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锦衣群芳录我的书架 ↗

第8章 雅间赔礼消旧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锦衣群芳录 · 本章第 2 / 2 页

高鼎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沈嘉谟目光一厉,他终究不敢违拗,狠狠剜了杜衡一眼,叉手告退,大步出了二堂。

沈嘉谟这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含笑道:“廷璋,高鼎是个直人,你莫往心里去。”顿了顿,神色一正,“既然话都说开了,本县便先抛个砖,说个章程,廷璋你听听,使得使不得。”

杜衡欠身道:“县尊请讲,卑职洗耳恭听。”

沈嘉谟捻须笑道:“此案乃是钦案,迟早要上报刑部、三法司。你我合办,自当会衔联名上奏。本县的意思,此案出在滑县地面,本县是守土之官,善后安民、抚恤苦主、搜捕余党、整饬保甲,皆为地方上职分,自然该本县来料理。至于擒贼捕盗、推鞫口供、押解人犯,这些原是衙署的职掌,自然是衙署的功劳。你我两家各管一摊,各记各的功,两下里都好看,你看如何?”

杜衡听罢,似笑非笑道:“县尊的章程自然是好。不过依方才县尊所言,那赵坤是否该由下属今日提回衙署审问。”

沈嘉谟道:“合该如此,只是……”他缓了缓,指尖轻叩案沿道:“这赵坤,现下还牵涉着沈张氏并一干民女被掳的民案。”

杜衡闻言,心头微微一沉,道:“沈张氏一案……”

沈嘉谟笑道:“廷璋忘了?香满楼后院那沈氏,还是你当日从码头救回来的。”

杜衡道:“大人说笑了,卑职岂能忘了,只是不知沈张氏是何时递状告的赵坤?”

沈嘉谟叹道:“说起来也是凑巧。这沈张氏虽非本县治下百姓,到底是朝廷子民。昨日赵坤到案,本县便差人去香满楼唤那妇人来认人,谁知她当堂跪哭,递上状纸,指名告赵坤掳掠奸占。民情汹汹,本县岂能不接?”

杜衡听了,心下顿时一沉,本以为自己占了主动,如今倒被他用一桩民案绊住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眼望着沈嘉谟,半晌方笑道:“民妇喊冤,断无不接之理。大人为民做主,卑职佩服。却不知此案要审到几时?”

沈嘉谟道:“少说也得三五日。苦主不止她一个,人证物证都要齐,快不得。廷璋若等不及,只管先提去审问,只是审完了,须得原原本本送还本县。”

杜衡道:“非是卑职执拗,只是钦案干系重大,人犯若不早日审完押解卫辉,只恐夜长梦多。”

沈嘉谟抬眼道:“那依廷璋之见?”

杜衡道:“卑职不敢擅专。只是这案子省里都盯着,卑职愚见,沈张氏一案,不如明日便具结。晚间卑职提人连夜鞫问,后日便将诸犯并人证一并押解卫辉。”

沈嘉谟闻言,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道:“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你只想着钦案要紧,却不想想日后台官勘问起来,这里头的关节,可禁得住细查?”

杜衡听罢,沉吟半晌,方俯首道:“大人提点的是,是卑职虑事浅了。”

沈嘉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且问你,孙望这人,若是押到卫辉,当堂反咬一口,说这『暗线』是你我串供捏造的,你我该如何收场?”

见杜衡沉吟不语,沈嘉谟缓缓道:“孙望这人,你今夜便差人送到县衙来,本县自有处置。至于麻三私刑一事,我看你报功单上有个马老栓,那晚擒周旺时阵亡了,是不是?”

杜衡微微点头。

沈嘉谟道:“很好。这用刑失手的事,便算在他头上。人已经死了,功过相抵,谁也挑不出理。周旺那点口舌之刑,倒也无妨,不是什么大把柄。”

这话正戳中杜衡心中隐忧。他按下心头波澜,起身叉手道:“卑职遵令。”

沈嘉谟呷了口茶,又道:“还有薛石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杜衡道:“今早薛石已差人送了首状来,只是未带在身边。县尊若要过目,卑职这便差人去取。”

沈嘉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薛石倒是个知趣的。这首状本县就不看了,你自和供词一并呈去卫辉便是。他既有心与你结好,这个人情,本县索性成全你。”

杜衡起身叉手道:“多谢县尊周全。”

