴的独奏,缺少了长笛那清脆高昂的应和,但路德维希却用他那冰冷、纤弱的手指,将属于竖琴的那部分旋律弹奏得细腻而饱满。

琴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那些华丽的琶音在路德维希的指尖流转,像是一场没有阳光的、在暗夜里绽放的烟火。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在演奏时终于有了生气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声音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令人窒息的过敏,也没有长年累月的孤独。

只有纯粹的、能够被他掌控的音符。

玛格丽特听着那清澈的琴声,胸腔里那股沉重的酸涩感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苦的慰藉。

她的目光描摹着路德维希拨动琴弦的手指。

那些在钢琴键上显得无力的手指,却在竖琴的琴弦上找到了属于它们的舞台。那不仅仅是技巧的熟练,更是一种对音乐天生的感知力。

玛格丽特安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着亲弟弟为她弹奏的乐曲。琴声如水般漫过她的感官,在地下室的空气里编织出一张哀伤而唯美的网。

她看着那个与巨大竖琴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感慨。

至少,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基因,留给他的不只是那副将他囚禁在阴暗处的病痛躯壳。

在这副脆弱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一份令人惊叹的、属于艺术的天赋。

...... ......

二零一三年。

这一年,路德维希十岁。

时间就像是一把最细腻的刻刀,在日积月累的治疗与精心呵护中,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他那具曾经如玻璃般易碎的身体。

虽然那份刻在基因里的诅咒——对紫外线的绝对排斥——依然如同阴霾般笼罩着他,将他与阳光下的世界生生隔绝,但至少,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连稍微长一点的呼吸都会感到胸腔闷痛。

他的体力有了明显的改善。

他不再需要整日整夜地躺在那张柔软却冰冷的床上,也不再需要走上几步路就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开始能够承受稍微长一点的活动时间,能够更稳地握住手里的东西,能够在这个被严密保护的阴暗世界里,稍微走得远一些。

于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

为了学习乐器,为了那份在昏暗地下室里展现出的惊人天赋,他离开了熟悉的慕尼黑,离开了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窗帘紧闭的别墅,前往了另一个国家。

伦敦。

这是一座与慕尼黑截然不同的城市。

在路德维希坐在那辆经过特殊改装、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里,透过那层暗色的玻璃看向车外时,他看到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景象。

伦敦的天空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将那些刺眼的、致命的阳光尽数阻挡在外。

细密的雨丝不时地飘落,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或许会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闷,但对于路德维希而言,这种灰暗而潮湿的环境,反而给了他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这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伦敦的街道上,最终驶入了一片安静而高档的住宅区,在一座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子驶入了一条两旁种满高大乔木的车道,最终停在了一座奢华的别墅前。

这里是珠手家在伦敦的居所。

当车门被随行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并撑起一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线伞时,路德维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车厢。

他穿着一套非常得体的、带着浓厚英伦风格的深色天鹅绒小西装,内搭是一件领口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白色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小皮鞋。

他跟着引路的管家,踏上了别墅门前的石阶。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迎接他的,是室内那种被精心调控过的、柔和而温暖的光线,以及一种混合着高级香氛和木质家具气息的味道。

路德维希走进门厅,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在略显昏暗的门厅里微微转动,打量着这个他即将在这里学习的新环境。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厅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

一个女人出现在了路德维希的视线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长裙,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身上散发着一种常年浸淫在古典音乐中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而高贵的气质。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

珠手美羽。

全世界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家,无数音乐厅和剧院争相邀请的座上宾。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位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士,没有任何怯场,也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次面对陌生的长辈而显得局促。

他微微垂下眼睫,双手自然地贴在身体两侧,然后,非常标准、非常礼貌地向前微微躬身。

“您好。”

他的声音清澈、平静,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十岁年纪的沉稳,在安静的门厅里响起。

珠手美羽停在距离路德维希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深色小西装、举止得体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平和的微笑。

“你好,小路德维希......”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如大提琴般醇厚的质感。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俯下身,试图将自己的视线与这个瘦小的男孩平齐,想要更清楚地看看这个被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寄予厚望、据说在乐器上有着惊人天赋的孩子。

随着她的俯身,两人的距离被拉近。门厅里柔和的灯光落在了路德维希的脸上。

珠手美羽脸上的微笑突然凝滞了半秒。

这么近的距离,她才真正看清了男孩的脸。

那不是一种普通的、因为缺少运动而产生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命力的惨白。

那种白,薄得仿佛能看清皮下那些细微的、青色的血管,配上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的幽灵。

那种脆弱感,是如此的直白而刺眼。

珠手美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在见到路德维希之前,她已经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来信中得知了这个孩子患有紫外线过敏症。

她知道他不能见光,知道他的身体很虚弱。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份被病痛折磨出来的、几乎不属于活人的苍白,又是另一回事。

一种出于母性的、深深的怜惜,瞬间涌上了这位小提琴家的心头。

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双在苍白面容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的绯红色眼瞳,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过早成熟的平静。

珠手美羽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哎......”

