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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妈我就看一眼 · 错轨的灯火 · 本章第 1 / 2 页

我扛着笋干进了阳台,阳台上那块篾席还是去年夏天晾干菜留下的,上面一层灰。

我把篾席抖开,扯开麻绳,干笋哗啦啦倒了一席子,满是柴火熏过的味道,在阳台里漫开。

老妈在换拖鞋,一边脱着围巾,一边对着阳台喊:“摊匀净点!莫堆成个坟包包,底下透不到风要捂烂的!后头那袋红薯片先莫动,等我找两只大塑料桶装起来,受了潮下锅炸不脆!”

“晓得了,催命一样。”我把那堆干笋推开铺匀。

对门刘阿姨家的大门就在这当口开了,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哎哟,萍妹子!听见楼道里咚咚响,就晓得是你们娘俩回城了!”

刘阿姨从门外探进来,大过年的,她身上是件大红色的紧身低领针织衫,外面还穿了件黑呢子大衣,下身一条短裙,踩着细高跟。

她手里抓着一把车厘子,还没进门,身上的香水味已经飘了进来。

老妈站在客厅见刘阿姨进来,脸上换上了客套笑:

“刘姐啊,刚从乡下老家赶回来,带了些土货,楼梯踩得响了点,没吵着你吧?”

“吵啥子嘛,楼道里冷清了好几天,就盼着你们回来添点人气呢!”刘阿姨走进来,眼睛在玄关处堆着的红薯片上扫了一圈,“哎哟,这笋子干真齐整,老家带回来的就是比菜市场那些拿硫磺熏过的好。王想也在啊?快来,阿姨刚洗的车厘子,成都市面上三十好几一斤呢,甜得很,抓两把吃!”

我从阳台探出身子,手上还沾着灰渣,冲她笑了笑:“刘阿姨,手脏,你们吃嘛。”

“这娃儿,回了趟乡下还见外了。”刘阿姨把车厘子倒进茶几上的玻璃盘子里,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她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哎,你们是娘俩热热闹闹回来了,我这屋头,今天早上刚把陈翔送上大巴车,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要命。”

老妈拉了张塑料凳在对面坐下,手里捡着花生:“陈翔回学校了?这才初六呢,大学开学没得这么早吧?”

“哪是学校开学嘛!”刘阿姨撇了撇嘴,话语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显摆,“大二了,讲是要跟几个同学在成都搞啥子大学生创业,提早回学校租办公室呢。大清早六点过就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非要我给他煎荷包蛋,走的时候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连我给他买的两件新大衣都带走了。”

老妈听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年轻娃儿有冲劲是好事,呆在屋里啃老才让人脑壳疼。”

“冲劲是有,就是粘人得很!”刘阿姨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那对被针织衫裹着的奶随着动作往前倾。

她念叨起来,“临出门前,站在门背后换鞋子,硬是抱着我的腰不撒手,哼哼唧唧的讲舍不得走,说成都那边的饭菜没得我做的那口滋味,闻不到我身上的味儿夜里头睡不踏实。你说这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在外头看着人高马大的,到了老娘跟前,还跟个没断奶的狗崽子一样,肉麻死个人了!”

我站在阳台门框边上,听着这话,牙齿磨了磨。

年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在门外贴春联,透过门缝里看见穿衣镜前那一幕,陈翔的手伸进刘阿姨毛衣里揉奶,刘阿姨昂着脖子哼哼。

此刻她坐在我们家沙发上,当着老妈的面,嘴里把那事粉饰成母子情深,听得人肚子里泛堵。

老妈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刘阿姨脸上打了个转,没接这个话茬,淡淡地笑了笑:“独生子嘛,从小娇生惯养,离不开娘也是常情。等往后在外头谈了女朋友,娶了媳妇,你看他还粘不粘你?到那时候,巴不得你离得越远越好。”

“他敢!”刘阿姨一拍大腿,“陈翔那脾气我清楚得很,他在成都谈了两个月那个同系的小姑娘,年前就叫他给分了!他回屋跟我讲,外头那些小丫头片子任性得很,又要哄又要买包,身上连二两肉都莫得,抱起都嫌硌手,哪有自家人知冷知热?他说了,往后找老婆,非得按着我这个样子的找,不然他宁肯单着!”