沈嘉谟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非是本县好为人师。你年轻,不知仕途险恶。这等落人口实的把柄,若不料理干净,难道等着他日被人揪出来,下诏狱论罪?你一心求功名,便不为自己身家性命想,也该为你堂上老母亲想;再不济,也该为如仙那姑娘想想。”

杜衡听罢,默然不语。他本以为自己这几手做得干净利落,此刻被沈嘉谟点破,才知处处都是破绽,一时竟无话可说。

沈嘉谟接着道:“廷璋啊,圣人云『君子思不出其位』。这做官的学问,不在于你擒了多少渠魁、立了多少军功,而在于事事有人背罪,处处有人承情。你年轻气盛,只知向前猛冲,却不知这官场艰险,退一步是生路,留一手是后路。等你想明白了『贪名不贪利,借势不借威』的道理,这仕途方能走得长久。”

也不等他回话,自顾自道:“我知你心里未必服。但事总得有个章法。你记着:第一,明日晚间,本县差人将赵坤解送衙署,你着人收监便是。第二,麻三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再生枝节。第三,你百户承袭的事,本县今夜便行文段千户。第四,后日你陪如仙来,取她的脱籍文书。”

杜衡深施一礼,道:“谢县尊成全。”

当下两人又议定诸般细节:会衔奏稿由县衙刑房起稿,送衙署过目用印,人犯后日一并交接;赃物由县衙清点造册,一份留底,一份随人犯解送卫辉;孙望暂由县衙看管,日后一并解京。

诸事议定,杜衡起身告辞。沈嘉谟亲自送到二堂檐下,握着杜衡的手道:“廷璋,这桩案子,你我都出了力。往后滑县地面,还得你我同心。”

杜衡道:“县尊放心,卑职省得。”

出了县衙,仇默与李长顺连忙迎上来。仇默见他神色沉沉,低声问道:“哥儿,谈得如何?”

杜衡冷笑一声,迈步便走,口中道:“老狐狸果然厉害,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算盘打得滴水不漏。不过也无妨,各取所需罢了。他要他的政绩考语,我要我的升转军功,人犯押解权在手,便亏不了。”

仇默又问:“那高鼎那厮呢?”

杜衡淡淡道:“他?一个捕头罢了,翻不起什么浪。只是这人量窄记仇,往后吩咐弟兄们,多盯着他些。”

三人说着,往衙署而去。

且说杜衡回衙,当日无话。

至申牌时分,唤过宋毅吩咐道:“孙望那厮,今夜你将人带去县衙。再有,明晚县衙会将赵坤押来,当夜你带人细细审了。周旺都招了,他断无顽抗之理。只是问的时候仔细些,看他还能吐出甚么新东西。”宋毅叉手应了,自去安排。

杜衡又吩咐仇默道:“你去清点牢里人犯,周旺、麻三并其余小喽啰,先分别造册。待明日赵坤押到,再一并汇册,一应赃物也都清点明白,日后押解卫辉,缺一不可。”仇默应喏去了。

诸事吩咐停当,杜衡换了便服,独自回石狮子街私宅。

进了门,李氏迎上前来,见他脸色倦怠,少不得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又端了热汤来与他吃。

饭罢,二人吃茶间,杜衡沉吟片刻,方道:“娘,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李氏见他神色郑重,忙道:“哥儿有话只管说。”

杜衡道:“当日那方帕子,娘是见过的,物主是谁,孩儿不说,想必娘也晓得。她虽是香满楼清倌人,花名唤作如仙,却守身清白,本名叫素娥。如今县尊已应了孩儿,替她脱了乐籍。儿子想……选个吉日,把她抬进门来。”遂将如仙身世一五一十说与李氏。

李氏沉吟道:“她在那等门户里,真能守得清白?你可仔细打听了,莫要被人哄瞒了。”

杜衡道:“娘放心。她自小只做清倌,只弹唱陪酒,从不留客宿夜。儿子前番去问身价,那鸨母九娘一口咬定要二千两赎身银子,半分不肯让,足见她不是门户里等闲的人。况且……”

李氏忙问道:“况且甚么?”

