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法人是谁?是他还是他那个学长?”
我追问。
刘阿姨被我问得有些心慌,硬道:“王想你问这些做啥子嘛?陈翔读的是正经学校,跟同学合伙创业不是很正常吗?大城市现在的年轻人都搞这个,你以前不也成天讲些我听不懂的大词?”
“刘阿姨,我在上海做过一年的快消品,这种套路我见得太多了。”
我字字落在地上,“正规的大学生创业,走的是学校孵化园,拿的是政府补贴,有正规的项目计划书和工商执照。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到处找风投求爷爷告奶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来的闲钱天天去五星级饭店吃大餐?哪来闲钱买两千多一套的西装?”
刘阿姨脸色变了下,眼神飘忽起来:“那……那是人家投资的大老板有钱,请客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哪个做大生意的老板会平白无故天天带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下馆子?”
我看着水面,把话摊开了讲,“那些在大城市跑买卖的人,哪个不是精明得很?陈翔在学校书都还没念完,既没本钱又没人脉,别个带他玩,图他啥子?天上哪有白白掉下来的好处。就怕人家是拿他当跑腿的顶包使唤,万一惹上啥子麻烦,他自个儿还蒙在鼓里。”
刘阿姨手里的水瓶被捏得紧,有些不顺气:“王想,你莫把事情往歪处想嘛。陈翔胆子小,连跟人红脸都少见,能惹啥子祸事。大城市机缘多,他脑瓜子灵光,碰上肯拉扯一把的前辈也是常理,你不能总觉得他办不成正经事。”
看着她这一门心思护短的样,我没跟她较劲放缓了说:“刘阿姨,我不是存心挑他的刺。只是上回我和我妈在成都旅游那会儿,半夜三更的你打来视频,当时急得哭天抹泪到处找人,说是寝室有人上门催,辅导员也抓着他数落。虽然后头讲是虚惊一场,说是手机没电在茶房喝多了,可这才过了多久,他突然讲能分几万块钱拿回来,前前后后的反差太快了。大城市的钱没那么好挣,我当年在上海也是一门心思以为要发财,结果摔得头破血流。”
刘阿姨没有继续吭声,青城山那晚提心吊胆的滋味,显然在她心里也有过疙瘩。
“我也就随口提醒你一句。”
我站起身拍了下裤子上的灰,“这两天他要是再来电话,你多留个心眼,别光由着他讲话。问问他到底在做啥子营生,具体在哪条街哪个办公室。要是他说话吞吞吐吐闪闪躲躲,或者反过来找你要大钱去垫底,你就上点心,最好买张票亲自去成都看一眼。自家儿子在外头,看牢实点总没坏处。”
刘阿姨坐在石凳上,领口那块肉随着呼吸发颤,眼上的得意顿时没了,只剩惊惶不定。
“他……他不会的吧……”
刘阿姨喃喃自语,声却虚得像纸。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说完这一句,就看见老妈正甩着手上的水,从后面的石板路上走出来。
老妈走得慢阔腿裤在晚风里荡着,脸色红润。
刘阿姨慌忙擦了下汗,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回石凳上,站起身来拍了下屁股,勉强挤出个笑:“王想……阿姨晓得了……我回去就问他……我先回去了哈,家里衣服还没收……”
说完,她连录音机都没拿,踩着矮跟鞋急匆匆往家里跑,走得跌跌撞撞的。
老妈看着刘阿姨落荒而逃的背影,皱起眉头:“你刘阿姨走那么急干啥子?录音机都落在这儿了。你们刚才聊啥子了?”