她站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更加轻柔了几分,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吓到这个脆弱的孩子。她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来吧,孩子,进来。”

路德维希微微点了点头,迈开脚步,跟在珠手美羽的身后,向别墅的深处走去。

别墅内部的空间极大,装修风格奢华而内敛。

墙壁上挂着一些看似有些年头的风景油画,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的波斯地毯。

走廊两侧的壁灯都被刻意调暗了亮度,光线柔和地洒在那些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营造出一种适合路德维希生存的、微暗的环境。

路德维希安静地走着,他的目光在那些精致的陈设上扫过,却没有过多的停留。

他的步伐很稳,虽然依旧缓慢,但已经不再像一年前那样,走几步就需要依靠墙壁来借力。

穿过长长的走廊,珠手美羽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伸手推开门。

这间内侧的乐器室,是整个别墅里隔音效果最好、也是光线最容易控制的地方。

房间的面积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吸音地毯,墙壁上做了专业的声学处理。

房间里摆放着几架不同型号的钢琴,墙角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几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小提琴。

但路德维希的视线,第一时间并没有落在那些乐器上。

他看到了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椅子上的女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非常显眼的、偏红的粉色超长微卷发,那些柔软的发丝顺着她的肩膀垂落下来,几乎要触碰到椅子的边缘。

她穿着一件精致的、带着层层蕾丝边的浅色连衣裙,像是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洋娃娃。

此刻,这个小洋娃娃正紧紧地抿着嘴唇,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龄女孩该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安闲。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适合她这种娇小体型的小号小提琴。

那把小提琴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但女孩握着琴颈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底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她似乎正在因为某个无法攻克的乐句、或者是某种达不到母亲期望的音色而暗自较劲。

那种被巨大的压力和对完美的渴望所包裹的状态,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绷得紧紧的弓弦。

听到开门的声音,女孩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到了走进来的珠手美羽,以及跟在母亲身后的那个雪白头发的男孩。

那份焦急和挫败感在一瞬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非常规矩地将手里的小提琴放在了旁边的琴架上。

她站得笔直,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努力维持着一种属于大家闺秀的端庄。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路德维希的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圈,然后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mom,”她看向珠手美羽,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在严厉母亲面前的紧绷感,“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嗯。”

她转过身,向路德维希介绍道。

“小路德维希,这位是我的女儿,珠手知由。”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流转了一圈。

“你们以后,跟着我一起学习。”

乐器室里安静了下来。

柔和的灯光洒在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木材的气味。

年幼的珠手知由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戒备,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同窗的男孩。

路德维希站在珠手美羽的身边,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着面前这个红粉色头发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珠手美羽。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澈而平静的语调。

“好的,老师......”

......

对于路德维希来说,学习乐器,从来就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伦敦的雨总是下得缠绵而没有尽头。

灰色的天光透过玻璃投射进乐器室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柔和、甚至带着些许暗沉的微光。

这种光线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压抑,但对于路德维希那双常年躲避阳光的红宝石眼瞳而言,却是最舒适的亮度。

他坐在这片昏暗的光晕里,左肩轻轻抵着那把昂贵的小提琴。

因为先天的病弱,他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去触碰那些需要巨大爆发力或臂力的大型乐器。

哪怕只是面对一架标准的三角钢琴,那沉重的琴键也能在半个小时内让他的手指红肿发痛。

甚至连架子鼓的鼓槌,对他纤细的手腕来说都显得过于沉重。

他无法像那些传说中靠着苦练成名的音乐神童一样,每天在琴房里挥洒十几个小时的汗水。

他的每一次练习,都被医生和随行的黑衣人严格限制在极短的时间内。

稍微长一点的站立,或者稍显剧烈的弓弦摩擦,都会让他本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虚汗,呼吸也会变得急促。