杜衡脸一红,嗫嚅道:“况且那夜她已随了儿子,确是完璧身子。”

李氏闻言,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道:“照你这般说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只是出身低了些……罢了,你爹不在了,你也大了,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只嘱咐一句:她既进了杜家的门,往后须得守规矩,不可失了门第体面。”

杜衡见她应允,心中一宽,忙道:“娘放心,素娥是个懂事的,断不会失了体面。”说罢起身道:“娘随我来。”

二人来到厢房,杜衡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两口旧木箱,开锁掀盖,指着其中一箱道:“这一千两银子,娘且收着,家里日常使费、往后赎旧宅的钱,都从这里支。另有贰千两,专用作迎娶素娥。”

李氏闻言,见是三千两的数目,吃了一惊,道:“这……这是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

杜衡低声道:“娘莫问,横竖是见得了光的银子。前番办案起出的赃银,按例留了一部分贴补衙中用度,我从中匀出这三千两,原就预备着赎旧宅、盘铺面,连带着家计与婚事的使费。”

李氏蹙着眉道:“这等事,仔细别落了他人把柄。咱们孤儿寡母的,经不起风波。”

杜衡道:“娘且放心,此事只有孩儿与仇默经手,别无旁人知晓。”见李氏仍是蹙眉不展,又接着道:“且留成的数目都有定例,账上走得明白,谁也挑不出错处,娘不必忧心。”

李氏闻言,眼圈一红,道:“那宅子……罢了,不提了。你既有这份心,娘便替你打听。只是赎宅子是大事,银钱上须得宽裕,莫要为了这个亏空了身子。”

杜衡道:“娘放心,儿子省得。”

李氏盯着杜衡,半晌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道:“罢了……如今这家也该你当了。只是你既要赎祖宅,又要抬素娥姑娘进门,只这三千两用在两处,怎生够使?”

杜衡道:“娘且放心,儿子都已安排妥当。”

李氏别过脸去,低头拭了拭眼角,又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天,低声喃喃道:“老爷,你瞧见了么?衡哥儿终于长大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且说次日,衙中无事。

待到晚间,宋毅升堂提审赵坤。

那赵坤原是个没骨头的行货,问一句答一句,将如何受周昂指使、如何掳掠沈张氏并一干民女奸占、如何在码头私接赃物,一一招承。

及问他白莲教上游头目、城中眼线诸事,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首尾,只说自己只管下路接应,余事一概不知。

宋毅见榨不出新情,命他画了供押,仍押回死牢。

待至清早,将供状呈与杜衡。

杜衡升堂坐厅,将宋毅呈上的供状细看了一遍,见赵坤所招与周旺原供大略相同,并无新鲜关节,便搁在一边。

唤过李长顺、周二壮二人,吩咐道:“你二人拣两个精壮机灵的弟兄,将这桩案的供词、赃物清册、人犯名册,连同我致段千户的行文,一并赍往卫辉府,面呈段千户亲收。沿途用火牌加急,星夜趱行,不可片刻耽搁。另有一事:前番沈县尊已行文段千户,替我关说百户承袭的事。你二人见了段千户,除呈送行文外,可当面问一问,若是札付已下,便一并带回。再相机禀请借调一队人马回来,以备后续搜捕余党之用。”

李长顺叉手道:“头儿放心,小人省得。”周二壮也抱拳道:“定不辱命。”二人接了文书,自去收拾动身。

打发了二人,杜衡换了常服,径往香满楼而来。

来至如仙房门外,正待叩门,却听得房内两个女子说话声,一个是如仙,另一个声音怯生生的,却不认得。

杜衡微怔,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面话音顿住,如仙的声音道:“谁?”

杜衡道:“是我。”

门扉轻启,如仙见是他,眸中一亮,心下欢喜,侧身让他进来。

杜衡跨进房,抬眼看时,只见椅上还坐着个年轻小妇人,约二十五六年纪,一身半旧青布衣裙,虽荆钗布裙,却生得眉目清秀,肤色莹白,一张鹅蛋脸儿,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意。

胸前衣襟微微鼓起,显是胸脯丰满,只是容颜风致比如仙略逊一筹,细看之下,也算是个端丽小妇人。

那小妇人见杜衡进来,慌忙起身,低着头敛衽道了个万福,声细如蚊道:“民妇沈张氏,见过杜旗尉。”

杜衡定睛一看,方认出是那日救回的沈张氏,便摆手道:“不必多礼,坐了说话。”又转头问如仙道:“素娥可曾用饭?”

如仙笑道:“方才正与张姐姐说些吃食的话。昨日接她来我房中安顿,省得在后院里受那凄清之苦。杜郎今日怎得闲来?”