我走过去拎起录音机,递给老妈一瓶水:“没聊啥,问了问陈翔在成都的近况。”
老妈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管人家的闲事干爪子,管好咱们自家的店就行了。走,回家后头那盆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走吧。”
我拎着录音机,跟在老妈身后。
……
时间来到中旬,宣汉的天气渐渐褪去了酷暑的暴烈,早晚有了些凉意。
店里的生意依然火爆,两家店像聚宝盆,每天大把大把的钞票流进账户。
银行卡里的钱越来越多,那笔三年免息贷款本就不用急着还,扣除店里周转开支,到了九月中旬卡里的存款已经突破了七十万。
有了钱,人就有底气。
老妈以前走在街上,穿的都是几十块钱一件的化纤衣服,灰的黑的洗得领口脱线也舍不得扔。
走在菜市场里,为了一毛两毛钱的葱姜蒜能跟菜贩子掰扯个面红耳赤。
但现在,老妈爱上了买衣服。
这变化来得快但自然。
女人天性就是爱美的,过去那是穷怕了,被生活的重担压着,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性别的蒸包婆。
如今一个月进账大二十万,儿子能干手里又有花不完的钱,埋在心里几十年的爱美心思,自然就疯涨了出来。
每个周末的下午,老妈都要拉着我,去新城区的百货大楼和步行街转悠。
这天周六下午,新城大厦二楼的高档女装专柜。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店里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空气里飘着高级香薰的味道。
老妈站在一面穿衣镜前,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衣。
她身上穿着一件刚换上的新秋装。
上身是一件墨蓝色的短袖小立领衬衫,料子极薄极软,透着如水般的丝光质感。
版型虽然端庄,但穿在老妈这副身材上,却生出了惊心动魄的效果。
那料子薄如蝉翼,滑溜溜的贴不住手,可放在老妈身上,便像是大清早给两座刚出了大屉的老白馒头盖了层轻纱,里头沉晃晃的家底全给逼了出来。
墨蓝的衣面从斜势绷得满,连丝喘气的余褶都寻不着,经纬被撑得泛了水光,正中留出个浅豁口,喉咙下那一汪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腻,亮堂堂地显在镜前。
下面配的米白西裤更是费布料。
裤腰上扣着根细皮带,硬朗的材质把肚脐眼周边生养后落下的那一捧松软平展开。
可到了胯骨轴往下,就像一口倒扣在青石台上的青铜大瓮,把那两条笔挺的裤管顶得往两边横出去。
屁股那头吃足了分量,布面紧得像蒙在鼓架子上的牛皮,不见丁点虚泡,跨开步子的时候,腿脚下带风,身后却像是坠着两袋新从石碾子上磨出来的麦粉,一步一顿踏实得让人移不开眼。
脚踩着双羊皮粗跟单鞋,后跟垫高了两指,整个人往落地镜前一立,身架子立时拔得齐楚。
在灶台前熬出来的寒酸气被这身行头冲刷得干净,反显出一副大富人家大当家才有的富态。
镜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导购,眼睛发亮手里的皮尺都没地方放:“阿姨,这套简直就是给您量身定做的!您这皮肤太白了,穿这个墨蓝色特别压得住场面,高贵得很!您瞅瞅这腰身这胸围,走在街上,哪个敢相信您儿子都二十多岁了?看着就像三十五六岁的大姐姐呢!”
老妈被导购夸得有些难为情,眉眼里压不住的欢喜。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身来看向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我。
“么儿,你看嘛。”
老妈低头扯了下下摆,带着点小媳妇试新衣的不确定,“这衣服……会不会太紧了点?胸这块老觉得绷得慌,阔腿裤脚管又那么大,走起路来飘忽忽的,合不合身嘛?”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老妈的提包,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那被撑得慌的前襟,落在她被裤子掐得细的腰身和大跨上。
不可否认,现在的老妈真的很迷人。
有钱之后的滋养,是任何化妆品都比不了的。
她原本就天生丽质,只是被十几年的风霜油烟给腌渍粗糙了。
如今每天吃好睡好,不操心生计,身上那山野村妇的土气褪去,取代而来的是被优渥生活泡出来的成熟风韵。
那种属于成年妇人极致的肉感与风情,哪怕隔着名贵衣服依然像烈火一样灼人眼球。
我按下那点不可名状的躁动,坐直了身子点头笑道:“合身得很。导购没说假话,这颜色衬你,显得人更白了。裤子也大方,穿出去有大老板娘的架势,比以前那些碎花衣服强上一百倍。”
老妈听了我的话,两颊显露出一层淡淡的粉红,瓢了我一眼:“就你嘴甜!老娘大字不识几个,还大老板娘呢。”
她又对着穿衣镜左右扭了扭,看着镜子里雍容丰腴的女人,咧开了嘴:“不过这材质摸着确实软和,贴在身上滑溜溜的,一点都不扎人。比以前化纤的料子舒坦多了。”
“喜欢就拿着。”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掏出银行卡递给导购,“还有刚才试的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开衫,和那条深灰色的长裙,全包起来刷卡。”
导购乐得合不拢嘴,接过银行卡:“好嘞帅哥!那件衬衫一千二,阔腿裤八百八,羊绒开衫一千六,长裙九百,一共四千五百八,我这就给您打单装盒!”
老妈一听这个数字,差点没站稳。
她急忙想去抢银行卡,急得用上了更土的青石坎口音:“四千五?!王想你个败家玩意儿!!脱下来脱下来,老娘不要了!回老街买,四百块钱能扯一衣柜!”
我一把按住老妈的手。
她的手软滑,带着好闻的护手霜香气,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捏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妈,咱家店一天流水两万多,一个月净落二十多万,你身上穿这四千多块钱的衣服,贵吗?一点都不贵。以前你舍不得花,那是日子紧巴。现在儿子能挣钱了,你要是连几件好衣服都穿不上,人家街坊还以为我王想不孝顺呢。”
老妈被我按着手,感受到我传过去的温热,又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化成了一汪春水。
“……你这娃儿,一天到晚就晓得给老娘戴高帽子。”
老妈抽回手脸色红润地拍了下我的胳膊,嘴里念着,眉间却是被我宠溺的骄傲,“买就买嘛,下回可不许这么大手大脚了哈,存折里还得留着钱给你娶媳妇呢。”
收银台滴的一声刷卡成功。
导购将几件衣服装进袋里,恭恭敬敬递过来:“帅哥拿好!阿姨身上这套直接穿走吧,剪了吊牌,漂亮得很!”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