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荆棘百合
深夜频道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栀瞥了眼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八十九人。
她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好,让我们有请下一位连麦的朋友。深夜电台,抚慰您内心的苦闷。”
电流声滋啦了一下,连麦频道接进来了个小黄鸭头像。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好主播,我最近压力特别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语音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的抽泣。
“朋友,不要激动,来跟我一起,吸,呼,吸,呼。情绪平复些了吗?没有的话可以再多做几遍……好些了吗,朋友?”林栀熟练地引导着男人平复心情。
“好多了,谢谢主播。”男人的声音平复了些,他缓缓开口。
“我以前是公务员,在县民政局,干了三年。”
体制内故事、蹲、兄弟慢慢说。
直播间里飘过几条弹幕。
“上面拨下来给低保户的救济金,每年账上都有一笔对不上。我很奇怪,于是查了台账。是科长和分管副局长联手做的手脚。他们伪造信息,套取、截留本该发给山里老人的低保钱。我见过那些老人,大多都是孤家寡人,身体有些残疾。那些老人一年就等着这几百块买米买油,改善改善生活。”
卧槽、举报啊、丧尽天良。弹幕义愤填膺。
“举报了。没用。”他顿了顿,“然后我跟他们闹翻了,辞职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刷屏:抱抱、兄弟你没错、这种人烂透了。
林栀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你做得对。有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
主播说得对、支持你。
年轻男人继续说:“我以为离开那个地方就好了。结果待在家里,反而更难受。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写点东西,做做视频。我妈不理解,天天骂我,说好好的铁饭碗不要,现在在家啃老。”
弹幕立刻涌上来:典型中国式家长、打压式教育、别管她、做自己。
林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容:“你妈那一代人,观念改不过来了。她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你别往心里去。”
弹幕也刷道:主播说得好、确实、老一代都这样。
年轻男人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但她不明白——”
话没说完,连麦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门响。
很重,像被一脚踹开的。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尖利,隔着屏幕都能听出那种歇斯底里的怒气:“你又躲在屋里跟谁胡扯?我让你去找工作你听见没有!”
弹幕瞬间变了风向:???、他妈来了、卧槽。
年轻男人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像是把麦克风推开:“妈,你别这样……你能不能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你天天对着个破电脑,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混吃等死?你以为你是谁?你举报?你算什么东西!人家科长现在升了,你呢?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完了完了、这妈太窒息了、兄弟快关麦。
林栀皱了皱眉,对着麦克风说:“这位阿姨,您先别激动,您儿子他——”
那头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争吵声越来越大,椅子倒地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扫到地上的声音,男人压低声音的劝阻,女人越来越尖的骂声。
然后。
噗嗤。
弹幕停了一瞬。
噗嗤。
林栀的手僵在鼠标上。她听见了,听得很清楚。那种声音又闷又脆,像是刀插进了肉里。
噗嗤。噗嗤。噗嗤……
那声音接连响了十几下。
连麦里安静了。争吵声没了,骂声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弹幕疯了:?????、什么声音、卧槽卧槽卧槽、人呢???
林栀盯着屏幕,瞳孔放大。她的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做了三年深夜树洞,听过无数故事,但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连麦里一片死寂。然后,脚步声响起。缓慢,沉重,一步一步靠近麦克风。
弹幕还在刷:不会出事了吧、主播说话啊、报警报警报警。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语音里传来,带着极其大声的风噪,近得像嘴唇紧紧贴着麦克风:
“是不是你们这些人,教会了我儿子不听话?”
林栀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弹幕彻底炸了:操操操操、他妈疯了、他妈疯了、主播快报警。
林栀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连麦的图标,手指发抖,赶紧点了挂断。
那个小黄鸭头像瞬间消失。
林栀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弹幕还在刷:吓死我了、主播你没事吧、报警了吗。
她对着麦克风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是恶作剧……”
她话音未落,咯吱一声。
她身后的房门,开了。
一阵冷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在她后颈汗湿的皮肤上。她身子一僵。手机屏幕上映出她惨白的脸,和身后漆黑的走廊。
弹幕在疯狂地刷着什么。
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
背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和刚才麦里那个一模一样:
“是不是你……教坏了我儿子?”
……
呕,我弓着腰,扶着墙,又吐出了些酸水。
早上那几个肉包子,连皮带馅,已经交代得干干净净。
胃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可再也抽不出东西来了。
小萌在旁边拍我的背,拍了两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汗,标签翘了个角。
她脸色也不好看,白得厉害,嘴唇上那点血色全退到耳根后面去了。
我已经加入异常管理局七天了。诡异事件资料看过不少,血淋淋的照片也翻过几摞,可真到了现场,还是没顶住。
刚才那间屋子,一进门就是一股铁腥味,堵在嗓子眼。
椅子糊着一摊血乎乎的东西,一开始我没认出来是人,等认出来了,胃里的东西已经涌上了喉咙。
陈青从屋里出来,风衣下摆蹭着门框,扑克脸照旧。我一度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他那张脸上大概也找不出第二条褶子。
“死者林栀,二十六岁,独居,职业主播。死亡时间大概凌晨三点。室内没有第三人痕迹。”他翻着手机,念得跟念菜单一样。
“直播回放我看了,死前疑似在连麦。但整个回放里,她一直在自言自语。”
他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里那个女主播先是深吸了几口气,眉头拧着,像在听什么,又嘟囔了几句“跟不上时代”之类的话,然后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地点了下播。
可从始至终,连麦框里空空荡荡,连个头像都没有。
“不存在的连麦人?”小萌凑过去,托着下巴,眼镜滑到鼻尖,她拿食指推了推。
“那接下来我们干什么?”我看向陈青,手已经摸向背包带子,“需要我展开墟匮吗?”
陈青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现场没有诡息残留。诡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愣了一下,“一个顺着网线杀人的诡?它跑了,以后再想找它,岂不是大海捞针?”我脑子里已经浮出一个画面:一个没形没状的玩意儿在互联网里游来游去,随时从哪个路由器里钻出来,顺着网线爬进千家万户。
陈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白痴差不多,只是他大概懒得说出口:“不可能。它要能毫无限制地在全国游荡,等级早超S了。咱们刚才踏进那间屋子的一瞬间,就已经被诡息淹了,直接畸变了。”
他顿了顿,把风衣领子往上提了提。
“找不到踪迹,应该跟它杀人的‘条件’有关。它被限制在某种规则里了。”
沉吟了一阵,他又说:“你们先回去。我在这周围再转转。”
然后转向我:“你的七天观察期过了,让小萌带你去总部登记登记,可以转正了。”
我松了口气。
这七天,我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胳膊腿,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
小萌说浸染者头七天最危险,说畸变就畸变,七天过后才能稳定许多。
“走吧,我带你去总局。以后咱就是同事了。”小萌拍了拍我肩膀,劲儿不小,差点把我刚直起来的腰又拍弯下去。
“陈青一个人在这儿,行吗?”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小萌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放心吧,青哥可是B级浸染者,我们前局长,也才是A级呢。”
……
小萌那辆车是辆粉色A0级小车,后座堆着奶茶杯和几本卷了边的资料,副驾驶脚垫上沾着干涸的泥巴。
她在市中心CBD的主干道上七拐八绕,最后拐进一栋大厦的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