杜衡点点头,就椅上坐了,对沈张氏道:“沈张氏,你的案子县衙已正式受理,赵坤也尽数招供,这几日便会还你一个公道。你且安心在楼里住着,待案子了结,自有区处。”

沈张氏听了这话,眼圈一红,低头道:“多谢旗尉搭救之恩,民妇……民妇没齿难忘。”说罢张了张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下头,泪珠儿早滚了下来。

杜衡见她欲言又止,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追问,如仙已在旁递过一方素帕,轻声道:“沈张氏,你且莫哭,有话慢慢说便是。”沈张氏接了帕子,拭了拭眼角,终究摇了摇头,没说甚么。

杜衡见她不肯说,也不勉强,便起身对如仙道:“素娥,你且陪沈张氏略坐坐,我们一同出去用饭。饭后,你陪我去趟县衙。”

如仙疑道:“好端端,去县衙作甚?”

杜衡打趣道:“好姐姐,你猜!”

如仙嗔道:“你不说,我又怎么猜得着。”

杜衡低声道:“我的好素娥,去取你的脱籍文书。前日便与县尊说妥了,特意不先透口风,就等今日给你个欢喜。”

如仙闻言,身子一颤,抬眼望着杜衡,眼圈登时红了,拿手帕按着嘴角,半晌说不出话来。沈张氏在旁,也忙起身道喜。

杜衡柔声道:“好了,莫要哭,再哭等会去了县衙,倒叫人看了笑话。”

如仙噙着泪点了点头,又深深睃了他一眼,方才转身进内室换衣裳去了。二人别了沈张氏,出了香满楼,迤逦往县衙而去。

到了县衙,沈嘉谟正在二堂看阅公文,见杜衡陪了如仙进来,便命典吏取了脱籍文书过来,当面递与如仙,又温言勉励了几句。

如仙双手接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谢恩。

展开看时,那文书上清清楚楚钤着滑县印信,写道:“秦氏素娥,原系本县香满楼乐籍,今准脱籍从良,听凭锦衣卫百户杜衡收娶为妾。”如仙捏着那张文书,指尖儿微微发颤,眼眶儿早红了一圈,心头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杜衡在旁看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低声道:“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杜家的人了。”

如仙抿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文书仔细折了几折,妥帖收在袖中。二人辞了沈嘉谟,出了县衙,复又往香满楼而行。

到了楼前,如仙殷殷留他宿夜,杜衡抚着她的肩道:“这几日案子正紧,公务冗杂,等忙过这阵,我便风风光光接你过门。”

如仙也知他事体重大,不敢多留,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便转身盈盈入楼去了。杜衡立在檐下,望着她的背影进去了,方才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李长顺、周二壮便从卫辉赶了回来。

二人进了衙署,李长顺从怀中取出一封泥封文书,双手呈上道:“头儿,段千户的回文。”说罢又从贴身处取出一封洒金札付,恭恭敬敬递与杜衡道:“段千户说,前番沈县尊行文关说百户承袭的事,他已查清,原是前任掌印时压下的,与头儿无干。这是百户札付,命小人当面交与头儿。”

杜衡接过札付,就着天光展开看时,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准杜衡以正六品百户世袭职,仍驻滑县”,钤着卫辉千户所的印信,段长青花押俱全。

他看罢,指尖在札付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这百户职,原是朝廷准我承袭的,倒被前任压了两年,如今物归原主,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札付仔细收好,又拆开段千户回文看时,段千户在回文中嘉勉了几句,准他将人犯、赃物一并押解卫辉,又道:“近来北边鞑靼犯边,所中精兵大半奉调防边,只剩老弱留守,实无余兵可拨。跨汛地调兵须都司批准,本所不敢擅专。给火牌一面,沿途卫所可相机接应。路上小心,不可有失。”

杜衡看罢回文,沉吟片刻,便定了后日一早动身,押解人犯前往卫辉。

他心中早有盘算:白莲教在滑县盘踞日久,此番赵坤被擒,余党必不甘心,与其坐守城中被动搜捕,不如借押解之名,引蛇出洞。

当下又修书一封,差人送往县衙,知会沈嘉谟押解启程的日期,请他将孙望并一应赃物,于明日午后移交衙署。

沈嘉谟接了书信,回了个“知道了”,自去安排。

诸事议定,杜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到晚间,换了便服,又往香满楼而来。

才进楼门,九娘便摇着帕子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好女婿,今儿怎得闲过来?素娥在楼上正念叨你呢。”说着便热络络挽了杜衡的胳膊,往楼下厅中坐了,回头扬声唤道:“大茶壶,沏壶好茶来!”