老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刘阿姨大概也觉出味儿来了,目光转到我身上:“对了,萍妹子,王想在上海那个事情……后面咋个说嘛?年后还出不出去闯了?”

老妈抬起头,脸上的客套没了:“不去了。上海那么远,水土不服,吃那些外卖地沟油把胃都吃坏了。就在宣汉,老娘守着天天汤包这么多年,少不了他一口吃的。出了正月带他去新城看房子,交了首付,在县里头安安稳稳成个家,比啥子都强。”

“留在县里好啊!”刘阿姨一拍巴掌,“大城市房价比天还高!王想长得这么端正,个子又高,又是正牌本科生,回了咱们宣汉那就是香饽饽!萍妹子我跟你讲,这相亲的事情你得抓紧抓紧,年后好姑娘多得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刚回城,铺子里初八还要开门呢。”老妈站起身,“刘姐,你坐起哈,我得把那几大袋笋干归置进厨房,等哈天黑了看不见。”

“行行行,你忙你忙,我也回去把陈翔换下来的脏床单洗了。”刘阿姨站起来,在茶几上拍了拍,“王想,多吃点车厘子哈,不够阿姨屋里头还有!”

客厅里香水味还没散,老妈站在玄关处,把茶几上刘阿姨吃剩下的果核扫进垃圾桶,嘴里啐了一句:“一股子怪气,成天在屋头念叨自个儿儿子,也不嫌臊得慌。”

我把阳台的门拉上,没吭声。

这天晚上,一切如常,老妈在自己的房间睡,我回了自己的小卧室。

躺在干爽的床上,没有了漏风的瓦缝,也没有了雕花木床下挨着的热气,我看着天花板,耳朵里静得很。

这一夜我没怎么翻身,只是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又晃过老妈身上那大片白肉,醒来的时候,裤子里面又是一片湿黏。

……

正月初八开门大吉。

小颖走了之后,铺子里少了一个人,活全压在我们娘俩头上。

早上不到五点,老妈就把我喊醒了。到了店里,两个大蒸炉已经烧得滚沸,白气外冒,把门头那张招牌熏得湿漉漉的。

“么儿!剁肉馅顺着纹理走,莫乱砍!”老妈手里掐着面剂子,包子在她手里几秒钟捏好一个,手法娴熟,“等哈六点钟一过,跑早班的,环卫工全都要来,头三笼给我盯死火候,莫蒸塌了皮!”

“晓得了。”我手里的两背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勤,两胳膊都有点发酸。

六点整,老街各家卷帘门陆续拉上去。

初八开市,图吉利来吃包子的人排成长队。

“老板娘,六个酱肉包,两碗稀饭打包!”

“小伙子,来十个鲜肉的,装快点!”

我站在柜台前收银,老妈在里面忙活,忙得没空歇脚。

铺子里热气升腾,老妈身上的薄毛衣被汗打湿了,胸前那两团肉随着她起屉晃悠。

狭窄的案板过道错身时,我的胳膊不可避免地蹭过她腰,我们都没说话,手里的动作谁也没停。

一连干了几天,铺子里天天都这样。

从青石坎带回来的老笋干洗净切碎,拌进肉馅里,味道很浓,成了铺子里的招牌,好多老主顾专挑笋肉包买。

几天下来,带回来的笋干就下去了半袋。

到了正月十三,中小学正式开学了。

街上人流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早高峰过了已经九点半。

老妈把热水倒进门外水沟,扶着腰走回店里,在收银台后面的高凳上坐下。

“累得够呛,脚底板站得发胀。”老妈揉着小腿。

我正拿拖把在地上拖油污,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前两天在网上联系的一家物流园仓管,对方在微信上让先把身份证和照片发过去初审,过了再通知去面试。

