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晓得了妈,初八开门迎客,忙完正月我就抽空再回来看你们。”老妈拍着外婆的手背,声音软了下来。
外公扛着扁担走过来:“走嘛!我送你们去村口大路上!”
“外公,我来挑!”我抢步上前,接过外公手里的扁担。
两只箩筐里各塞满了各种东西,少说也有一百多斤。我顶住扁担,两腿扎稳,扁担稳稳扛在了肩头。
“好小子!身架子到底是长成了!”外公赞了一声,欣慰地摸了把胡子。
老妈则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在我身旁。
桂花嫂和叶斌一直把我们送到院门口的竹篱笆边上。
“么妹姐,想儿,路上慢点啊!”桂花嫂倚在木柴垛旁,冲我们挥着手,身体几乎都靠在叶斌身上。
走出老宅没多远,老妈忽然放慢了步伐。
她看了看我的肩膀,问了一句:
“沉不沉?挑不动就歇哈,别死撑着。”
“不沉,稳得很。”我当然也不想在老妈面前丢了脸回道。
路上的雪水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老妈走在前,从我这看过去,底下那肉臀随着走动,在风里紧凑地绷起又放松。
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没有痕迹的幻梦。
可我知道,它没有散。
它像是一颗埋在泥土的种子,借着点荒唐的雨水,正在发根发芽。
一路走到村口的大路牙子上。
“行了,就在这儿等嘛。你三叔的三轮车等哈就过来了,直接送你们去镇上客运站。”外公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嘱咐道。
不到一刻钟,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跟前,开车的正是村头的三叔。
三叔熄了火,跳下车帮着搬行李:“哎呀,明轩叔,么妹儿!回城啦?快上车,今天后头空得很!”
把东西都搬上车斗后,老妈拉着外公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跟着爬上了车斗。
我也跟着上去,坐在那堆麻袋旁边。
“外公,回去吧!外头风大!”我冲着路边的外公挥手。
外公站在老黄角树下,抽着烟,身影越来越小。
青石坎的大山,终于消失在了身后。
……
镇里客运站比来的那天还要混乱。
返县民工,探亲的家眷,背着大包小包的山民把小小一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我护着箩筐站在过道口,老妈拿着两张刚买好的车票,挤出人群走过来。
她额上沁了汗,用袖子抹了一把:“车票买到了,一点半的班车,走北门进县里。赶紧把东西扛到检票口去,排后头等哈车顶上的铁架子放不下!”
进站检票的时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客运大巴是一辆金龙客车,车下面行李舱早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售票员大喊:“大件全往顶上递!手脚搞快点!”
我脱掉外套扔给老妈,只穿着秋衣扛起麻袋,踩着铁梯子往车顶上送。
老妈站在车下,帮我托着麻袋底,嘴里不停地指挥:“稳倒点!慢点放!那是老笋干,别让铁钩子把袋子挂烂了!”
等把山货都绑在行李架后,我已经累得呼哧带喘。
上了车,车厢里早就坐得人满为患。
我和老妈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两人座。
我让老妈坐在里头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的外侧。
刚一落座,身子跟散了架似的,大腿酸得直抖。
老妈从布包里掏出外婆给塞的面果子,捏了一块塞进我嘴里。
“累趴下了哇?叫你逞能,硬是要各人一个人全扛上去。”老妈数落着,话里话外却软得不像话。
面果子炸得焦脆,在嘴里化开,甜津津的。
我嚼着面果子,靠在椅背上:“没事,年轻力壮的,出点汗透亮。”
大巴车缓缓驶出了客运站,驶上了通往宣汉的路。
车厢里暖气开得不足,车里的人大多疲惫不堪,车子开出不到半小时,鼾声和小孩的哭闹便此起彼伏地闹腾起来。
老妈大概也是真累了。
从昨晚在被窝里被我折腾了大半宿,到早上又忙前忙后的。
老妈的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已经睡着了。
山路的急弯多,车身突然向左一偏。
老妈晃了晃,头从玻璃上滑下来,顺理成章地歪靠在了我的肩上。
她的身体很软,身上的热气丝丝缕缕渗进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挪,而是把坐姿调正,让老妈枕得更舒服。
偏过头能看到老妈熟睡时的样子。
没有了泼辣,没有了昨晚里逼到绝境的恐慌,洗尽铅华的她,眉眼间只有岁月静好。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的山景飞快倒退,大巴山的巍峨苍茫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溪河那熟悉的黄水流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宣汉县城那片灰白相间的楼群,终于一点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
……
下午四点过半,终于到了。
刚一下车,县里的嘈杂和烟火气扑面袭来。
我把那几袋山货卸下来,又吆了一辆三轮车,把东西搬了上去。
老妈拍了拍身上的落灰,对着三轮车师傅说:“师傅,去老街农行集资楼!慢点开哈,后头有玻璃罐子!”
“得勒!萍妹子回城啦!”开三轮的也是老街的熟人,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三轮穿过石板路,穿过了挂满红灯笼的老街。
天天汤包的卷帘门闭着,上面贴着红纸写着的“初八开市,恭贺新禧”。
隔壁的五金店和杂货铺已经有几家开了半扇门,街坊邻居在门口洗菜倒水,瞧见车斗里的老妈,纷纷打招呼:
“叶老板,从老家回来啦?”
“带了这么些山货啊!初八准时开张不?”
老妈坐在车斗前面,大声笑着回应:“开!初八早上准时起锅!到时候来捧场哈!”
看着老妈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坐在后头的麻袋上的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到家楼下,已经是傍晚时分。
我扛起干货,两步并作一步往三楼爬。
老妈跟在我后头,手里拎着装满蜂蜜罐子的袋子,还在习惯性地数落:
“慢点走!踩得楼梯咚咚响,等哈你刘阿姨又要开门抱怨了!”
打开家门,屋里光线有些暗,我把东西卸在玄关处,又下楼把剩下的东西也扛了上来。
屋里很暖和,家具摆放整齐,茶几上还放着年前没吃完的瓜子,阳台挂着的衣服已经干了,在风里摇摆。
这里是宣汉,是老街,是我们母子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老妈脱掉外套,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随后看着满头大汗的我。
“还愣着干啥子?”老妈把水杯一搁,手叉在腰上,好看的丹凤眼一挑,眼底藏着笑意,恢复了往日霸道的气势:
“把麻袋解开,笋干全倒在阳台的篾席上摊开透气!”
我抹了把汗水,看着眼前这个丰满的女人,大声应了一句:
“得嘞,这就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