然而,上帝在向他关上了阳光与健康的大门时,却在这副残破的躯壳里,注入了一份堪称伟大的、令人颤栗的艺术天赋。

路德维希的右手握着琴弓,那只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得仿佛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凭借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音乐敏锐的直觉,将弓毛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嗡——”

当第一声轻盈的摩擦声在隔音极好的乐器室里响起时,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他太容易上手了。

那些复杂的指法、晦涩的乐谱、需要常年肌肉记忆才能形成的肌肉控制,在他的大脑和手指之间,仿佛存在着一条没有阻碍的高速通道。

他不需要反复的枯燥练习来寻找音准,他的耳朵就是最精密的校音器;他也不需要别人来剖析乐曲里的情感,他那颗因为长年孤独而过早成熟的心,能够轻易地捕捉到每一个音符里藏着的悲欢。

他拉琴时的动作很轻,没有那些夸张的肢体摇摆,也没有激烈的头部动作。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偏着头,雪白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与深色的琴身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轻盈地跳跃、滑动,像是在冰面上翩翩起舞的精灵。

琴弓在他的控制下,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角度和力度切割着空气,带出连绵不绝的、纯粹而饱满的旋律。

仅仅三个月。

在这短短的九十天里,路德维希的小提琴技术已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跨越了初学者需要熬过的那段漫长而艰辛的岁月,达到了一个相当高明的境界。

他的琴声里已经不再有生涩的停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与哀伤。

接下来,如果要让这份技术再往上攀登,去触及那些真正大师级的领域,就不再是仅仅依靠天赋就能填补的了。

那需要时间的漫长沉淀,更需要一具能够支撑起更复杂技巧、更宏大情感表达的强健体魄。

而这,恰恰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路德维希缓缓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琴弓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小提琴,轻轻喘息着,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着乐器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廊外,是一片死寂。

……

对于珠手知由来说,她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过的最奇怪、也最煎熬的三个月。

七岁的她,有着一头漂亮的红粉色超长微卷发,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精致洋娃娃。

作为世界赫赫有名的大音乐家珠手美羽的女儿,她从出生起就被光环所笼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属于天才的血液。

可是,现实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继承到母亲哪怕一星半点的天赋。

那把专为她体型定制的、轻便的小号小提琴,在路德维希的手里是一把能够歌唱的利剑,但在她的手上,却仿佛只是一块僵硬的、不解风情的死木头。

每天下午,当她在自己房间的练琴角里,咬着牙,用力地按压着琴弦,试图拉出母亲布置的乐句时,回荡在房间里的,总是那些干瘪的、甚至有些刺耳的锯木头声。

她永远也找不到那种“让琴弦呼吸”的感觉,永远弹不出那种能够直击人心的美妙旋律。

她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她会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加练,会把手指按出水泡,会因为拉错一个音而气得掉眼泪。

可是,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让她感到刺痛的,是母亲的眼神。

每次路德维希在乐器室里练习时,珠手知由总会借故从门前路过,或者躲在半掩的门缝后偷偷观察。

她看到母亲珠手美羽站在路德维希身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会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欣赏与惊叹。

那种目光,是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在面对一块绝世璞玉时,发自内心的赞美。

而当母亲偶尔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外、抱着那把死木头般的小提琴的自己时,知由敏感地捕捉到了母亲眼神里的变化。

那是一种渗出了一丝“可怜”的目光。

珠手美羽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女儿到底有没有继承自己的天赋。

她不缺金钱,也不缺名誉,她不需要女儿成为另一个天才。

她之所以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只是因为她看到了女儿明明那么努力,手指都磨破了,却依然做不到而感到深深的惋惜与心疼。

但在骄傲、好强、又极度渴望得到母亲认可的知由眼里,那丝惋惜,被扭曲成了对她才能平庸的“可怜”与“嫌弃”。

她先是不服气。

凭什么?那个像雪人一样苍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母亲那种赞赏的目光?

