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记得更好。你摔下去的时候头磕在鞋柜角上,我当时吓坏了,怕你有脑震荡。”我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她额角那块淤青上。
她的皮肤在我指尖下微微发凉,涂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她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不过你早上醒来说话很清楚,眼睛也能对焦,应该没有脑震荡。但还是得观察两天,要是头晕或者恶心得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让我给她涂药。
我涂得很轻,棉签在她额角的淤青上画着圈,碘伏的淡黄色慢慢覆盖了那片暗红色的淤血。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鼻息平稳而缓慢。
这个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碘伏的刺鼻气味盖住了大部分,但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汗味和药味的体味。
不是香水味,不是洗衣液味,就是她身体本身的味道。
“……你昨晚,”她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把我弄上床的?”
我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涂药。
“嗯。你也不重,抱得动。”我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小时候你抱我,现在我抱你,扯平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疲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你长大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出一线光。
她盯着那线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我昨晚,是不是吐了?”
我走近床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块淤青上。
碘伏涂过的痕迹是淡黄色的,但底下的淤血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模糊,像一片被水泡过的墨渍。
在淤青的正中间,隐约能看到几个更深的点——是指甲掐进去留下的痕迹,被碘伏盖住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她的皮肤在我指尖下微微发凉,触碰的瞬间她缩了一下脖子,眉头皱起来,但没有拍开我的手。
“这块淤得有点深。”我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担忧——不是装的,我是真的怕她起疑。
我收回手,在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然后认真地看她的眼睛。
“妈,你老实跟我说,你有没有头晕?恶不恶心?看东西有没有重影?”
她被我突然的认真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疼。”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按了按,嘶了一声。“后脑勺也疼。应该是摔下去的时候磕的。”
“后脑勺?”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脑勺的伤不是我弄的——至少我不记得弄过。
可能是拖她进卫生间的时候她的头撞到了门框,也可能是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磕到了浴缸边缘。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摔跤的谎言在客观上是有物理证据的。
这反而让我的谎言更可信了。
“你转过去,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侧过身,把后背对着我。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后脑勺靠近头顶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肿包,周围的头皮微微发红,但没有破皮。
我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手指碰到肿包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绷紧了。
“有个包。不大,但肿了。”我把她的头发拨回去,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妈,我觉得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后脑勺不是开玩笑的。万一有颅内出血——”
“不去。”她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商量的严厉,但因为声音沙哑,听起来没那么有威慑力。
她转回身,重新靠在枕头上,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不是针对我,是针对“去医院”这个提议本身。
“我说了不去。摔一跤就去医院,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公司里的人知道了,又该在背后嚼舌根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就像小时候训我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戳在额头上软绵绵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跟你爸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到她那个“再啰嗦就滚出去”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我站起来,叹了口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但你要是头晕或者恶心,必须马上告诉我,不许硬撑。”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止痛药和水杯。
“药别吃太多,说明书上说一天最多四颗。粥在锅里,你饿了就叫我,我给你热。”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说累了。
但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的边缘,搓着那根起了毛球的线头。
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她不是真的不耐烦,她是在用不耐烦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不喜欢被当成病人,更不喜欢被儿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急着把我赶出去,不是因为嫌我啰嗦,是因为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睁开眼睛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她嘴角那道血痂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在被子里缓慢地起伏。
她没有起疑。
至少现在没有。
那个后脑勺的肿包反而帮了我——它让“摔跤”这个谎言有了真实的物理证据。
她摸到那个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怀疑,而是确认。
确认自己确实摔了。
确认儿子没有骗她。
确认那些记不起来的空白,只是一场酒醉后的意外。
我轻轻带上门,留了一条缝。
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用手指碰她脖子上那块淤青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几个指甲印太明显了,只要她照一下镜子,只要她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那不是摔跤能摔出来的痕迹。
但她没有照镜子。她也没有仔细看。她选择了相信。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掌里。
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还残留在手指上,混着碘伏的刺鼻气味,混着她皮肤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汗味和药味的体味。
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在我鼻腔里盘旋,让我想起昨晚她躺在我身下时身上的味道——那时候没有碘伏,没有洗衣液,只有汗水、尿液、精液和血混在一起的腥膻味。
我猛地睁开眼睛,把手从脸上拿开。
不能想。
不能再想了。
她醒了。
她是清醒的。
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要演好那个孝顺儿子的角色。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