大茶壶应喏一声,不多时端了茶盘进来,低头垂目,逐次斟了茶,便退到一旁,假意抹着桌沿伺候。

九娘亲手端了茶递与杜衡,笑吟吟道:“女婿今日来,正好有句话,我思量好几日了,本待不说,又怕耽误了素娥。”她顿了顿,眼角斜瞟着杜衡,道:“你也知道,那孩子自打跟了你,茶不思饭不想的,整颗心都扑在你身上。如今脱籍文书也领了,还名不正言不顺住在楼里,外头闲言碎语的,我听着也替她委屈。你们的事,到底打算几时办?”

杜衡听她绕来绕去,终究是落在赎身银子和礼数上,心中暗笑,面上却端着茶盏淡淡道:“妈妈放心,案子一了结,我便着人送银子过来,风风光光接素娥过门,断不会叫妈妈吃亏。”

九娘听得这话,登时眉花眼笑,连连摆手道:“哎哟女婿说哪里话,我是疼素娥这孩子,哪里是图甚么银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正说些闲话,杜衡眼角余光一扫,见那大茶壶抹桌子的手早慢了下来,耳朵微微往这边侧着,分明是在听壁角。

杜衡心中一动,便故意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大了些,对着九娘道:“说起来,这婚事还得缓些日子。后日一早,我便要押着这案的人犯往卫辉府去了。”

九娘讶道:“哎呀,这是要出远差?这一趟来回,得耽搁多少日子?”

杜衡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案子已破,就剩押解这桩事。拖得久了怕生变故,自然早去早回。这一趟走北路,过浚县、淇县,一路山多路险,少不得十来日,多则半个月也说不定。人犯又多,白莲教余党说不定还敢来劫囚,路上也不得安生。”

九娘听得咋舌,道:“阿弥陀佛,这般凶险?你这是公差,与我说这些作甚?”

杜衡笑道:“也叫妈妈心里有数。我这一走,素娥少不得还要在楼里叨扰几日。嫁妆的事,还劳妈妈先替她张罗着,等我回来,风风光光接她过门。”

九娘忙道:“女婿说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你只管放心去,素娥有我照看呢。”

一旁大茶壶垂手立着,面上平平淡淡,手里的抹布早停了,将这番话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

杜衡眼角扫过他,心中冷笑:正要你把这信儿递到白马山去,看你们沉不沉得住气。

面上却只管与九娘说笑,半分不露。

又叙了几句闲话,杜衡方才起身,随着九娘上了楼,到了如仙房门口,九娘便自去了。

杜衡推门进房,如仙正就着灯下拈针做线,见他进来,忙撂了活计起身,上前替他掸了掸衣,柔声道:“杜郎来了。”杜衡就椅上坐了,如仙斟了茶递到他手里,便挨着他身侧坐下,抬眼望着他:“今日怎的来得早?”

杜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缓缓道:“案子都结了,卫辉府回文也到了。后日一早,我便押人犯往卫辉去。”

如仙闻言,手中针线“嗒”地落在绷子上,指尖儿微微一颤,抬眼道:“后日便走?怎的这般急?”

杜衡搁了茶盏,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道:“案子拖久了夜长梦多,早去早回。这一趟往返,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你在楼里安心住着,我去去就回。”

如仙眼圈儿慢慢红了,垂着眼捻着他袖口,低声道:“路上千万保重。前番肋下那伤还没好透,路上刀枪无眼,可再不能像上次那般逞强,凡事退后些。”

杜衡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低声哄道:“我省得。你且放心便是。”

如仙偎在他心口,听着他心跳咚咚,半晌才仰起脸,眼眶湿漉漉的:“夫君,你这一去,奴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应我,万事莫争先,好歹顾着自己身子。”

杜衡低头吻了吻她额角,道:“好素娥,我都应你。放心,我去去便回。等我回来,咱们便风风光光办喜事。”

如仙听了,脸上一红,把脸埋回他怀里,轻轻捶了他一下,便不言语了。

二人相拥着坐了,絮絮叨叨说些别后起居、路上寒暖的话,直说到后半夜,才吹灯歇下。

这一夜如仙偎在杜衡怀里,一宿未曾合眼,心中又喜又酸,喜的是脱籍文书在手,此生终有归处,忧的是山遥路险,不知此去几时得回。

却说后日一早,杜衡升堂点兵:出征者九人,乃仇默、宋毅、李长顺、周二壮、张贯并三名军余校尉。

那张贯生得膀阔腰圆,最善弩射,五十步内百发百中,留守三人,为宋连升、王忠、赵石柱,看守衙署。

杜衡立在厅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弟兄,此番押解人犯赴卫辉,路远途险,白莲教余党必不甘休,途中恐有恶战。丑话说在前头:差事凶险,若有胆怯者,此刻明言,我绝不勉强,换调留守便是。”

众人闻言,齐齐抱拳,齐声应道:“愿随百户赴死,绝无退缩!”