她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发脾气。

她会气急败坏地把乐谱扔在地毯上,会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甚至会在走廊里偶遇路德维希时,故意冷着一张小脸,用一种属于小女孩的、虚张声势的倔强来掩饰内心的自卑。

她拒绝和路德维希说话,拒绝承认那个男孩比自己优秀。

可是,这种带着敌意的不服气,并没有维持太久。

音乐是无法骗人的。

当路德维希的琴声一次又一次地穿透乐器室的门板,飘进知由的耳朵里时,那里面纯粹的美感,逐渐瓦解了小女孩竖起的刺猬外壳。

她开始发现,自己心中的情绪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当她再次躲在门缝后,看着那个雪白头发的男孩闭着眼睛,用那双冰冷的手指在琴弦上拉出一段她苦练了半个月都无法掌握的华丽琶音时,她内心的第一反应,竟然不再是嫉妒和气馁。

看着路德维希那种肉眼可见的、飞速的进步,看着他将那些复杂的乐谱化作空气中流淌的诗篇,知由的内心深处,竟然偶尔也会感到一丝隐秘的开心。

那是一种非常别扭、非常奇妙的寄托感。

就像是,她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高山,她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她看到一个值得信赖的、真实存在的人做到了。

路德维希用他的琴声,替她完成了那些关于完美旋律的幻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丢脸,但又无法克制。

她依然会在路德维希面前板着脸,依然会傲娇地扭过头,但在没有人的时候,她会一边听着路德维希的琴声,一边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在空气里比划着指法。

……

四个月的时间,在伦敦缠绵的阴雨中,悄然流逝。

路德维希来到这里的第四个月,也是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这天,伦敦的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灰色的网,笼罩着珠手家那座奢华的别墅。

庭院里的乔木在雨水中显得有些萧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一辆黑色的、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已经停在了别墅的大门外。黑衣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安静地站在车门旁等待着。

别墅门廊的屋檐下,珠手美羽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穿着整齐小西装、背着特制小提琴盒的男孩身上。

这位在世界舞台上见惯了各种天才的小提琴家,此刻的眼神里,交织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深深的不舍。

这是她教过的、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但她心里很清楚,伦敦的阴雨虽然能保护他不被阳光灼伤,但这里的音乐资源和她能教给他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满足他未来的成长。

路德维希还需要去更广阔的、更丰富的知识海洋里求学,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音乐灵魂。

“小路德维希,”珠手美羽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男孩有些被风吹乱的雪白衣领,声音温柔而和缓,“一路顺风。”

路德维希安静地站在那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伦敦的雨幕。他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维也纳,记得打个电话来。”美羽的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这里永远欢迎你再来.......”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别墅二楼的方向。

那扇属于知由房间的窗户紧紧地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知由?”

美羽提高了声音,朝着空荡荡的二楼喊了一声。

“不下来送吗?”

雨声在门廊外淅淅沥沥地响着。一秒、两秒,别墅里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美羽以为女儿不会回应时,遥远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带着明显变扭和赌气意味的喊声。

“No!!!”

那声音隔着门板和走廊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个有着红粉色长发的小女孩,此刻正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或者背靠着房门,用这种大声的拒绝,来掩饰她对于那个苍白男孩离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伤感与不舍。

听到这声拒绝,美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路德维希,眼神里多了一份对于小孩子脾气的包容。

“再见,小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站在阴暗的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紧闭的窗户。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孩童的柔软。

他收回视线,对着面前的珠手美羽,标准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嗯,再见了老师,”他的声音清澈而真诚,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会想知由和您的!”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黑衣人立刻将那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线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路德维希瘦小的身影被笼罩在伞下的阴影里,他走下台阶,踏上了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

又是一个阴雨天。

车门被拉开,路德维希坐进了那辆仿佛能够隔绝一切光线的轿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在伦敦迷蒙的雨雾中缓缓驶离,碾过地上的水洼,向着那座被称为“艺术之都”的维也纳驶去。

...... ......

二零一四年。

维也纳。

初秋的夜晚,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凉意。从多瑙河运河方向吹来的风,穿过那些古老而繁复的巴洛克式建筑,在空旷的街道上盘旋。

路德维希从金色大厅的侧门走了出来。

当那扇厚重华丽的包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些辉煌璀璨的灯光、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以及那种由几百上千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令人窒息的热浪彻底隔绝在内时,他才终于感觉自己的肺叶能够重新正常地工作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维也纳微凉的夜风。

对于一个在音乐上有着绝佳天赋的人来说,金色大厅无疑是神圣的殿堂。

今晚的演出是一场极为顶级的交响乐会,台上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完美。

可是,对于路德维希这具常年习惯了幽静与独处的身体而言,那里的环境实在太过沉重了。

即使坐在视线最好的贵宾包厢里,他也无法忍受那种被人群包围的压抑感。

“果然……还是很难在人多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路德维希低声喃喃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立刻就被一阵夜风吹散了。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黑色的薄风衣。

