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荆棘百合
车停稳,我跟着她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底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
小萌朝前指了指。
我顺着看过去,前面是一段挺长的红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里面那道玻璃门前,少说有个二三十米。
地毯两侧摆着花篮,清一色的百合,开得张牙舞爪,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地毯尽头,手背在身后。
脸上表情紧绷,十分严肃。
“这……欢迎谁的?”我拽了拽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让自己显得更加正式一些,往小萌旁边靠了靠。
小萌也抻着脖子看了看,摇头:“不知道。可能总部今天有领导来。快点走,快点走。”
踩上红毯,脚底下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套子上一样。
百合的味儿太冲,在这不通气的地库里闷着,呛得我鼻子发痒。
我憋着没打喷嚏。
那几个西装男里有一个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短袖上停了停,又转回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帮上还沾着早上现场带出来的泥点子。
电梯是刷卡的,小萌掏出一张黑色金属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楼层按钮才亮起来。
电梯里就我们俩,镜面墙映出我那张脸,这段时间事情发生的太多,一直没来得及刮胡子,嘴唇下巴周围蓄满了胡须,显得我整个人老了十多岁。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跟小萌步入一楼大厅。
地面是能照出人影的白色大理石。
穹顶上挂着水晶吊灯,一环套一环的。
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姑娘,化着淡妆,笑的十分齐整的,嘴咧开的弧度都差不多。
旁边一溜儿西装男进进出出,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带风。
小萌领着我穿过大厅,走到靠窗那边。我往外看了一眼,这楼得有个三十来层,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楼顶竖着三个鎏金大字——管理局。
“异常管理局……这么光明正大?”我咽了口唾沫,看着这个富丽堂皇的高楼惊愕道。普通人看不见吗?
“看得见啊。”小萌翻着手里的登记表,头都没抬。
我愣了一下:“那他们……”
小萌拿笔尖指了指电梯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刷卡区:“墟匮罩着上面15层,那才是浸染者办公的地方,普通人接触不到。下面15层则是正常普通的办公区,进来了也发现不了什么。”
我回头扫了一眼大厅。
大理石,水晶吊灯,前台姑娘嘴角挂着的职业微笑。
确实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我眯了眯眼,才发现吊灯花纹投在天花板上的影子,七拐八绕的,看久了有点头晕。
靠墙那排等人的沙发,有个穿西装的坐那儿玩手机,他的身子冲着北,影子却朝着南,像是投射在另一个世界。
登记处在15层走廊尽头,一间十来平的小屋子,门口搁着个饮水机。
屋里一张长桌,后面坐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领子的办公室套裙,面前摆着一台厚墩墩的旧电脑。
填表、抽血、测诡息浓度、拍照。
一套繁琐的流程下来,搞得我昏昏欲睡。
终于,在拍完照后,她递过来一张黑色金属卡片。
“D级浸染者,林远。欢迎加入异常管理局。”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我捏着卡片,看着左上角一个鎏金的D,心情有些激动。
终于成为了异常管理局的正式员工,也算是个吃铁饭碗的公务员了,更关键的是,以后我也算是个月薪过万的成功人士了。
办完手续,天已经擦黑,街上已经亮起了一盏又一盏霓虹灯。小萌说去地库开车,让我先在路边等着。
我站在大楼门口,立秋了,最近几天一直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
风裹着细雨夹着萧瑟。
我把卡片揣进兜里。
看了看周围。
小跑到旁边的公交站台上躲雨。
从兜里掏出手机,犹豫再三,我还是点开了联系人。最近的几条通话记录上面显示着无人接听。
自从那天苏清禾挂断我的电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打通那串号码。
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拨过去一次。
可每一次,都只有机械、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请稍后再拨。
哼,不接电话?妈,你儿子我现在可是月薪过万的成功人士了。
我在暗暗盘算着等下个月一发工资,就给她转个八九千过去。
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抵得上她以前五个月的收入,我倒要看看,这样她还接不接我的电话。
想象着苏清禾收到转账提醒,看清那串数字,再得知我如今的工资。
她红唇微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给我回拨电话的样子。
我心底就窜起一缕小小的暗爽,嘴角不由自主地歪了上去。
哒,哒,哒。
就在这时,左边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闻着跟管理局那个红毯周围的有些相似,不过没有那么浓郁。
这股淡淡的香气,闻起来让人精神舒爽。
我按灭手机,抬起头。
几步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收进黑色的高腰西裤里。
长发发尾略卷,松散地披在肩头。
衬衫剪裁得体,顺着她笔挺的脊背垂落,收束出极细的腰线,高腰西裤则贴合着腰臀,勾勒出几分曼妙的起伏,整个人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
一辆车驶过,车灯的白光短暂地扫亮了她的脸。
我愣住了。嘴角那点得意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个侧脸……
我的呼吸骤停,下意识地攥紧手机,死死盯着她的脸,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偏过头,转过了脸。
夜晚的霓虹灯光横斜着扫过来,把那道身影拉得细长。
苏清禾。
就站在那片光影的边缘。
她比四年前更瘦了。下颌原本略微圆润的线条变得更加锐利。
她转头看向我时,忽而,周遭的风雨都静了。
那双杏眼里,先是浮现出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然后,像初春解冻的湖面,一点一点,泛起了潮湿的红。
她微微张着红唇,嘴唇翕动,轻得就像落雪。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我看到她眼底的水光,在霓虹灯不断变换的光彩里摇摇欲坠,像随时会碎掉,坠落。
可她只是将睫毛微微一垂,瞬间,所有颤抖的波纹都已消失不见。等再抬起眼时,眼底的水光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冰。
苏清禾,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嘴,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可余光却瞥见——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名指上,一圈素银色的戒指泛着幽暗的冷光,像一截缠在枯木上的荆棘。
我迈出去的半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秋雨依旧在下,砸在公交站台的铁板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可那些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全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我想问她:“妈,你这四年过得好吗?”
我想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问她:“你手上的戒指……”
可最终,我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右手指尖那枚素银色的戒指,在我的视线里,化作一截长满尖刺的藤蔓,一寸一寸,死死勒住我的心脏,让它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渗血的疼。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身旁,后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坐进了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我的所有视线。
苏清禾……最终还是成为了别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