杜衡颔首道:“好!既都愿往,便都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沿途听我号令,不得擅动。人在囚在,人亡囚亡,我锦衣卫子弟,丢甚么也不能丢了差事!”

众人轰然应诺。

杜衡随即下令:仇默将人犯一一上重枷,分押四辆槛车;宋毅点齐马匹九匹、腰刀九口、长枪四杆、那张贯自带劲弩一张、箭矢三十支。

车上干粮、清水、金疮药、绳索一应备齐。

他又暗嘱张贯,沿途多留意两侧山隘,遇有动静先放弩示警,不必等号令。

诸事停当,杜衡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出发,忽见衙署墙角处,两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定睛看时,却是王得保和马秀莲。

那王得保腿伤未愈,拄着根木拐,站得兀自歪斜;马秀莲傍着他身侧,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提个蓝布包袱,分明是来送行的。

二人见队伍将发,便躲在墙角张望,不想早被杜衡瞧破。

杜衡见了马秀莲,心中微微一沉。

前番县衙二堂,沈嘉谟将麻三私刑致残的过错,全推在阵亡的马老栓身上,道是“用刑失手,功过相抵”。

这话虽是替他遮掩,可马老栓战功抵了过,抚恤银却没了着落,始终未敢与秀莲说破。

今见她还认自己这个义兄,又连夜赶了布鞋干粮来送。

他喉头一堵,说不出的滋味。

他策马过去,王得保和马秀莲慌忙要行礼,杜衡摆了摆手,道:“免了。”又看了王得保一眼,道:“得保,你腿伤未愈,好生养着,不必心急。等你伤好了,有的是仗给你打。”

王得保咬着唇,低声道:“属下无能,这当口不能跟着头儿出征……”

杜衡道:“说甚么混账话。养伤也是差事。”又转头对马秀莲道,“秀莲,义兄这一走,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你在家好生照看自己,再替我盯紧了得保,休由他任性逞强。”

马秀莲眼圈一红,点了点头,道:“义兄放心,我省得。”说着将手中蓝布包袱递上,“这里头是我连夜赶做的几双布鞋,还有些干粮,义兄带着路上吃。”

杜衡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触到那针脚细密的布鞋,心中更觉愧疚,半晌方道:“好秀莲,义兄记下了。你爹的事……义兄心里有数,断不会叫你受委屈。”

马秀莲听他提起爹,眼圈更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只低声道:“义兄路上保重。”

杜衡又看了王得保一眼,似笑非笑道:“得保,秀莲是我义妹,你若敢欺负她,仔细我回来剥你的皮。”

王得保脸一红,忙道:“属下不敢!”

杜衡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扬声道:“出发!”

队伍缓缓启行,四辆槛车辘辘而动,马蹄踏破晓寒。

杜衡骑在马上,将蓝布包袱系在鞍边,回头一望,见王得保与马秀莲仍立墙角,秀莲抬手拭泪,得保拄拐,直望着队伍去路。

杜衡收回目光,暗忖:马老栓的抚恤,便从私账里补,断不亏了秀莲。

此番正好将计就计,倘若真有伏兵,便借了他大茶壶的首级自圆请功,也算给老马一个交代。

正是:

囚车出滑城,白马伏奇兵。

白莲谋截狱,锦衣将计行。

话分两头。

且说大茶壶那日在楼下听了杜衡这番言语,只道是无心走漏军机,心中暗喜。

当夜便以采办杂货为由,溜出城门,抄山僻小路,星夜投白马山去了。

那白马山白莲教头目得了确信,当即点起三四十名精壮教众,各执刀枪,连夜赶至滑、浚交界的必经隘口,分伏山崖谷口,敛声屏气,只等队伍入彀。

此时杜衡的押解队伍,正迤逦向北而来,看看将至山口。

毕竟此番是杜衡将计就计大破白莲,还是伏兵骤发身陷重围?且听下回分解。

锦衣群芳录 · 第8章 雅间赔礼消旧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本页 0%