这件衣服的布料柔软而细密,将他瘦小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脖颈处都系着丝巾,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那一头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雪白长发。

他没有让随行的保镖立刻把车开过来,而是选择了一个人,沿着金色大厅外的街道,慢慢地向前走去。

夜晚的维也纳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露出一种沉静而古典的美感。

路德维希刻意避开了那些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专门挑选那些有着浓密树荫、光线昏暗的小径。

他一路走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黑色的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他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雪白的头发,让他在这种没有阳光的暗夜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游荡在古老城市里的、没有重量的幽灵。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这片不会灼伤他的黑暗中,他才能感到一种真正的放松与安全。

不知不觉间,他沿着石板路,走到了城市花园。

黑夜下的城市花园人不是很多。白日里那些聚集在这里拍照、散步的游客早已散去,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投下大片大片浓重的阴影。

花园里的设施似乎有些年头了。

石板小径两旁,那些造型古典的铁艺路灯几盏亮着,几盏不亮,有的还在微风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闪烁着明暗不定的昏黄光晕。

远处的露天平台那边,似乎还有人在进行小型的聚会,一些轻快而模糊的音乐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路德维希没有朝着有音乐声的方向走。他绕过了中央的水池和雕像,慢慢地步入了花园的右岸区。

这里的树木更加茂密,大片大片的草坪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

路德维希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感受着鞋底传来的、属于泥土和植物的微湿触感。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盏勉强还亮着的、光线昏黄的路灯。而在那盏路灯投下的圆形光斑边缘,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

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她那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也依然显得无比耀眼。

她穿着一件色彩鲜艳、充满活力的便服,正背对着路德维希的方向,蹲在草地边缘。

她的肩膀微微晃动着,似乎正对着面前的草坪,轻哼着什么。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独自一人蹲在花园偏僻角落的草地上哼歌,这幅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古怪。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不去打扰这份奇怪的平静。

但或许是因为那头金发在夜色中太过明亮,又或许是因为女孩哼出的调子实在太过奇特,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下,还是放轻了脚步,有些奇怪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原本只打算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一眼。

可是,就在他走到距离女孩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那个蹲在地上的金发少女,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突然停止了哼歌。

她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

路德维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少女转过身,面向了他。

路德维希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大概十二岁左右的女孩的面庞,五官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犹如阳光般明亮的金色眼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惊讶或是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好奇与热情。

弦卷心上下打量了路德维希一眼。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他雪白的头发、苍白透明的脸颊,以及那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风衣。

在她的眼睛里,面前这个看起来像幽灵一样的男孩,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反而像是一件新奇的礼物。

下一秒,在路德维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弦卷心直接迈开步子,跨过了两人之间那短短的几步距离。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德维希的右手臂。

“诶诶.....”

路德维希发出一声惊慌的低呼。

他本能地想要向后退,想要把自己的手臂从对方的手里抽出来。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预兆的身体接触。

可是,当他试图用力时,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挣脱不开。

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笑容灿烂的金发女孩,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

她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路德维希风衣下的手臂,那种力量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坚定。

对于体质虚弱、连稍微重一点的乐器都拿不动的路德维希来说,这股力量简直就像是一把铁钳,牢牢地锁住了他。

“大家,有新的朋友来了哦!”

弦卷心根本没有理会路德维希的惊慌和挣扎。

她一边大声而欢快地宣告着,一边手腕一沉,直接带着路德维希,强行将他拉得一起蹲在了草地上。

路德维希猝不及防,重心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他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在草坪上,黑色风衣的下摆立刻沾上了泥土的湿气。

他有些气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他顺着弦卷心刚才宣告的方向看去。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草地上除了几片落叶,什么都没有。

“那个......”路德维希稳住呼吸,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疑惑,“你在干什么?”

弦卷心转过头,看着路德维希。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作伪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大大的,理所当然且充满活力地回答道:

“我在为这些蚂蚁们唱歌呀!”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路德维希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草根深处的一条细小的缝隙。那里确实有几只黑色的蚂蚁,正在匆忙地爬行着。

“大晚上也要工作的话,不是太辛苦了吗?”弦卷心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心,仿佛那些蚂蚁是她最亲密的朋友,“要让她们happy起来才行!”

路德维希愣住了。

他那颗因为长年幽居而过早成熟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转。

他看着面前这个金发少女,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唱歌......?”路德维希的声音有些发飘,“对谁?”