“妈,我手机摄像头摔花了,拍出来全是裂纹,你手机借我拍一下身份证,我给人家发过去。”

老妈头也没抬,从围兜里摸出那台掉漆的手机,随手扔在柜台上:“拿去拍,莫把相册里那些收据给我删了,那都是面粉厂的账。”

“晓得。”

我拿过手机解开锁。

老妈的手机没设密码,我点进微信,本来打算拍了照就发给自己。点开列表,排在最上头的不是面粉厂老王,也不是卖肉的张麻子。

在第二行,头像是个穿白大褂挂着听诊器的男人,备注写着:

“李医生(情感疏导)”

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过来的:

【李医生】:大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重塑心理支点需要时间,平时在精神上多鼓励多引导……

我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就停住了。

我站在柜台木挡后面,侧着身挡住老妈可以看到的范围,往上一滑把聊天记录翻开。

记录是昨晚才聊的,老妈打字显然不快,竭力用普通话一字一句敲出来:

【老妈】:医生,网上看到你们这个咨询,问几句要不要钱?

【李医生】:大姐您好,基础咨询是免费的。请问是您本人有什么困扰,还是家里人需要疏导?

【老妈】:不是我,是我家儿子,我就想打听一下,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要是感情上受了大挫折,会不会一直走不出来,憋出毛病来?

【李医生】:可以具体讲讲,孩子遇到什么事了?

【老妈】:他在外面读完大学留在上海做事,过年前突然被公司给裁了,处了两年多的对象也跟着吹了……前段时间回来老家了。

他跟那个姑娘感情深得很,两个人处了那么久,说散就散了。

他从小好强面子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愿和我多说,我看着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心里悬得很。

【李医生】:失业加上失恋,这种双重打击对一个成年人来说,确实容易造成巨大的心理落差。他平时在家里有什么具体的反常反应吗?

【老妈】:白天在店里帮我忙前忙后的,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而且打从前几天起,他性子突然有点变了。

他从小性子闷,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现在冷不丁变得油腔滑调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有时候还嬉皮笑脸跟我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

……医生,你说他现在白天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装没得事啊?

他这样嬉皮笑脸,又像藏着委屈,会不会真把精神给憋坏了啊?

【李医生】:大姐,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从我们接诊过的类似情况来看,他目前很有可能是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躁狂防御倾向。

【李医生】:简单来说,年轻人受了巨大的挫败屈辱之后,自尊心受损,潜意识里想通过反常的亢奋,开玩笑或者表现得不在乎,来掩盖内心的空虚自卑,甚至是在向身边人证明自己没被打倒。

【李医生】:这本质上是一种心理防御。

但白天如果一直装轻松,情绪找不到真实出口,长此以往,心理支点一旦失衡,确实容易陷入严重的撕裂感。

我看到这里,心里暗自骂道,这帮网上所谓的情感医生,套路其实深得很。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些模棱两可的反应,套上什么躁狂防御,心理支点断裂这类高深的词,故意把后果往严重了说。

目的无非就是制造焦虑,先把做家长的吓得六神无主,后头才好顺理成章地卖几百上千块的家庭辅导课或者深度疗愈包。

这个李医生摆明就在放长线钓大鱼,故意把我的情况往严重了引。

可偏偏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推销套路,在老妈这里成了无坚不摧的晴天霹雳。

老妈是个只认死理的县城小妇人,哪里懂什么这些高大上的词?

她只知道医生说的每句话都在印证她的担忧。

屏幕上老妈的消息隔了几秒就急匆匆地跳了出来:

【老妈】:那要怎么做才能帮他走出来啊?要不要开点安神的药给他吃?

【李医生】:先不要吃药,心理上的郁结关键在于慢慢疏解。

不过大姐,除了精神上的打击,你作为一个母亲,从生理角度也得留意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身体规律。

【老妈】:身体规律?什么意思嘛?

【李医生】:二十四岁正是男人身体机能最强盛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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