“对蚂蚁呀!”

弦卷心开心地解释着,甚至还伸手指了指花园更深处的黑暗。

“还有那边刚刚爬过去的几只小猫,和那边树上的蝉!我已经都给它们唱过了,你看它们多happy呢!”

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要让大家都happy起来才行!”

说完,她似乎觉得解释已经足够了,便再次转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那几只蚂蚁身上。

她松开了抓着路德维希手臂的手,双手托着下巴,又开始轻哼起刚才那首曲子。

路德维希蹲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酸的手臂。他看着弦卷心的侧脸,听着她嘴里哼出的旋律。

那实在是一首完全不成调调的曲子。

没有音准,没有和弦,节奏忽快忽慢,甚至连基本的音乐逻辑都不存在。

它完全是由几个随心所欲的音符胡乱拼凑在一起的,听起来荒谬到了极点。

起初,路德维希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这种毫无技巧可言的“噪音”,让他的耳朵感到一阵不适。

可是,当他安静地蹲在草地上,继续听着这奇奇怪怪的调子时,那种不适感却慢慢地消散了。

他发现,在这不成调的旋律里,没有他在金色大厅里听到的那种刻板的炫技,也没有那些为了迎合观众而刻意制造的宏大情感。

这首曲子里,只有一种情绪。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无拘无束的快乐。

弦卷心不是在表演,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将内心那种想要让世界充满笑容的冲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种快乐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它直接穿透了那些荒谬的音符,直击路德维希的心脏。

在这片幽暗的、属于他的安全地带里,路德维希那颗一直被孤独和病痛包裹的心,突然被这种奇妙的情绪感染了。

他看着那个对着蚂蚁唱歌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伸出那双苍白、纤细,原本只应该用来拨动竖琴或拉响小提琴的手。他没有去制止弦卷心的胡闹,而是将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啪、啪、啪。”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打起来,敲击出一个稳定而轻快的节奏,试图将那些散乱的音符,牵引到一条稍微正常的轨道上来。

弦卷心立刻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没有任何音乐基础,但她有着看透事物本质的、可怕的直觉。她敏锐地听懂了路德维希拍出的节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哼唱,而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她那不合常规的直觉立刻跟上了路德维希的调子。她顺着那个稳定而轻快的节奏,调整了自己哼唱的速度和气息,继续开心地哼唱着。

“啪、啪、啪。”

路德维希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在路德维希的节奏引导下,弦卷心原本那首不成调的曲子,竟然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互相冲突的音符,在稳固的节拍框架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变得连贯而顺耳多了。

夜色下的城市花园里,几盏明暗不定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草坪上,一个苍白如幽灵般的男孩,和一个灿烂如阳光般的女孩,就这样蹲在蚂蚁的面前,完成了一场奇妙的、没有任何观众的完美合奏。

那几只蚂蚁最终有没有感受到快乐,路德维希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从他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击出第一个节拍后,这场夜晚的荒诞演出,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弦卷心似乎在路德维希的节拍里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趣。

她不再满足于只让草缝里的几只蚂蚁听她的歌,她觉得整个城市花园都需要被这种快乐填满。

“走吧!我们去给那边的小鸟唱歌!”

弦卷心突然站起身,那只充满力量的手再次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路德维希的手腕。

她完全没有给这个娇小的男孩任何拒绝的机会,就像一阵不受拘束的金色旋风,直接拉着他在这片幽暗的花园里奔跑起来。

“等……等一下……”

路德维希踉跄着被她拽了起来。

他那常年被囚禁在室内的双腿根本跟不上女孩欢快的步伐。

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剧烈地翻卷着,他被迫跟在弦卷心的身后,穿过一片片草坪,越过一道道灌木丛。

他们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橡树下。

树冠深处,几只被脚步声惊醒的夜鸟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弦卷心仰起头,对着漆黑的树冠,再次哼起了那首毫无章法的曲子。她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清脆,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满溢而出的活力。

路德维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着气。

他的脸色因为这短暂的奔跑而显得有些发红,但并不是健康的红晕,而是那种因为缺氧而产生的潮红。

他看着面前这个对着树顶唱歌的女孩,听着那完全不讲道理的调子,心里那种荒谬感再次升起。

可是,他那双被音乐浸透了的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本来只是千圣租借男友的我却总被各种女孩子逆推?! · 前传: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